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你》五鬼闹判

3、融雪

　　江易淮做着一个长达三年的梦，为什么说这个梦长达三年，那是因为这是一个连续的梦。连续的梦，顾名思义，就是带有逻辑顺序，并且不断发展的梦。他的梦就像一个连续剧，会从上一晚断掉的地方继续开始。梦中的一切可以窥探，一切都如同真实存在般可以触摸并且合理，但它却不能随着梦主江易淮的意愿去改变。

　　“梦是毫无根据的吗？还是，随机或是凭空捏造什么的，比如说……一个人的想象？”江易淮问。
　　“或许……有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Daisy陷入了沉思：“你去过草原吗？”
　　“真没想到你会问这么没营养的问题，你知道我没有记忆。”江易淮摆了摆手：“或许以前去过。”
　　“也有可能是你的想象，因为……你是造梦主，梦中的世界是你主观意识的体现，所以你会觉得熟悉也不为过，不是吗？“
　　“我可不觉得‘他’是我创造出来的东西。“江易淮皱眉：”‘他’……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我们要尽快找到他。“Daisy面无表情地接着：”你每次都会这么说。“
　　江易淮嗤笑：“对，是这样的。”
　　“这次我有了新的发现，也许你的暗示有了效果。”
　　Daisy眼前一亮，像是迷失的人看到了绿洲：“真的吗？”

　　对于江易淮来说，那个长达三年，每天夜晚的梦，更像是另外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醒来他面对的是一个世界，沉睡他将会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而睡眠，便是连接这两个世界的通道。
　　那个世界奇异而又真实，不符合常理却具备逻辑，仅有的两个人类，一个是他自己。
　　另一个，是他口中的那个“他”。
　　“他”并没有名字，也没有长相。确切地来说，他更像是一团无法触及的影子，留给江易淮的永远只是一个不太清晰的背影。从背影来判断，他是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肩膀还略显单薄，脚步还是青春特有的轻盈。梦中的他总是无条件地需要去追赶那个少年，而无论他跑得如何迅速，少年总是离他一个手的距离。为此，江易淮在现实生活中还特意去锻炼过跑步，不过仍然是徒劳。起初是好奇，后来又或许是一种执念，他知道自己必须追赶。关于目的或是动机，作为梦主的他也无法探求。他们穿过无人的北极，看过极光，见过浮冰，他们也在陡峭的戈壁上奔跑，会有沙子迷住他的双眼……他们穿越过整个世界，在江易淮的梦中。
　　整整三年，并且还在延续。
　　Daisy告诉他，梦是一个人潜意识的反应。如果这个少年反复出现在他的梦中，那么这个他一定是失忆前的江易淮非常珍视的人。少年就是一把开启记忆的钥匙，如果江易淮能抓住这把钥匙，说不定，他就能找回过去。

　　失忆后最初的一年，江易淮是没有任何印象的。江易淮并不知道自己记忆的起始点在哪里。和孩童一样，三五岁模模糊糊开始有了世界观，人们拥有了有了最初的记忆，再成长一点两点，一些细碎的东西会越发记的清晰。江易淮觉得，自己就像莫名其妙迎来了一次新生。他能够回想起最久远的东西，停留在那件白色的、四四方方的房间里，那颗被一圈一圈削成白色的苹果。究竟是白色还是红色呢？
　　苹果应该是红色吧。
　　后面的一点一滴才慢慢变得分明。

　　“这么一说，他的脖子上有一颗痣对吗？”Daisy抿了一口咖啡，难喝得又皱了一下眉。精致的小瓷杯口留下一圈棕黑色的印记，够她洗上好一会儿了。
　　Daisy听到江易淮向他汇报他梦境的这一新进展，多少还是有些激动的。说明她对他施加的引导起到了作用。
　　她不得不承认，江易淮还算是个好学生。
　　“是，大概……是在这个位置。”江易淮说着转过身，扒开领口指了指自己后颈的左下侧。
　　Daisy推了推眼镜，惊呼：“咦？在对称的位置，你也有一个耶。”
　　“怎么可能！”江易淮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她，甚至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我怎么不知道。“
　　“呵！你需要我拍一张照片给你看吗，你不知道很正常，你后背又不长眼睛。“Daisy嗤笑。
　　看着江易淮的脸一阵青一阵白，Daisy觉得还是不要打趣这么没意思的小孩了。Daisy接着：“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推断，……那个人，只是你臆想的自我，其实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这也印证了我的猜想。”Daisy笑了。
　　这个人不存在……
　　听到这句话的江易淮感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生生划了一条裂口，他捏起了衣角，甚至于握紧的手爆出了青筋。
　　怎么可能不存在。
　　他的内心是这样回应的。
　　但他不敢挑战Daisy的权威。
　　“不对，也不对……“Daisy揪起可怜的发尾绕着手指一圈圈地转：”你并不知道自己的后颈存在这颗痣，所以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对，也就是说你们就是有一对对称的痣……那个人拥有和你极其有缘分的身体。“
　　“会不会是你的孪生兄弟？“Daisy笑着说：“或许是镜面人？”
　　江易淮怒了：“我没有孪生兄弟，更没有什么镜面人！“
　　他和自己不一样，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像是一个无端闯入自己私人领地的惊鸟。
　　江易淮总会有这样的感觉。
　　“那真的是太神奇了！“Daisy不禁啧啧赞叹。
　　其实她心里相当没谱，有或许说是一些失落。但她并不想让江易淮察觉出她心中油然而生的负面情绪。实际上，这个讯息对于寻找一个人来说，就是无效信息。可江易淮可以准确地描摹出他梦中那个人的具体细节，这对于江易淮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了。
　　“你这一次可以看到他的痣，下一次就可以看到他更多的细节……阿淮，他没法逃出你的梦境，这个梦境的主人是你。所以，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你能把他牢牢抓在手里……懂吗？“
　　江易淮点头。
　　“很好！”Daisy打了个响指，气氛变得不再沉闷。
　　Daisy发现自己跟江易淮相处久了，耐心被磨砺得跟好了，她甚至会为了江易淮一些微乎其微地进步而欣慰。想到这里，她忍住不捂着嘴乐了起来。
　　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

　　太阳渐渐出来了，靠着阳台的一茶二座都被笼罩在暖洋洋的光的。连心情也变成了柔软的奶白色。江易淮虽然百般嫌弃，还是喝完了那一杯现磨咖啡。Daisy因为这酸涩的咖啡渣，嘴中也并不舒服。阳光下，她看着江易淮温柔的脸庞，细致到可以描摹出脸颊上薄薄的绒毛。
　　难以想象，他曾经是一个刻薄而又孤独的人。
　　说不定，现在的生活对于江易淮来说也是种解脱。
　　Daisy这样劝慰自己。

　　后来，江易淮和Daisy聊了很多。吴桐允许江易淮接触的人并不多，他每周大部分的对话都会花费在和Daisy的闲聊中。Daisy就是他窥探世界的窗口，可以与他分享很多奇闻趣事。江易淮格外期待每周的周一，他恨不得把自己想聊的话题通通记在纸上，和Daisy一一分享。江易淮的生活单调，故然他能说的话题也单调而纯净。无非是收集了几片落叶，看了哪几本书，捉了几只蚂蚁……然而即使是这样江易淮也能低着头，饶有兴致地扒着手指讲述很久。对于他来说，每一个崭新的发现都是他独一无二的珍宝。
　　而Daisy红着脸露出了右手的钻戒，钻石并不大，很低调。
　　她和他说，她要结婚了。
　　江易淮的眼睛并不大，这一刻却似乎能放出光芒。
　　Daisy觉得好笑：她与江易淮分享自己的乐事，江易淮总是欢乐得比她这个当事人还厉害。
　　“现在还只是订婚，会选择日期的，他也是个医生，嗯……长得不算很帅，但个子很高，一头金发很性感……等到结婚的时候你会来吗？我希望你来哦，可以让你当伴郎……哦！对了，圣诞节会和他一起过，所以那周一你可以不用来了……“
　　职业的缘故，Daisy很少外露情绪。这一刻，对于情感略显迟钝的江易淮，也能从Daisy的眼中看到兴奋。
　　觉得很幸福吗……
　　江易淮这么想。
　　谈恋爱一定是很幸福的事。

　　由于下个周一他不能来这里了，Daisy少有地跟着江易淮，把他送到门口。在江易淮搓着手准备离开时，Daisy脱下了脖间的红色围巾，或许由于暖气她的脸有些红，她围在了江易淮脖子上。她说：“不管怎么样，你也要好好的啊。”
　　围巾还残存着她的味道，很清新的雏菊味，Daisy是喜欢雏菊的。
　　江易淮刚准备说什么，Daisy就喊着“冷死了冷死了”蹦蹦跳跳地跑回里屋了。
　　江易淮笑了，Daisy虽然已经30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孩一样啊。

　　雪已经停了，太阳也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有了羊毛围巾的保护，江易淮并不觉得鼻子会疼了。他仰望着湛蓝的苍穹，不同于清晨初雪时灰白的天空，一切的一切都好像生机勃勃。他仰头轻笑，那笑中包含的自嘲和无奈转瞬即逝，没有人能够捕捉。或许就算有人能察觉到，也会认为仅是个人的错觉吧。
　　如今的江易淮确实已经不同以往了，他变成了一个纯净的少年。
　　像网。
　　一个密不透风的网，一个谎言编织的网。
　　“融雪的时候是最冷的啊。”
　　他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