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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叶秋水   ...


  •   我有相思笛,随梅落三更。
      我有秋水剑,一剑乱心肠。
      我有不死心,呈盘与君看。
      试问君有凌云志,敢邀月神上天阙?
      试问君看乱世地,可有骑骥供驰骋?
      那是一个女孩,她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一张脸被头发遮住,身子也被破布罩着,只露出一双小手撑着地。在她面前,有一个瓷碗,或许只是陶的,缺着口子,凝着一层不知是什么的泥,让一些达观贵人看了着实恶心。一片银杏叶子缓缓地坠下来,躺在了这个小女乞的碗里,黄的艳丽,又黄得庄重。
      女孩开始唱起歌来,她的声音幽怨而动听,让人不禁想,或许这杂乱似草的头发下也有张美艳动人的脸蛋,但更多人离去。秋快近了,战争又起,谁会仔细听一个乞丐唱歌呢。
      似乎是一块小石头砸在碗上,轱辘轱辘滚到了碗底。但那不是石头,是块碎银子。
      “告诉我,这首歌是谁教你的?”面前蹲了位俊俏的公子,手里还拋者另一块银子。他一双碧瞳,着实勾人。惊鸿一抬眸便知是慕长夜了。她想起编好的情节,一手夺过银子,说:“南湖有“才子谢碧”,他道若我今日在未时唱这支歌,必有一位公子为我送来钱财。”
      “喔,才子谢碧?”慕长夜看起来很是有兴趣,或许他已经落了谢绿的圈套,他又问到“姑娘可带我去寻他?”
      他的身后是一辆油壁香车,马是上好的紫骝骏马,鬃毛飞扬得似一个傲气的公子,车是黄花梨木,外面刷着桐油,虽然简朴,还是气度不凡,车很大,料想里面也很舒服。惊鸿没有坐过这般漂亮的车,她是想坐上去的,但一想到谢绿,还是恭恭敬敬地说:“我也不识南湖在何处,公子还是自己去吧。”
      慕长夜未料想这小乞丐竟然回绝了他。他想这“才子谢碧”或许也真算品格突出,才让自己大费周章吧,若真的不花心力,他心里也是质疑那个人的,他想打赏一下这小姑娘,碎银也尽用完了,便将刚才在路上随便拿的小玉笛来递给她,说“劳烦姑娘了。”
      那是丰禾二十一年。那一年太子慕长夜遇见了他人生中最得力的谋士谢绿。他们的相见相扶因歌而起。人们都说那是机关算尽,但人们都不知道谢绿的歌只有后两句。前三句从何而来,也只能问那个小乞丐了。
      “你是谢绿。”
      “我今日教你的是朝堂之术。”
      “生逢乱世,有志之人皆想结束这乱世。我们都已经老了,而你们的战场还未拉开序幕。”
      ……
      “我有一子一女,儿子名为蕙歇,女儿字惊鸿。若有一日你遇见他们二人,请将他们看做亲生兄妹,务必照料,我们……是对不住他们的。”
      谢绿一觉醒来,感觉衣服上都沁了汗水,湿湿的一片,黏在皮肤上了。他又想起了前尘之事。他的师父是一个惊才绝伦的谋士,当年,他只是追随师父而走的侍童,但如今,他算盛名鼎盛的相国,天下尽知“才子谢碧”。他不是谢碧,他是谢绿,很多人都叫不对他的名字。谢绿开始穿衣服了。
      已经五更天了。天仍漆黑着,只有一把亮如秋水的弯刀斜斜地挂在天上,像随时会落下来似得。他穿了一件白色衣服,又套了一件青色外衣,外衣上用墨汁招摇地画了墨竹。“看起来很精神。你和惊鸿一样,穿绿色很好看。”他的师娘是这样说的。
      惊鸿模样风华都像极了师父,穿绿色真如一支傲竹。她本人也极傲气,总是伶俐可人,笑声如铃,但为了那个人,她哭过。谢绿第一次见她哭,也是唯一一次。惊鸿跪坐在戈檐,外面下着大雨,她就看着那雨 ,抿着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真如明珠一般,让谢绿想端个碗过去接住。他的确这么做了,惊鸿嗔笑道:“你干嘛?”“我要接住这明珠拿去卖了。”谢绿回答“我觉得能赚一把。”
      外面没有下雨,只有新月,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整个房间昏昏沉沉的,谢绿推开门走出去。
      向着那月亮。
      他哼着歌,是那一日惊鸿走时哼的歌。
      我有相思笛,随梅落三更。
      我有秋水剑,一剑乱心肠。
      我有不死心,呈盘与君看。
      惊鸿回来了。她不应该回来的。因为,她是遗天一门。很多人都没想到这个只在传说中存在过的经天演算门派还存在。或许,他们,应该下地狱了。遗天门在世人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只开过三次卦。第一卦,是一个私塾先生为他自己而开。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后来,他创建了遗天门;第二卦,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姑娘开的,她看见了“皇运衰竭,乱世又起,虽有英雄,不能挽大势。”第二年,湘王谋反,天下大乱。第三卦,是她为慕长夜而开。“若为王侯,必为后世祁郁;若为白衣,当成此世英豪。”慕祈郁,是那个被湘王杀死的皇帝。
      慕长夜身上流的是慕氏王族的血液,这个任何人都不能改变,要想改变的人都是逆臣贼子。所以她不能改变,所以她走了。
      竹林里,有人家,炊烟起。有琴声,如急雨乱箭。她走进去,琴声停了,以一种张扬的姿态,尾声只冲上云霄去。那是一个男人,穿着白衣的男人,他站起来如一个军人,脊梁笔直。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任谁也不说话,终是男人轻轻一笑,说:“你真是会挑时间,你嫂嫂的饭也该做好了,进去吃吧。”
      惊鸿终于受不住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离开哥哥的。
      但是,她也没想到,会把哥哥卷进来。
      “他要死了,你不去吗?”
      “去又有什么用,天命不可违,违者必遭天谴。”
      桌上是一支断箭,箭尖上抹着血,不知是谁的血?
      “他要死了,你不去吗?”
      惊鸿突然惊醒,她的父母也死去了,死亡就是永别,可她已经十年和他们分别了,永别只不过时间更长而已。那慕长夜呢,她也要和他永别吗?她的师父曾经和她说,死亡是一个终点,和此前所有的人和事告别,死亡又是一个起点,喝了那碗孟婆汤,又会遇见新的人。慕长夜在死去的人生里没有陆惊鸿,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一统天下的大梦,将尽数湮灭。而她,遇不见另一个慕长夜。眼睛很漂亮,会给她温梅子酒,在名贵的雪香扇上写下她的名字,一直给她撑伞,他对她,极尽温柔。那她呢?当她还未认识谢绿时,皇城一顾,已乱了修为。她走进城池,路有襁褓小儿哭而无人一顾,一群。流民与乞丐撕打。天下可以少了陆惊鸿,却不能死了慕长夜。
      “想好了吗?”
      “总不能让他连尸都没人收吧。”
      “我随你一起。”
      后来,人们不知道,有两匹骏马,从中州而起,直奔皇城而去。棕马上是一绿衣少女,左手执剑;黑马上是一白衣男子,提弓负箭。他们,注定改变历史。
      军队,还在对峙着。
      长生殿内,灯火通明。慕长夜和谢绿面对面地坐着。
      “守城的军队是他们的人,半分消息也透露不出去。”谢绿抿了一口茶,茶是西湖龙井,微苦“业王殿下虽说是让陛下自己退位,可联合禁军将陛下锁在这长生殿中,已是逼宫。凌将军镇守关西,自是不能调动;白将军镇守翡回关,也是不能回来的,其他的人,也不是江不归的对手吧。”
      “那我就只能以死明志啊。”慕长夜笑笑“若我这弟弟有点才干,将这天下交给他也无妨,他如今这模样分明为卫军所引诱,卫军这棋下的好,若我调回某位将军以解萧墙之祸的话,他乘虚而入,或者是联合宋国,若长非称位,必将废凌削白,结果也是如此。”
      “陛下分析得极对,但一点有误,不是我,而是我们,若天下大势已变,臣愿随陛下共渡黄泉。”谢绿双手伏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绿,你是何苦?”
      “我们做谋士的不像算士,他们算到了什么便以为是天命所指,可我们,要改变的就是,天命。臣窃以为,天下不乱,而陛下不死,臣赌的便是臣的命。”他说的笃定,让人想相信他。
      慕长夜想,他又有什么时候不相信他呢?
      刀光剑影,映出了乱臣贼子。
      举杯一笑,天下不止此时。
      “还好,惊鸿走了。”慕长夜轻轻一笑,“她或许是对的,我没有做帝王的命。”
      谢绿听见这话,握住瓷杯的手发白。
      “哥哥,你想好了吗?”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走进来,他看起来很年轻,但眼角有着细纹,或许,他也不那么年轻。
      “你不是已经替我做了决定吗?”慕长夜说。
      火光和暗影纠缠,惨叫和怒吼交织。与外面比起来,里面确实冷清。大殿内,只有四个人 ,还有一个黑衣人,看起来像慕长非的侍卫。慕长夜看了他一眼,又笑了。
      他的剑,放在膝上,若他直起身时,剑也会出鞘。谢绿学的是谋略手段,剑也是些好看的样式,他也不配剑,外面的侍卫都没进来,若要真动起手来,他们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汗水凝下来,空气也变得稀薄,谁都不敢先动。
      谁也不知道那支箭从何而来。
      划破空气,直冲慕长非而来,黑衣侍卫挡下一箭,他惊呼一声“碧空箭。”
      笛声悠悠,不知从何处而来,谢绿听见,长吐出一口气。
      “来者何人,碧空?” 慕长非问道。
      那个叫做碧空的黑衣侍卫脱下斗蓬,露出一张脸,竟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十分稚气。他说“应该是我的师兄,陆蕙歇。”他看向门外,表情凝重。
      不知那个人从何而来,而当他们反应过来时已在内殿之中了,白衣似雪,公子无双,浅笑之间已是桃花三月,但那一副笔直的脊梁又给他添了一种禁欲的感觉。
      沈碧空抬起剑,表情凝重。
      “别挣扎了,小师弟。”蕙歇说道,他看着谢绿,轻轻颔首。外面笛声不断,杀喊声却越来越小,越发将笛声衬托着妖异和古怪。
      蕙歇坐下来说:“不如我们就看看最后的结果吧。”
      沈碧空突然想起来什么,大喝一声:“这是相思白骨曲!”这是传说中的曲子,是杀人的曲子!
      蕙歇看着他,眼里无任何表情。
      “碧空,我妹妹带着秋水剑而来,是可以清理门户的。”
      碧空不说话了。他知道她来了,还能说什么呢?
      笛声停了。
      成历二年,业王犯上作乱,帝削其党羽,流放至陇南。
      历史只有一句话。
      大雪,红梅,佳人。对于慕长夜来说,那日所见的景象便是如此。他的心上人,自千里而来,用他送的短玉笛,为他演奏了曲,雪花纷纷落下,似乎要掩盖所有的肮脏。但白骨从地狱里爬出,死人狰狞着搏杀,一朵朵的红梅以肉眼而见的速度绽放。那个女孩,竟妖异如魔鬼。
      当月,帝迎娶善陇陆家小女为后,后生芳金太子,笛歌帝姬,未过三年,患病身亡。
      此,或为天命,有人逆转,当有人替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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