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三百首》东方其华

2、花雨

　　那一天，下着小雨，整个世界沙沙地响。徐何两手抓着书包袋子，埋头看着自己踢着石头的脚。脚上套着红色皮鞋，磨得很花，两只鞋头咧着，像小怪物。足尖冰凉，应该是有水侵入了吧。
　　徐何不想回家，她慢慢地走，又不知道往哪里走。
　　大街上的人很少，即便有人，也是匆匆跑过。徐何没带伞，她也没有伞，她不喜欢家里那把伞，伞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弯着，不够漂亮。而且，那样一把丑丑的伞，妈妈也要用的。
　　妈妈，妈妈应该在家吧，家里有弟弟。弟弟很小，需要照顾。徐何不喜欢弟弟，弟弟生下来妈妈就不爱理自己了，总是说，“小何应该长大了，要帮妈妈了。”爸爸带回来的糖也都给徐齐了。
　　徐齐那个小鬼，最讨厌了，妈妈爸爸也最讨厌了。徐何想。
　　路越来越茫茫，逐渐消失，徐何走着走着就感觉离家越来越近。说好要给他们好看的啊，怎么那么不争气，徐何恨恨地想。
　　恍如隔世的一场觉。早上五点，徐何匆匆起床，洗漱，奔向学校。没吃饭，肚子很痛。但这个不重要，她又停下来走路，小路上的草上还是很湿，有雾，天蒙蒙的，她往前走，脑子里确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她既漂亮又聪明，老师会喜欢她，同学们也愿意和她玩。喔，还应该有一双漂亮的靴子还有一支自动铅笔。
　　但是徐何偏偏很理智，她能分清梦和现实，一面想象，一面嘲笑自己。
　　到了学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事情做啊。就静静看书。
　　“听说新来了一个转学生啊。”同学们都在议论。
　　“我在办公室看见了，他长得好漂亮。”步云说。
　　步云是这个班上的风云女孩，人缘很好，虽然不够白皙，但也算漂亮，跳舞运动唱歌样样擅长。她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看向她。
　　但徐何没看她，而继续看自己的书。
　　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吧。
　　转学生名叫花雨，的确如步云所说，是个漂亮的…男孩子。眼睛大而有神，剪的短短的头发看起来阳光而帅气。班上的女生看起来心情都特别好。
　　“你好，我是花雨。”徐何看见后面那张漂亮的脸蛋，有点惊慌失措，她是最后一排，没想到老师在她后面给花雨加了个座位。花雨递过来的纸上写着他的名字，笔迹遒劲，清俊如人。
　　想比起来，徐何就不太敢把自己的字给别人看了，她记得有一次她考了满分，第二名从她旁边走过，她听见他说，这么丑的字也能考第一。她当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样木着。或许她的字的确不应该得满分。
　　“我是徐何。”她说“你的字很好看。”
　　“真的吗，我姐的字才好看，我就一直模仿她，但她还是经常嘲笑我的字丑啊。” 花雨摸摸头，含着笑说。
　　徐何没说话，但她又感觉到一种尴尬，她酝酿许久，才继续接上“你姐姐的字一定也很好看。”
　　不知为何，花雨的笑忽然变大了，徐何看得出来，他在使劲憋着笑，徐何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一瞬间手足无措，她匆匆回过身去。
　　事实证明，即便是转学生，花雨也很快融入了这个班级，同学们玩耍时就从不会漏掉花雨，每次花雨要出去玩时都一呼百应，他比徐何更像一开始这个班的人。
　　这让徐何很羡慕，是的，很羡慕，不是嫉妒，也不恨，就是淡淡的羡慕，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花雨对徐何很好，他会给徐何带一些课外书，很多徐何都没有见过，却又莫名好看。徐何记得有一天，下着很大的雨。徐何站在校门口，想等雨停，然而雨压根不听她的话，就特任性地一直下着。走回去吧，又能怎样。徐何想，她迈出脚。
　　雨，却与她隔开了。
　　徐何回头，就看见了花雨。
　　“一起走吧。”花雨说。
　　花雨的伞是黑色，纯黑色，很大，徐何觉得能遮五个人的大。徐何不喜欢这种伞，她喜欢像公主一样的，带有蕾丝的伞，步云有一把，撑起来特别漂亮。初中的男孩子好像都没怎么长高，花雨也不过和徐何一样高。他撑着伞，看起来像在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雨水打在伞上啪啪的响，外面一个世界，徐何又是一个世界，一个莫名安静的世界。
　　这样的形势好像很尴尬，花雨应该这么觉得的吧，所以，花雨说话了。
　　“这把伞是我姐姐的，”这是花雨第二次提起他姐姐，“她说这样的伞很大，如果她在大街上看见有人没打伞的话就可以送别人一程了。”
　　“你有弟弟吗？”花雨突然问。
　　徐何睁大眼看他，又敛睫毛，微微点头。
　　“那他一定很幸福。”花雨说。
　　徐何不解。
　　“一定很幸福就是了，我觉得徐何同学人很好，看着也特别贤惠的样子。”
　　幸福吗，徐齐会因为有她这个姐姐而幸福和骄傲吗？不，不会的，她从没抱过徐齐，也没安慰过他，而且很讨厌他，每天都诅咒他，徐齐不会喜欢她的。她不漂亮，也不会跳舞唱歌，甚至连体育都糟的让体育老师无语，徐齐长大了，躲都躲不及，怎么会因为她而幸福。花雨的姐姐一定很优秀吧，所以总让花雨挂在嘴边。而自己，怎么能和别人相提并论。
　　“才不呢，他不会喜欢我的”徐何抓紧书包带子，埋着头轻轻地说。
　　花雨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又扯开了其他的话题。不得不说，花雨很擅长交际，感觉所有普通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很好玩，不爱笑的徐何也低低笑着。
　　她暗暗记下那些笑话，想着，给徐齐讲着玩吧。
　　虽然自暴自弃，但也想，成为徐齐心中像花雨姐姐那样的人，让徐齐开心的姐姐。
　　徐何想，生命中的一切就是匆匆路过，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从何而起。
　　就像花雨，他还没在这个班站稳根基就匆匆而去。
　　徐何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木讷地看着惨白的墙。
　　医生都在祝福她的好运，说她在车下还能生还，而且只是擦伤，简直就是感谢神明。她问医生们花雨呢，可他们都不知道花雨，说车祸现场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她，如果按她所说，那个花雨推开了她，那么现场至少有尸体还有血，可在车下的是她。
　　她问同学，大家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就那么消失了，就像他从未来过。
　　徐何在被子里哭。
　　她想起，在体育课上，花雨让她一起来和大家玩，大家都接纳了她，那次，她很开心。
　　她想起，在做黑板报时，是花雨推荐她去画画，虽然她不知道花雨为什么知道她会画画，画出来效果很好，连步云都说很好看。
　　她想到，花雨带她去玩，边走边教她记野花的名字，千里光，车矢菊，野蔷薇……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些花。
　　她想到，在她生日那天，花雨送给她一只自动铅笔，她还在用啊。
　　……
　　往事历历在目，却恍如一场大梦。
　　徐何觉得自己好像很弱，想要证明一个人存在过声音却被整个世界所淹没。
　　或许，她的声音有点大声了，惊醒了爸爸妈妈，他们自打徐何出车祸就在她床前守着了。
　　“小何，怎么了，伤口还疼吗。”妈妈的声音是带着哭腔的，足以让徐何丢盔弃甲。
　　自己，真的很任性啊。她想。
　　“我没事，”她说“我觉得都好了，弟弟还好吗？”
　　“那就好”妈妈说“花雨在家奶奶带着。没事，小何快点好起来，好起来弟弟也会开心的。”
　　“花雨！”徐何惊叫出声。
　　“是啊”爸爸说“这是弟弟的乳名啊，小何忘了吗？”
　　徐何忽然想起，她从没有去关心一下这个弟弟，这个弟弟的乳名的什么也没有注意过。好像，弟弟的乳名的确叫花雨，隐隐约约听妈妈叫过。
　　她想起弟弟的脸，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就像花雨。
　　“徐何同学一定要快快乐乐的，不要让关心你的人担心啊，现在的徐何同学，真是让人一点也不放心。”她想起记忆中的花雨说。
　　不让人放心吗，好像还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