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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寡人 一代帝王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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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永遇乐》
那一月,大业的旗帜如长龙在空中翻腾,铁蹄踏在蓝关的沙土上,扬起片片沙尘。这些由御马监李周阳亲自挑选的宝马的亮丽黝黑的皮被坚厚的铠甲盖住。每一个有资格坐上这些马的人都是业国的精英。在骑兵的中央簇拥着一座长车,这车由八匹最漂亮的马拉着,这些马皆是铁甲覆身,头顶漂亮的紫色流苏,车上坐的人就是被称为“大业狂鳌”的玄武将军名秋衡。在骑兵后面,是身披厚甲的步兵,前面的兵士四五个人手持一把长矛或戟,后面的兵士则是手提短刀或长剑。待前方的人冲破阵子,他们便提刀而上,将那些甚至不能站起来的人的头颅斩落在地。
名秋衡坐于阵中,手持长枪,他已经很久没打仗了。这一刻,这个大业名将的脸上勾着漂亮的笑容,他拿枪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这次出征,将他嗜血的内心勾起。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他随时准备横扫千军。
大业的士兵们也如他们的将领一般激动,他们也盼望着这个机会很久了。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升官发财、娇妻美妾。天很低,乌云沸腾,他们嘶吼着“天佑大业,平定四海,八荒独尊。”的口号,浩浩荡荡地向死海奔去。
那里是向国的临思城,相传圣人孟四子羽化登仙之地,向来为四方长京客的朝圣之地。但现在,它是烨国的边疆城池,也是将要发生战争的地方。朝中的一些长京客上书皆被驳回。叶征要毁的,就是这临思城。名秋衡也暗笑临思城为“临死城。”
坐镇于临思城的是向国老将单齐尹。与年少成名、狂傲不羁的名秋衡相比,他无疑是沉稳庄重,他做事稳妥,尤其是在细节处做的极好。名秋衡也笑他“偏横的贼老头。”但是这个偏横的贼老头在五十岁的时候一战成名,他打败的对手是云国圣子徐无稽,那个被司空露露称为天纵奇才的战争奇才。徐无稽可能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败在这个老头手中吧。
晖允一战后,云国老皇帝徐照年痛失爱子,一夜白头,他像一棵无水的树,迅速枯萎。而这个曾经的云国“云水天回”的苍老也代表着云国的衰落。直到被向国消灭。
名秋衡不在意这些,业国的实力远胜于向国。他手下的甲士是虎狼之师,他们是野兽,撕扯着敌人的血肉。血不留干,死不休战。向国虽然吞了云国,但毕竟人心不齐,云国人时刻想着如何反扑。赵沁还是想着如何安抚人心吧。
业国大祭司司空露露坐于摘星楼顶,她是个永远停在十四岁的少女,将童贞和爱情献于神,以获得永生和窥视天机的能力。深紫的长袍裹住她幼嫩的躯体。她指着一颗星星对叶征说:“此星将落。”
那是二十八星宿中的玄武星。
叶征连发七道金牌召名秋衡回天京,但是送到他面前的只有一具躯体——头颅已被人割走,甚至身上的金丝软甲也被人剥走。去收尸的兵士凭借身上的罗刹啸海图在堆积成山的血肉和兵器中找到了他,他的四匹宝马早已嘶吼着奔离了死海边。
只有几个士兵活着回来了,他们只说向国的士兵皆很瘦弱,像一把枯柴撑着甲衣。还有人说,他们看见了魔鬼,他们不是被人打败,他们是败于魔鬼。叶征不信,世上如何有魔鬼?司空露露没有否认,她自己就是神迹的很好体现,有神,怎么不能有魔鬼呢?
她变得愈加封闭,终日不说一句话,将自己锁在摘星楼台上。她以河洛之法演算天迹,却无所得。
真的是魔鬼吗?
她问自己。
在七天后,年薇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在洛河江畔,江畔立着一块轩辕碑。她见到一名白衣女子飘然而来,女子容貌秀雅至极,从额上滴落一枚血珠直至眉心,身旁萦绕优昙花瓣。
女子说,他怎么不见了呢?
这个后来被封为“端宜皇后”的祁国公主保持了她一贯的冷静,虽然这份冷静常常被误认为懦弱,直到她后来微笑着将那杯毒酒敬给明太后——大业太祖皇帝叶征的生母。她持杯的手不颤抖,她脸上的笑容谄媚而无措,她素白的衣裳被风吹起,让她看起来如同浮萍。她说出的话含蜜,她手中的酒含毒,而且是至毒的七夜花汁,天下无解药。太后手指着她,嘴里吐出深黑的血。她还是很冷静,她没有走出选宁宫,因为一旦走出去就会有长刀向她砍来,她会死得像她姐姐一样,头颅像皮球一样打在地上,她不想死的难看,因为那个人还要回来看她,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她杀死了太后及其同谋,也杀死了自己。
她走过去,问女子:“姐姐,你在找谁啊,我帮你找好吗?”那个女子看着她,喃喃细语:“不见了,他不见了,我的丈夫,找不到的了。
很多人都觉着这个故事是年薇编的,后世史学家路之旅也在《战国史》里明确指出这个梦是假的。这个祁国公主用一种婉转的方式,告诉了自己心爱的人祁国秘术“轩辕神碑”,使用这种秘术的人将不会觉着痛苦,他们是走在沙场上的骷髅,只会拿着刀杀敌,但是他们的代价就是寿命仅剩下十年。
叶征沉默良久:“祁国为何没有使用?”
年薇苦笑:“没人知道祁国会灭得这么快。”
叶征问:“有何解?”
年薇说:“掌握了这种方法,魔鬼只会越来越多。”
自信跋扈的叶征第一次陷入苦恼。但是一个月后,天京来了乞丐,他告诉叶征,他可以帮叶征灭向。走投无路的叶征相信了他。待沐浴熏香之后,一个绝美的青年来见了叶征,连一向苛刻的陆之旅都写道:容貌瑰丽,帝大惊,久叹不止。这就是后来的业国的开国丞相任无涯,但叶征对他的了解也只有这个名字而已。陆之旅提到,这位丞相极有可能是云国皇子,云国皇族姓徐,为双人旁,为“任”,而又以“无”为辈分,这或许没什么意思,但也为后代提供了一种想法。叶征惜才,与任无涯同行同住,这也引来了许多非议。这时,明太后做出一个决定,她将自己的侄女明思婕许配给叶征做了皇后。
这段无关爱情的婚姻注定没有好结果,即便明思婕是有名的才女,容貌秀丽,但这又有什么用呢?那个人不爱你,你所有的好他都看不见。明思婕在深宫之中恪守本分,如履薄冰,但这个避免不了她在“绮宫之乱”后被回宫的叶征一剑刺死的悲剧。当然,这是后话。
任无涯遵守了他的诺言,他反间帝臣之心,向国朝堂变得剑拔弩张。那支杀死名秋衡的魔鬼部队被用来杀死向人,云人也揭竿而起,而名将单齐尹被赐死标志着这个国度的彻底衰落。
但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北晋的军队从崖山山口冲出来,一举攻进向都离京,坑杀八十多万人,超过车轮高的男人都被杀尽。业国朝野哗然,北晋奸臣当道,又深居极北之地,素来不管外界。这次北晋就是站在了业国的对立面。叶征坐在龙椅上,微微一笑,他在期待他的对手。看看他先发制人的结果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远在北晋的蜉蝣都,此刻插着各色彩旗,皇城之上重新插上绣着代表北晋微生家族的雪狐的细长洁白的旗帜上,这座常年埋在冰雪中的城池正在复苏。数以万计的人冲出家门以雪仗的方式庆祝这这一场胜利,他们换上了平时不穿的彩色衣裳,奔跑着、欢呼着,偶尔有小孩从雪里钻出一个头来。
三个月前这里经历过一场政变。年仅十四岁的小皇帝微生昃在上朝时一剑刺死权臣齐博。微生昃用手指抿去剑上血,说道:“朕才是北晋正统,谁上前一步,皆以谋逆之罪诛九族。”此时从殿外走来一人,手里端着一盘本薄,他跪下:“殿下,这就是齐博谋反的罪证。”那人就是狼王军首领裘智冉,满堂安静。齐博可能没想到自己身前培养那么多人,竟无一人为他站出来吧。短短五天,齐博主要的爪牙都被处死,当然,这并不是所有支持齐博的人。处理这些事的也是狼王军。
他们深夜回蜉蝣都,搜集齐博谋反罪状。
处死这些人后,裘智冉去轩翎宫会见了长公主微生芷初。第二天,龙椅之后布起珠帘,长公主垂帘听政。
短短一个月,北晋的军权全部交接到了幼帝微生昃手中。狼王军这支由遂宁太子带出来的北晋边疆军以近乎残暴的手段扫除异己。就裘智冉那把雕着狼头的长刀就已经砍掉近十个佞臣的头颅,且往往是一言不和裘智冉就拔刀相向。正符合了徐照年对他们的评价——“晋人狼性”这场严酷的镇压使北晋陷入了空前的狂欢。奸臣被斩,微生一族重夺玉玺,这个名正言顺的北晋皇族得到了晋人的支持。
狼王军大破向军是一个爆发点,几乎十多年没打仗的北晋王国得到了空前的爆发,他们越发觉着自己的抉择是正确的。齐博乱党,皆当去死。
浅荷宫里,微生月明弹着琴,她弹的是云国将军和一鹿《将军曲》,琴声激昂,恍如千军万马正在作战,刀枪剑戟的悲鸣声狂叫。弹至高潮处,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微生昃端正地坐在她面前,抿着嘴,身子向前倾。“这是杀人的曲子,不是破阵的曲子。”微生月明说,“和一鹿他享受杀人的感觉,所以创作出了这首曲子,但我,不享受。”
这个战国最后一位也是最出类拔萃的女军事家发出了这样一句话。这句话被史官记录在册,后世对这位长公主也多为赞赏。她自写出《江山谱》这一册兵书,也被后世的兵家奉为圣书。
微生月明和叶征的交战是战国之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吞下云国和向国的北晋和征服祁国和林国的业国,两个庞然大物之间必有一站。因为叶征从不和任何人共享一物。在这方面,北晋就显得很被动。但北晋自古极寒之地,若无粮食和棉衣的支撑,根本就不可能到达。
现在北晋的边界还是临思城,
攻打临思城的变成了叶征,他身披软甲,腰上挂着名剑——仰天,与他同坐在一车的是身着黑袍的年薇。无数匹战马蹭起飞扬沙尘,像一片黑云一样像临思成逼近,青龙将军沈立霖,白虎将军容天开就紧跟在叶征之后,朱雀将军陶药就负责的补给。战鼓如雷轰隆隆地响起,号角的声音如凤凰的尖戾声冲上云霄。
青年帝王严阵以待,来面对他一生最大的敌手。
最后一战发生在云谷关,叶征已经精疲力尽了。蜉蝣都的人已经赶来,他们要一决胜负,谁也等不了了。
这时,天京密报传来,明太后已经在磨刀霍霍了,若叶征赢了,她待叶征一回京就杀了他。立幼子叶沽为帝,若叶征输了,她不信,她对这个幼时就被称为“虎崽儿”的儿子很有信心。叶征看到这密报,沉思良久。他不是不敢杀了她,只是她千错万错皆是自己的母亲。
征战这么久,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令他心如刀割。晋国的军队已经来了。戴着面纱的微生月明登上了云谷关,他命令自己,打起精神来,他不能输。输了……他的母亲和幼弟的命,就没了,他们拿什么来消遣这一切呢?
此时,年薇却消失了,她拉了一匹马,就回了天京。她投靠了明太后,明太后问她:“我儿待你不好?”
她答道:“国仇家恨,再好也只是蒙蔽我的心。”明太后拉她起来,微微一笑。
后来,福林宫里明太后宴请那些追随她的人,她如同蝴蝶一样为那些人倒酒。喝下那酒的人都死了,也包括她。
后世称之为“绮宫之乱”。
叶征,你下不了决心杀的人,就让我来杀吧。
战争,已经到达了一个高峰,数以万计的业国士兵想要冲过去,却再也没回来了。叶征坐在帐子里,突然觉着无所畏惧,死了便死了吧,反正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此时的青龙军正想从山顶突围。青龙将军沈立霖是叶征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他是叶征的剑,为叶征扫除异己,破阵杀敌。这里被郁郁葱葱的树木遮住,防守稍弱,沈立霖爬上去,却见堡垒之间站起个白衣女人,容色极美,他突然感觉心一动,只楞楞地看着那女人。女人搭弓引箭,箭如破竹之利刃,穿透了沈立霖的心脏。
微生月明突然觉着她看见了那个被她杀死的男人笑了。她的心突然泛起了一丝波澜,但适可而止。
那一战,还是叶征赢了,他无所畏惧,像个魔鬼一样冲锋在最前面。成千的箭从他身上擦过,甚至是射中他,他也不觉着痛,他只知道杀了他们。
微生月明轻轻叹了一声:“降吧。”所有人都不明白她的做法。若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她说:“死了这么多人,够了。”
身着白衣的北晋公主捧着晋国、向国、云国玉玺跪在叶征面前,只求他能放过百姓和晋国宗室一命。这个下了坑杀离京八十万人的女人竟然在请别人宽恕她的子民。叶征觉着好笑,仰天挥起,闪光间落在微生月明颈上,几颗小血珠流下。
叶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无所有,那么,让这个敌人活下去又何妨?
他赢了天下,可他没了父母,不知来处,灭了诸国,不知去处;没了爱人,不知欢乐;没了挚友,失去痛楚,他还有什么呢?他只是一届孤家寡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