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你》五鬼闹判

10、转折

　　视线里，自己的双脚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地快速闪过，好似一部枯燥的默片，在一遍一遍回放，暂停，回放。江易淮吃力地调整视线的角度，棕灰色的墙砖，红色的三角形屋顶，都是富有特色的英式建筑。
　　一点一点，残缺的场景变得完整。
　　他还在。
　　清风一般的少年。
　　江易淮松了一口气，其实以往他刚刚进入梦境的时候，总是有片刻的恍惚。直到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才会明白自己身处何处。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和这个人已经从对立变为了同一个阵营？
　　或许他们从不是追逐和被追逐的关系。
　　所以，这一次是伦敦吗？
　　江易淮看着周围的场景快速变换，这些与他的回忆慢慢重合。是他在去唐人街的路上看到的英国街景，下一个是村庄，小桥流水，大片的绿色原野……
　　无一不被他猜中。
　　这第一次出现他亲身经历过的场景，或者说，这个梦境第一次真实反映了他的生活。
　　他走过的轨迹。
　　眼前的少年依然穿的单薄的衬衫，那衬衫一荡一荡的，江易淮总是担心他会飘走
　　开始下雪了。
　　少年的身上并没有沾染一点点雪花，他好似一个遗世独立的天使，他好似不属于任何一个特定的维度。
　　整个场景都慢慢变成了迷茫的白，一种近乎绝望的白，孤单的白。曾经呼啸而中的声音也慢慢散去，一切都化为虚无。他的梦境变得纯粹，两个人的追逐，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
　　雪水间慢慢流出一股股的血水。
　　骇人的猩红色，使江易淮的心中一紧。
　　循着血水流出的望去，源头是少年纤细的脚腕，一点点喷涌出暗红色的惨败的血，拉成一条条细丝一般的红线，延伸得越来越厚重。江易淮觉得，自己的脸上甚至被喷溅到了那几乎凉透了的血。黏糊糊的血，甚至沾满了空中的云朵。诡谲的天色也慢慢变得暗红，白一点点消散，融化在了令人作呕的锈红色里。
　　少年所经过之处全都变成了红色。
　　江易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那一滩滩绝望的红色雪水中慢慢结出一个个半削皮的苹果。

　　江易淮醒过来的时候，他的上半身是躺在地板上的，唯有左腿坚守在床上。
　　江易淮一边揉着酸痛的太阳穴，一边趴在洗漱台干呕，胃中的不适感才慢慢褪去。他眯着眼拉开了窗帘，外面的雪真像是鹅毛般，又厚又重地层层叠加。明明是身处在温度适宜的暖气房内，江易淮仍打了一个寒颤。
　　他洗了一把脸。
　　即使是梦境，依然那么的真实，几乎是可以触摸到，可以感知到的心惊肉跳。
　　他并没有开灯，趁着漏进来的月光，他摸索着穿过客厅，赤着脚走到另一个房间。
　　客厅里还摆着方圆给他买的红油抄手、甜辣酱还有一些小玩意。然而红油抄手全被他一个人吃掉了，甜辣酱并没有打开，那片铜板被他挂在了胸前。
　　江易淮走进来的时候，方圆并没有动静。他尽可能地放轻脚步，不要去吵醒熟睡的方圆。而当他小心地走到床边，打开床头的台灯时，他才察觉到方圆一双清明的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他。
　　“睡醒了吗？”江易淮撩开方圆湿哒哒的刘海，用沾着温水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顺便试了试温度。
　　好像退烧了……
　　方圆没了平时的骄傲劲儿，整个人都软软的侧躺在床上，一半的脸陷在白色的枕头里。厚实的被子将他裹得密不透风，仅露出一个软糯可爱的脑袋。江易淮捧起他的头，给他摆正，继续替他擦掉侧边脸上的汗水。
　　“那你为什么都不喊我？“
　　“……懒得说话了。”方圆并不反抗，反而主动用脸去蹭他的擦脸的手，似乎很享受的样子。
　　方圆的嗓子像是根松的软趴趴的皮筋，江易淮心惊肉跳，生怕他再讲话就会断掉。
　　“你还是别说话了。”江易淮捏了捏他的嘴说：“接下来你就点头或者摇头就行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
　　方圆点了点头。
　　“我给你做面？”
　　方圆点头。
　　“我不会给你加辣酱的。”
　　方圆把江易淮的袖子拽的老长，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

　　坐火车的一路上，方圆不停地冒冷汗，一回到家他浑身便开始发热了，小脸都因为发烧涨得通红。方圆没什么胃口，江易淮就将半梦半醒的他背回了房间，将暖气开得舒适，给方圆盖了两层棉被，小心地将背角掖好。方圆一开始烧的非常高，浑身几乎烧的一点水份都没有了。江易淮急得不得了，一会儿给它喂水，一会儿给他冰敷，真像是个小宝宝对待最心爱的物品一样小心呵护。方圆吃了药慢慢迷糊了，江易淮才松了口气。
　　方圆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江易淮感到纳闷也觉得庆幸。埋藏在内心里那个血腥的梦，又在复杂的心头平添了一份躁动不安。
　　最后江易淮还是做了一份普通的蘑菇芝士面，外加一碗简单的蔬菜汤。估计是在睡梦里和病魔大战了三百回合，方圆并没有太多不满，呼啦呼啦地把食物都吃下了肚。而江易淮披了件薄外套，坐在方圆的床头给他削苹果。
　　一圈一圈的苹果皮慢慢掉落，露出了米白色的可爱果肉。江易淮盯着苹果，生怕它会喷出血来。
　　酒足饭饱的方圆伸出爪子，速度飞快地拽住了江易淮的衣袖，把正走神的江易淮吓了一跳。
　　江易淮侧过头，就发现方圆拽着他的袖子一个劲的摇头，时不时指着他手里的苹果。
　　“不想吃吗？“
　　方圆摇头，弓着腰就要去抢削皮刀，被江易淮捞着按到了被子里。
　　“不想削皮，对吗？“
　　方圆眯着眼点了点头，江易淮又忍不住揪了揪他的头发。
　　方圆抱着半削开的苹果心满意足地啃，时不时地瞟江易淮。而每每江易淮的视线和他相对时，方圆又会特别傲娇地别过头去继续认真地啃苹果。
　　江易淮觉得好笑，方圆这个人是不是烧糊涂了，一觉醒过来变得跟个小孩一样。
　　也不是到是谁天天嫌弃自己幼稚来着。
　　“你不喜欢削皮对吗？”
　　方圆小鹿似的眼睛躲躲闪闪地往他身上飘，点了点头。
　　江易淮翻过身帮他将潮湿的头发别到耳后:“要不要洗个澡？你的身上都湿了。“
　　方圆摇了摇头，江易淮也就不再牵强了，他好不容易捂了一身汗，别一洗澡又受凉了。江易淮想着，要不然明天再洗澡吧。话说明天就是平安夜了，他记得自己答应过方圆，要过一个地地道道的圣诞之夜。于是，前几天他就托着隔壁的老妇人Phila给他弄了一颗小雪松，还有大大小小很多彩灯挂挂件。妇人手舞足蹈地跟他说，将会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圣诞树，到了晚上熄了灯再看会更漂亮。
　　“方圆，你说的我都做了，给你买了圣诞树，估计明天就能到了，圣诞树最上面那颗五角星我让给你来挂，据说可以给人带来幸运呢……对了，我还定了份不错的火鸡，明天晚上就能送过来了……“江易淮接着说：“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到了平安夜陪我吃烤鸡，给我弹圣诞歌，哎呀……感觉好多有意思的事啊，只有你好起来才能一起做啊！”
　　江易淮看着身下的方圆点了点头，抓着他脖子上掉出的小铜板发愣。
　　”嗯？怎么了？“
　　方圆笑着摇了摇头，大爷似的把啃过的果核扔给了他。江易淮瞥了他一眼，又来回啃了几口，满嘴的事物嘟嘟囔囔地说：“吃都吃不干净，真浪费！“
　　Daisy说过：江易淮恢复地开端就是一颗苹果。她称那苹果是上天给他带来的果实，当江易淮看着那颗苹果的时候，Daisy说他就如有神助似的突然开窍了。
　　那颗苹果对他的意义究竟有多重要。
　　江易淮自己还并没有明白清楚。
　　江易淮也觉得好笑，他现在也只能和方圆用是或否的问句进行交流。“苹果是红色的吗？“这个问题，如果是方圆的话，他会怎么回答呢？
　　江易淮回过头去的时候，方圆已经再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吴桐深知，如果他要将方圆置于死地，凭借他现在的实力，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从不是什么善人，他从不是因为可怜他，才将当年那个行尸走肉般的方圆签入自己入股的经济公司。他只是想让他痛苦，让他自卑，让他绝望，让方圆体会过那些自己曾经体会过的东西。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觉得十分有趣。
　　甚至忍不住想疯狂地舞蹈。
　　关于方圆的钱都有多少，在哪个银行的哪张卡他都一清二楚。他一日不花钱，就饿一日，看他能坚持多久。
　　既然你想做冲破牢笼的鹰，那我就把你丢在荒原里，看着你飞，看着你挣扎。直到你疲了倦了，再也没办法反抗我。
　　血的教训可比一些谆谆教诲来的有效。
　　当他接到专线打来的电话时，正是他趁着开周年庆的空隙去解手的时候。
　　那边的人说，方圆找到了。他还在英国，英国唐人街的重庆小吃店，两份红油抄手，人名币四十块五毛八的消费记录。
　　唐人街……
　　红油抄手……
　　还是两份。
　　不知为何，吴桐感到不安。尤其是听到对方说两份的时候，他差点将水池边的洗手液打翻。
　　“老板，怎么了？”
　　“……没什么。”
　　吴桐甩掉了手上的水，按着耳边的蓝牙耳机，淡淡地说：“给我订机票，香港转英国，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