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天圆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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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在外面越来越野了，经常一个下午都不回来。快一周的时间，方圆已经快把这一大圈的广场、公园、商店、餐馆都玩了个遍。常年窝在家里的江易淮不高兴了，每次方圆披着晚霞从从大道的那头慢慢出现的时候，坐在家门口等他的江易淮都会撇着嘴，诅咒方圆迷路然后找半天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都听到啦，坏小孩！”方圆和以往一样，会把围在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把江易淮围个结实。江易淮比方圆大一个号码，却会像个小兽一样低头乖乖给他围，看起来倒有点滑稽。
“我是在苏州老街长大的孩子，我会迷路吗？搞笑！”
江易淮感觉脖子暖和和的，那是方圆的体温。江易淮的脸埋在围巾下，偷偷地红了起来。倔强地江易淮还不忘记瞪方圆一眼。
方圆靠着江易淮，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路边的人来人往。
他会觉得寂寞吗？
“阿淮，你想去吗？明天跟我一起去好吗？”
方圆在这一圈玩腻了，想去点不同的地方逛逛。话说回来，他为了躲着公司那一帮人，已经有好几天没回国了。方圆虽然从小就是个艺人，但他恋家的个性没法改。小时候就隔三差五，趁着赶通告偷偷回家看看。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久留在国外，没有回国。方圆仔细想想，这么久了，除了和江易淮拌嘴，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别人讲过话了。他英文讲的磕磕绊绊的，所以，即使他在外面晃悠也很少找老外去搭讪。
方圆灵机一动：“阿淮，明天去唐人街好不好？”
“唐人街？那是什么？“
“唐人街就是全是中国人的地方，我们可以见到很多老乡，还可以吃到家乡的菜，买很多有趣的东西……“方圆掏出自己的钱包，得意地向江易淮炫耀：“跟着哥，有肉吃！”
江易淮瞥了他一眼，又扒着手沉双眼迷蒙，把方圆都弄急了。
后来，江易淮大手一提，就把小小一只的方圆扛上了肩，懒懒地往屋里走。
“那好吧……“
江易淮这么说。
十六岁那年，方圆拿到了他第一张身份证。方圆领到身份证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江易淮就倚着派出所门口一棵大合欢树。
他在等他。
“哎，拍的可真不怎么样。“方圆抓着身份证吐槽，和江易淮肩并着肩在合欢树连成的大道上晃晃悠悠地走。午后的阳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拖得老长。
那个时候，他俩已经是业界小有名气的小童星了。然而，他俩还并未有自己已经是明星的自觉，仍然是素面朝天，方圆的左手蹭着江易淮的右手，招摇地压马路。
“我真的有这么丑么……“方圆捏着脸说。
江易淮淡淡地说：“挺漂亮的啊。“
“切……什么漂亮啊？”方圆红着脸嘴角微翘。
“……”
江易淮半天憋出一句：“这棵合欢树挺漂亮。”
方圆对着江易淮就是一拳。
方圆十六岁的时候，江易淮已经十九岁了。那段时间，是他俩身高相差最大的时候。江易淮比方圆整整高出一个头，他的骨架也全然张开，早不像方圆小纸片人似的。可就是这么大个子的江易淮，仍然一动不动任凭方圆锤打。
“送你个礼物吧……我好久以前就买了。”
江易淮递给方圆，方圆张开手掌，是一块又小又轻，又薄又圆的小铜板。
方圆说：“不会是你家的传家宝吧？是不是很贵？”
江易淮宠溺地看着方圆睁着葡萄似的乌溜溜地眼睛好奇的样子，他顺手抚掉沾在方圆额头上的一根合欢花花瓣：“不是什么值钱玩意，我去西安的时候在地摊上买的。”
江易淮说，他第一次看到方圆的名字，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名字。又圆又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直到几年后，江易淮去西安走行程，在路边看到有老人在卖圆形方孔的铜钱。他就想起方圆的名字了。原来，真的有又方又圆的东西。老人说，这铜板是战国时秦国的通行钱币，有天圆地方的哲理在里面。
“天圆地方，是道家的一种中庸思想。意思就是，外表圆润，内心刚正，这是一种很睿智的处世态度……”江易淮一边走一边娓娓道来：“你是方圆，我也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方圆的人。”
那时候的方圆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孩，他即使听懂了这些话也不一定能悟到，更不可能去做到。
”想买铜板吗？我这铜板可是从曼彻斯特一个小港口里捞出来的呢，当年八国联军的船靠岸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方圆已经盯着那几块生了一层绿油油的铜锈的小铜钱发了很久的呆了。方圆扶了扶墨镜说，忍不住嗤笑：“你说的可真神！“
穿的跟个米其林轮胎人似的的中国大妈爽朗地笑了起来，神神叨叨地说：“信不信由你！“
方圆回以一个礼貌的笑，他开始拿着铜板仔细打量。
站在他身边的江易淮，扭扭捏捏地对着他的耳朵说：“你真的会看吗？“
“不会啊。“方圆风淡云轻地回答，接着他很快地挑出了一块铜板说：“我要这块，多少钱？”
“爽快！四十便士一个。“
他俩离开卖古董的小店，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唐人街晃悠。不得不说，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方圆内心还是有些小小的震撼的。这里就像是藏在英国内部的一个小国，一个和外面有着完全不一样风气的小国。唐人街里大多是华人，随处可以听到很地道的中国话，一路走，还能听到各地的家乡话。到处都是中式的经典建筑，朱墙碧瓦，桃红柳绿，烟火升天，好不热闹。
走着走着，江易淮开始不老实了，那么一个大个子，像个小狗似的用鼻子蹭方圆的脸，时不时温柔地咬他嫩嫩的脸颊。自从上一次方圆允许江易淮亲他，江易淮就像是个发现了新事物的小孩似的，整天变着法的寻找新的玩法，他只要一靠着着方圆就亲，还特别喜欢用鼻子蹭方圆的脖子，嗅他身上的味道。方圆并不是个特别怕痒的人，在家的时候，他就随便江易淮怎么样，自顾自地继续看书。所以江易淮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了，有时候，方圆甚至会有自己收养了一只大型犬的错觉。
方圆终于忍无可忍地揍了江易淮一拳：“你消停一会吧！”
江易淮委屈地直起腰跟着方圆走，不再说话。
方圆又不忍心了：“在家可以，别在外面这样。”
江易淮又开心地揽着方圆跑了。
方圆把铜板递给江易淮，让他好好保管。江易淮不解，明明是方圆卖给自己的，怎么变成让他保管了呢？方圆淡淡地说：“我已经有一个了。“说着他从衣服里拎出一根绳子，绳子下面牵着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小铜板。
“这个是给你的，你下次也找根绳子穿起来，挂在身上。“
“知道了吗？”
江易淮拼命点头。他抓着这块小小的铜板，心里有种莫名的满足感。这是方圆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是一块小小的铜板。虽然这块铜板很小吧，可是说不定真的是当年八国联军带回来的物件呢？说不定真的价值连城呢？不过即使是这样，江易淮也不会去把它卖掉，他要永远随身带着。
方圆说：“这是圆形方孔钱，天圆地方，意思是表面圆滑，实际坚强……”
“希望你和这块铜板一样，做一个方圆的人。”
江易淮懵懂地点了点头，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这时，推着杂货的小车从他俩之间穿过，方圆眼疾手快，拽着小贩让他停下。方圆蹦蹦跳跳地走到小车前，翻出一瓶老干妈。方圆推下墨镜露出很漂亮的杏仁眼对江易淮说：“阿淮，你会做面吗？”
“会一点。”
方圆神采奕奕地抓着红色的罐头给江易淮看，翘着樱桃似的小嘴笑道：“今晚咱们吃面！”
唐人街很嘈杂，很热闹，炊烟袅袅，余音绕绕。纷繁的一切都不至于让江易淮感到迷蒙，方圆发自内心的笑容却让江易淮有些恍惚。一个
不顾形象嘻嘻傻笑的小孩，他能不能一直守护这个小孩的笑容？
他想让这个人一直这么开心下去。
即使他纵身黑暗的深渊。
他也想让他纯洁地活着。
趁着off-peak的时间段，火车的票价会便宜很多。方圆和江易淮收拾收拾淘来了小玩意，准备踏上归程。出唐人街路口，有一家重庆特色的红油抄手。江易淮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嗅着从外面飘出来的味道，问方圆：“这是什么东西，好香啊。”
是红油抄手，方圆不会不知道。年轻时候，江易淮特别喜欢吃红油抄手，几乎固定的每个月都要吃几次。为此，方圆还嘲笑过他，说他一个东北爷们喜欢华中一带的小吃，真是生不逢地。而江易淮一边喝着红红的辣汤，一边舒服地叹气。他说：“还好做了明星，想吃啥就有啥。”之后因为要唱歌，经纪人一直禁止他们吃这些刺激的东西。于是江易淮经常会大半夜拉着方圆，偷偷去外面摊子吃抄手，最后方圆的那一份也会被江易淮尽数消灭。
雾气腾腾的小摊里，江易淮会少有地露出些童年才会有的傻傻的表情。
“你要吃吗？”方圆问。
“不太好把……”江易淮为难地挠了挠脑袋：“你钱不是不够了吗？”
“没事，我用信用卡呗。”
方圆拉着江易淮就往店里跑，爽快地叫了两份红油抄手。
他说：“咱们礼尚往来，你可要给我做面哦。”
事实上，方圆一直尽可能避免使用信用卡和银行卡这一类的东西。因为这些卡都是经济公司替他办的，要查到他在何地，做了什么样的操作，那是轻而易举的事。这无疑是暴露了他自己的坐标，很可能带来很多麻烦。
但是他想起了江易淮，他们车祸之前那天晚上，江易淮还在他枕边叹气：“啊，好想吃抄手啊……”
结果，他第二天就因为车祸死掉了。
方圆觉得他对眼前这个江易淮做的很多事，都是抱着弥补某种过去留下的遗憾，这样的目的做的。
很多他想做的，或者那个人想做的，并未来得及去完成的事。方圆都私心地想去和眼前的这个江易淮去体验去实现。就好像世界另一头的那个人，也来过了，也和他快乐过了。
这样的感觉很奇异。
这算不算是种利用，方圆并不明白。事实上，方圆还挺喜欢眼前的这个江易淮的，好似世界另一端的江易淮的分身，他就是他，他就是江易淮。他总是觉得，如果当年的江易淮没有在十三岁遭遇那场莫名其妙的变故，说不定很多年后的他也是这样一个傻傻地小孩。
他们搭着off-peak的尾巴，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才行驶了一会儿，外面就开始飘起了小雨。雨越变越大，因为冷气，逐渐变成了半透明的雪水。窗户都被糊成了迷蒙蒙的白色。
江易淮和方圆并排坐着，一时无话。侧过脸看着方圆微动的睫毛，江易淮甚至以为方圆睡着了，方圆穿的很厚，成了小小的一团，一直往江易淮怀里蹭。
“阿淮，我有点冷……”方圆喃喃地说。
火车上装有暖气和空调，温度非常适宜。很多老外甚至会脱掉毛呢大衣，只穿一件薄薄的衬衫。而方圆却捂得厚厚的，蜷得紧紧地，像片飘零的落叶般瑟瑟发抖。
江易淮下意识地收紧了揽着方圆肩膀的手臂，方圆整个人都被江易淮圈在怀里。江易淮有种错觉，单薄的方圆在慢慢地变轻，甚至可能会消失不见。所以，他更加用力地抱紧方圆，这才略微舒缓了心中的不安。车厢里，人很少，很安静。方圆蹭了蹭江易淮的脖子，对着他的肩窝吐气：“抓着我的手。”
江易淮听话地拉住方圆颤颤巍巍伸出的右手。
又软又糯的手握起来好冷，像冰块一样冷。
江易淮心疼极了，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小孩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他火热的体温温暖着瑟瑟发抖的方圆，一会儿，方圆慢慢停止了颤抖。
江易淮把手伸进方圆的后背，全是汗。他低头抵着方圆脑袋说：“方圆，你发烧了。”
“你再睡一会儿，马上到家了。”
方圆像棵蔫了的小草似的，微微晃动了一下脑袋，表示自己听到了。
窗外的雨慢慢地变成了雪。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天圆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