《梦山笔录》红窦

3、笔三

　　七月的太阳，又辣又毒。饮一在路边发着广告单，阿禾一直让她不要做了，她却一直固执的坚持着，只因不想让老爷爷失望，老爷爷的小本生意只出的起很少的工资，没有人愿意付多拿少，饮一每次看见老爷爷，都会想起自己的爷爷，她太想爷爷了。
　　“孩子，喝口水吧，小心中暑啊。”老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的从缝着补丁的布包里拿了瓶水。
　　“没关系爷爷，我不渴，你坐着歇会吧。”饮一默默的看着老爷爷，自己的爷爷远在千里之外，自己又忙着学业，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发完广告单告别老爷爷，饮一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太阳明晃晃，一阵晕眩，擦擦额角的汗，衣服已湿透，黏哒哒的贴在身上。眼前逐渐重影，再无知觉。
　　“饮一，饮一。”
　　谁在叫她，声音那么熟悉，熟悉到心口揪着痛，饮一闻到了海水的苦涩味，使劲想睁开眼睛，眼睛却好像被粘住了，怎么都睁不开。仿佛一个好长的梦，梦里的海面波光粼粼，饮一呆呆的看着里面的故事，全身冰凉。
　　“阿夕，回来。”柔柔的声音，好像在喊最亲的人。
　　饮一难受的摇摇头，眼前出现一个人模糊的影子，伸手去拉，却怎么也拉不到，拼足了全劲，眼前一阵青光，睁开眼睛，饮一看着床顶勾吊着青纱，回过神突然坐起来。
　　“这是哪？”饮一环顾四周，有点熟悉。
　　“这么快就忘了，这是我的店铺。”一青色的身影晃过来，一脸讥笑，衬的整张脸愈发阴柔俊美。
　　“阿林，我回来了。”饮一看着他，眼里尽是愧疚。
　　“你终于想起来了，阿夕，我的好姐姐。”阿山也只是微微一阵，随即恢复自然。
　　“阿林，对不起。”阿夕眼里慢慢凝成雾气。
　　“我不怪你，开始的确恨你，之后便慢慢的淡了，毕竟，一直缅怀一个抛弃自己的人，很难受，不如忘的好。”林山青色的眼睛显的更加深邃浓郁，看向一边。
　　林山和夕山是两支毛笔，当年一路跟着书圣王羲之，遍览世间好景，吸收天地灵气，晚年王羲之病逝葬于紫藤山，遗言告诫：兼撮众法，备成一家。两支毛笔也渐生灵魂，聚成人形，隐居的梦山，曾是先生一生的梦居，它们的名字，就是梦山的怀念。先生一生清狂，行书当琼月，林山夕山，以山为梦，入凡尘。梦山乃梦境之地，虽说是梦，到现实却按照其发展，林山夕山因长时间隐居之中，久而自身写出的字，便是梦境，店铺名曰解忧，解人世忧愁，以慰得灵。夕山为女子，个性强烈，情绪敏感，自先生病逝，誓再不显行书示人，自来蝇头小楷，抛下林山，开始云游四方，终遭不测，被封住记忆游离下世。
　　“知道我见到你的笔在手中断成两段是什么滋味吗？”林山扯了下嘴角。
　　“我是一个人了。”林山走近，直直的盯着她，眼里尽是嘲讽。“我以为你死了。”
　　“对不起。”夕山无措的急忙起身。
　　“行了，你假惺惺的时候真是丑，好好歇着吧。”林山自嘲的笑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闻到房间微淡的青草味，眼神微微动容。
　　“他的阿姐，终是回来了。”
　　夕山张张嘴，如鲠在喉。房间还是当年走的样子，一点没变，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铜镜前，果然，自己已经回来了。从不束的齐腰长发，一双与林山如出一辙的丹凤眼，暗黑漆漆，赤红印记，一息火苗，隐在眉间，暗红丝线的布衫，以及，不知何时带上手腕的青色铃铛。
　　“这是……阿林的……铃铛？”夕山记得自己的铃铛是红色的，阿林的才是青色的，轻轻握住，心中波澜，“阿林原谅她了？！”
　　此时的阿林，站在山顶，俯视整个梦山，可以看见店铺的招牌，还是阿姐在的时候挂上去的呢，阿姐不在的日子，看着它就想砸掉啊，那段时间，自己到底怎么过来的，那个事事依赖阿姐的男孩，终究是长大了。林山拳头紧紧，露出的铃铛，红色。
　　隔天清晨。阿山在前店打扫卫生，突然竹条扫帚被握住了，愣了愣回头“你怎么还不走，好不容易的尘世缘，可别断了。”林山火一下子冒了起来，怒目而视。
　　“我不走了。”夕山从阿林手中拿过扫帚，看着他眨眨眼睛，笑靥如花，就像小时候。
　　林山看着夕山，心中波涛汹涌，一浪一浪，荡在心口。
　　“那，他们怎么办，你的朋友，和……家人……”林山踌躇，一阵不自然，心里却像水中浮萍，摇摇晃晃。
　　“真正的饮一，正在过她想要的生活，我不是她，不能代替她生活。”阿夕嘴角溢满笑意，打趣的看着林山。
　　“至于我这个像鬼一样的灵魂，请阿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林山难得情绪激动的红了眼眶。
　　“阿姐……。”“谢谢你，阿山，谢谢你能原谅阿姐。”夕山抱住阿林，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一阵阵强有力的心跳，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的阿山，真真长大了，她欠他的实在太多。
　　阿山被夕山猛的一抱，全身紧张到不敢动了，多久没有被阿姐这样抱过了，久到连自己都忘了，一直都是生人勿近的脾性，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渴望着，被阿姐这样拥抱。林山周身渐渐生出青烟，一息海水的苦涩味席卷而来，暗叫不好，连忙想挣脱跑出去，谁知夕山紧紧的抱着他，力气大的他竟然不能移动分毫。
　　“林山，你干嘛，找死是不是，你个死小孩竟然不耐烦。”夕山揪住他的耳朵，冲他叫道。
　　“哪有，我……我太开心了。”林山握拳轻咳，一脸我没错。
　　林山遇事情绪变化变会生出青烟，夹杂海水的苦涩。其实夕山也一样，情绪的变化会引起赤红的烟雾和一股青草味，不过没有林山敏感，她一般生气才会这样，以前都会互相嫌弃，觉得对方的气味怪怪的，现在闻起来，竟然也别有风味。
　　夕山似笑非笑望着林山，林山落荒逃，“阿姐的笑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阿林跑出去带起的风，吹起夕山的长发，模糊了视线，回想起饮一。
　　那时候记忆被封锁，醒来的时候已在饮一身体里，代替了饮一，活成别人。如今因身体无力支撑，稍稍的虚弱，便自己回到了这里，也是因为这里有人呼唤吧，毕竟灵魂所在此处。
　　“竟不知觉的自己来到这里解忧，夕山啊夕山，你已经没用到这个程度了。”夕山看着手上的铃铛，滚滚发热。无力支撑的虚弱灵魂，会自己找家。
　　家，这些年云游四方，看尽人世繁华，最重要的，其实是找一件东西，结果不但没找到，还轻信他人暴露身份，惹下祸端，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这些，都是林山不知道的，所谓的，真相。夕山想起先生临终前的担忧和嘱咐，微微蹙眉，林山，一定会好好的。这件事，她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坏阿姐，竟敢嘲笑我。”林山在后山气急败坏的走来走去。因内心起伏，脸上微微泛着红，与青色皮肤一掺杂，像被人虐待了一样，眼睛里波光流转，亮的让人移不开眼。说也奇怪，在任何人面前都冰块脸，也只有在夕山面前，透着一股孩子的傻气。
　　“阿姐不会再走了。”片刻后，林山欢乐的在山上奔跑起来，笑声惊起一阵画眉，扑腾着飞走了。
　　晚饭，林山端出了一道鱼，夕山见了之后，直接吓住了。
　　“阿林，你……你……做鱼？”夕山目瞪口呆，她记得林山讨厌鱼，不，是厌恶。
　　“恩，阿姐尝一尝，味道很好的，跟你当年一个味道。”林山眼角上挑，一副得意的表情，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夕山想起这些年，真是难为阿山了，不禁眼眶涨涨的，连声音都哽咽了。“好，好。”
　　“你别这样，这些年，我很好。”林山仿佛知道夕山在想什么，低着头专注的剔鱼，淡淡的说。
　　夕山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默的看着他把剔好的鱼肉夹在自己碗里，吃一口，跟自己做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林山感觉好像回到了阿姐走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做了鱼看着自己吃完，还笑眯眯的问明天想吃什么，而明天的一大早，他兴冲冲的找阿姐的时候，已经没有阿姐了。
　　现在，他只想和阿姐一起，这才是家。他原谅阿姐，只是因为，他是他，阿姐是阿姐。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情绪，再破坏他和阿姐的感情。
　　“我有阿姐了，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林山心里默默念到，时刻提醒自己克制。
　　“阿姐，从明天开始你要协打理店铺了，好久没有客人了。”林山拦住正要走出去的夕山，拽着她的手，把胸口的赤红毛笔放入手心。
　　“这……这……？”夕山望着林山。
　　“我把它修好了。”林山一脸傲娇，疾步走了出去。
　　夕山看着笔，心里自责又心疼。笔的材质很特殊，已很久找不到了，他们本属一类，看着应是他的青丝线染上了他的血，方才续得。小心收入袖间，叹息。
　　客人终是悄然临近，解忧，有缘人。

作者有话说

　　推歌推歌~~~~双笙的《寒衫浮梦》~~~~~~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