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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理医师 ...

  •   “呼哧呼哧……”江易淮奔跑着,由于奔跑带来的气流在周身穿梭,他穿的衬衫带飞得老高。即使他知道自己正在以非常规的速度奔跑,他依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没有任何疲乏感。
      他抬眼,那个人还在。那个单薄的、类似于并未长开的少年的背影依然在,这让他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宽慰。
      要不是耳边回响着自己的喘息和快速通过的风声,他无法笃定自己是在奔跑。
      “在哪里……”
      耳边响起女人轻柔的嗓音,他抬眼向四周望。是……一片辽阔的草原,似乎还能看到远方拥挤的绵羊群……上一次还是峭壁,这一次却是草原?虽然费解,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个崭新的世界观。
      “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把可以记下的细节全都记下……”
      他吃力地眯起眼睛,企图将涣散的视线对焦在少年影子一般的奔跑的背影上。
      柔软的栗色头发,轻飘飘的白衬衫,单薄的身体,雪白的颈子……浑然天成地像是一个精致的娃娃。
      每当视线对焦在那个背影上,他总是心动得发慌,视线立刻变得模糊。
      细节,细节……
      颈子的左侧。
      有一颗痣。
      他们越跑越远,绿得如一滩翠水的草原却似乎没有尽头似的,一直无条件延伸向前。
      “试着去抓住他,去问他,你是谁,你是谁……”
      你是谁……
      他想发音,他想呼唤那个远行的少年。“你是谁?”然而喉咙却被千斤重得石头压住一般,死死地憋着。他伸手去抓,却连少年的一个衣角也没法触碰,这让他感到绝望。
      你是谁……
      轰然一声。
      江易淮直直从床上坐起,他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周围的器具,直到他慢慢确认这是自己的家。自己身处于这个房间,他回来了。江易淮才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软软躺回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再慢慢吐出。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十一月的伦敦迎来了初雪,在圣诞节的前一周,这比以往要来的早些。
      江易淮同以往一样,每周一,骑行穿过一条大道,拐入一个安静的街区,顺着骑可以经过一个迷你的公园,公园里的很多树还长满了绿色的叶子,一层一层的雪覆盖在上面,像一道道精致的日本料理。
      雪还在下,将江易淮的头顶点缀的星星点点。
      他吹着口哨穿过公园,拐进一个居民区,数着联排公寓的数目,脚下顺着地面踹起一层一层的积雪,一路留下连续的轨迹。“一,二,三……到了”江易淮捂着冻红的鼻子,哈着气,下了车。他搓了搓冻僵的双手,拨开车锁上一层薄薄的雪,确定锁好了才离开。
      江易淮打了个喷嚏,看着灰白的天空还在飘着羽毛般轻薄的雪。“初雪啊……”他自言自语着,又打了个喷嚏,呼出的气变成薄薄的水雾飘上了天。

      江易淮来的时候,Daisy正揪着分叉的发尾,一边看报纸一边把看守着吧台研磨器里头翻滚的咖啡豆。Daisy通过敲门声就能识别出江易淮,别人敲门都是噔噔噔地三下。而江易淮确实“噔——噔噔”一下长两下短,很有节奏。Daisy跟江易淮打趣,他以前说不定是个音乐人,对节奏的掌控度具有异于常人的天赋。
      “welcom,Harry!”Daisy打开门“快进来,我刚开的暖气。”之后,她便惊呼了一声转头就往吧台跑。
      江易淮嗅到了空气中浓浓的咖啡味:“在泡咖啡吗?”
      “这次可不同,新买了咖啡机,在磨咖啡豆。”吧台里传来“噼里啪啦”锅碗瓢盆互相碰撞的声响:“对了,你等等,我买了新拖鞋。”
      江易淮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些窘迫。
      Daisy走过来,蹲下身耐心地帮江易淮换上毛绒拖鞋,嘴里还不忘打趣:“哎呀,你说你都来了多少次了,还这么拘谨。”
      “嗯?下雪了?“Daisy站起身来,细心地帮江易淮拍掉身上和脑袋上残留的雪水。
      有趣的是,江易淮一米八五的身高,肩宽腰窄的身材,温顺地低着头让Daisy这个小矮子帮他掸落身上的雪花,这和他英气的长相还真有点矛盾。
      “嗯,下雪了,是初雪。“
      当江易淮抬眼的时候,他眼前一亮:“新买的围巾吗?”
      说起来Daisy这位心理学博士,还真带着些天才特有的怪癖,比如她一个衣柜一模一样的衣服,上装是清一色起了球了针织衫,下装则是及地的棉麻长裙,三年来从不改变。而今天,江易淮惊讶地发现,Daisy的脖子上围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Daisy曾经跟他明确表示过自己不喜欢过于鲜艳的东西,她觉得这一类颜色具有攻击性,而作为一个心理医师,她必须做到亲和,卑微到尘埃,朴素到枯木般的亲和。以至于也就是个刚满三十岁的女人,活生生地活出了暮年人的样子。纵然江易淮劝说过很多次,Daisy从没有改变过这种生活状态。
      “快圣诞节了,总得有点这个味道吧。”Daisy耸肩:“怎么样,还不错吧。”
      “嗯,挺好看的。”江易淮接过Daisy捧上来的热水,他把马克杯捂在手里,手指尖酸麻的痛觉慢慢消散。
      Daisy撂下江易淮又回到了吧台,Daisy从不把江易淮当外人。“把我当做你的家人”,江易淮第一次来到这间私人诊所的时候,Daisy是这样对他说的。这是她对待病人的一种态度,当病人感到了归属感和亲近感,她的治疗会更顺利。而江易淮也切实按照这一准则与Daisy相处了三年,至今为止,Daisy是江易淮少数可以接触到的活生生的人。
      所以对于江易淮来说,Daisy这个人对他有多重要,只有他自己知道。

      “初雪啊……” Daisy说:”即使是这样,还是讨厌下雪啊……“
      “好希望每天都是晴天啊。”
      江易淮走进客厅的时候,Daisy对着咖啡机自言自语。江易淮和往常一样,坐在阳台边的沙发上,看着忙碌的Daisy,幸福地眯眼。
      “还和以前一样吗?”
      “是,双份奶,半份糖。”

      Daisy是他的私人心理医生,在攻读心理学的博士学位,她也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目前和他一样暂住伦敦。Daisy矮小并且瘦弱,有着她这个身高的中国女孩子特有的韧性,朴素却不普通,甘于寂寞的生活态度让渴望自由的江易淮多少还是有点佩服的。
      Daisy每天面对的病人,比江易淮奇怪的、病态的要多得多。有人说,心理医师是个糟蹋灵魂,消耗精神的职业。而Daisy似乎天生为这个职业而生,她的精神抗压能力已经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所以江易淮说她活的像个老人也并不是没有根据。
      他觉得Daisy这个人跟她的名字很像,Daisy,一种小雏菊。不名贵,但也有着野花的尊严,既可以卑微到泥土里,也可以优雅地飘上苍穹。

      精致的白瓷小杯出现在江易淮的眼前,里面咖啡冒着雾气。江易淮道了一声“谢谢”,端起精致的茶具,抿了一口。
      “好多残渣……”江易淮嘟哝着。
      Daisy坐在他对面,对他的不太走心的评价嗤之以鼻。而当她喝了一口后,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她习惯性地卷了卷粗糙的发尾:“嗯,确实不太好喝。”
      “看来以后还得用漏滴壶冲粉。“
      “确实。“江易淮憋着笑点头。
      “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Daisy放下发尾,用手指指着江易淮的鼻子:”你最近呢?有什么新进展?“
      “嗯……还是老样子吧。“江易淮放下手里的小瓷杯,神色依然,而Daisy却敏感地察觉到他眼中的不安。
      ”还在做那个梦?“
      “对,梦还在继续。“
      “怎么继续?还和以前一样吗?“
      “对和以前一样……不,也有些不一样……你知道的,它会延续,这次变成了草原……那个草原我曾经去过,我甚至能判断还有多远可以到河滩,事实证明,那里确实是河滩……”
      “那个人,还在对吗?“
      “对,还在,我居然会感到庆幸。在梦里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居然是:太好了,你还在!类似于这样的……“江易淮自嘲地笑了笑。

      Daisy扶了扶额角,江易淮并不是她见过最危险的病人,却是她目前为止接触过最难搞、最奇特的病人。Daisy第一次见江易淮并不是在这间公寓,而是在医院,这些江易淮可能都没法记得了。
      是一个叫吴桐的男人找到她的,据说为了挑选出合适的人选,他花了很大的功夫。
      初见江易淮,他那么一个健壮而完整的英俊男人,却像个孩童一般蜷缩在凌乱的床上,手里紧紧地攥着皱巴巴的被子,两眼放空地望着天花板,活生生成了一棵静止的植物。
      吴桐说江易淮是车祸引起的失忆。不,不仅仅是简单的失忆。Daisy发现,除了本能地生理反应,他几乎失去了所有成年人应该有的技能,包括进食,走路,说话。甚至说,江易淮对于时间和空间的认知都几乎归回于零。一个呼吸的躯壳,是那时候江易淮的真实状态。截至Daisy看望江易淮的那天,江易淮已经吊了整整半个月的葡萄糖,瘦得像棵枯木,似乎下一秒就可以烟消云散。
      Daisy并不相信吴桐的任何一句话,包括对江易淮病症的描述,甚至包括江易淮是他的弟弟的陈述。Daisy直觉里觉得吴桐是个虚无的人,他把周身的一切都变得飘渺,因为他,江易淮的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
      所以,对于江易淮的一切信息,都是Daisy在与江易淮将近一年的相处中慢慢摸索出来的。
      起初的接近江易淮,就耗费了Daisy一整个月的时间。江易淮的脑袋空旷,Daisy目测他只有半岁孩童的认知,这一点她猜的倒是十分准确。对于江易淮而言,一个半岁孩童的大脑和一个完整的成熟的男性身体,这样的落差感使得他变得惊惧而不安。所以,有任何非己事物踏入他认为安全的领地,都会让他恐惧得发抖、嘶吼。唯一能靠近他的就是为他更换吊水的护士,于是,Daisy主动请缨,帮他吊了一个月的吊水,当江易淮再次见到不穿白大褂、不带白口罩的她,他才不再恐惧。
      和江易淮早期的相处中,Daisy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枯燥和绝望。投入的精力很多吗,收到的成效却微乎其微。因为他不能说话,Daisy只能问他些是或否的问题,这个过程对于一个健全的人毫无疑问,十分痛苦。问题很简单,并不需要强烈的目的性,甚至说这些问题近似于废话,比如”今天是晴天吗““窗户是方的吗”“苹果是红的吗”……持续的问句从太阳升起到夕阳西下,从不停歇。江易淮对于语言慢慢变得敏感,虽然是微乎其微的进步,Daisy都能为此欣喜好久。
      一天,确切来说,是极其普通的一天。普通到,Daisy至今没法记得那是几月几号。
      当她和平时一样,坐在江易淮的床边,为他削清晨第一颗苹果,重复地问他:“苹果是红色吗?还是……苹果是白色的吗?”
      是……红……色。”
      江易淮嗫嚅地说道。
      那声音好似耳边轻飘的风,稍微粗心一点的人可能都没法抓住,Daisy却激动得差点扔掉手里的苹果。
      “你说什么?”Daisy抓着江易淮的肩膀。江易淮露出了羞赧的声色,他转了转好看的眼眸,蠕动薄唇。
      “你……是……”
      Daisy的眼眶微酸:“我么?我叫Daisy。”
      “你叫江易淮,江易淮,记住了吗?“

      从江易淮恢复语言技能的那天起,很快,他将自己曾经所有具备的技能逐一重新掌握了。包括抓筷子吃饭、系鞋带、打字、骑车……这些曾经对他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都以飞快的速度学会了。
      似乎有点讽刺,他学会了他曾经掌握的东西。
      确实有点讽刺。
      他唯一没有学会的是钢琴。
      吴桐说,江易淮以前是很厉害的钢琴手,而江易淮因为一直弹不出完整的曲子,失落很久。Daisy安慰他:“这么漂亮的手,就是为钢琴而生的,只要时间够长,一切都会回来的。“
      属于你的一切都会回来的,包括弹不会的曲子,包括记不得的回忆。
      从医这么多年,不得不说,江易淮是Daisy最引以为豪的作品。
      是她一手创造了现在的江易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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