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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镜重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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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差并没有完全倒回来,八个时区的时间差足以弄垮一个健壮的青年人。何况,方圆并不觉得自己足够健壮。毫无人性的压榨,已将他尽数榨干,本就瘦削的男人,如今更像一棵濒死的枯木。
有一段时间,助理曾经强制让他增肥。食物强行灌入食道的感觉不好受,他甚至想象出恶臭的圈舍里一只无脑的猪,将一车车泔水尽数吞入口中。故然,增肥一个月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看到食物都会反胃。
后来,方圆反而更瘦了一圈。
方圆端坐着,一张俊俏的脸任凭造型师蹂/躏。没有人会顾惜他的身体,更何况是一张廉价的脸皮。
方圆不喜欢化妆,不过他记得有一个人更讨厌化妆。
那个人特别怕痒,浑身上下都是痒痒肉。他尤其讨厌的就是别人捏他的脸,说起来,似乎只有方圆捏他脸的时候,他能强忍着不皱眉。方圆也总是打趣他:”你不喜欢就和我说嘛!“而那个人会面无表情,声音里却透着温柔地回答:”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弄得方圆能脸红好一阵。
那个人的脸上,肉并不多。脸颊凉凉的,即使是很热的三伏天,也是凉冰冰的。
他说那是东北人特有的体质。
伦敦的天气是说变就变,本来打算上完妆,凑合打个光,顺利来说,这条伦敦大街的长镜头一次就能过的。可莫名其妙就地,居然飘起了雪。方圆记得,初中时学过,英国是海洋气候,按理说雪应该不多……看来,书本上的东西能实际其作用的还真不多。
“初雪啊……“他身边整理瓶瓶罐罐的造型师憧憬地说。
“哎呀!方前辈,你的脸都花了!“
方圆愣了愣,他摸了摸脸,雪水都糊了。小造型师是个新来的女孩,更准确来说,她还不算个正式员工,随时可能被炒。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了:“妆上错了,花了,怎么办呀!“他俩站在雪地里,雪花已经落满了方圆的头发。方圆随意地抖了抖,笑了:”你这么怕吗?“
女孩被方圆的笑脸弄得七荤八素的:“是,怎么办啊,前辈。“
方圆说:“你帮我打掩护,我去那边的洗手间洗掉。“
“这样……真的可以吗?“
方圆又乐了:“怎么不可以?很快的。”他俯下身,与女孩对视,女孩惊慌的眼神暴露无遗。他说:“我希望你能随时在我身边,不要被炒掉。”
小造型师红着脸答应了,看着方圆顺条单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雪中。
倒不是说她多不希望闯祸。其实,她闯的祸还挺多的。也多亏了他有个大经纪人的舅舅,托人找了关系,才把她安置在明星方圆身边。她喜欢方圆,她自认为自己隐藏的不错。再加上方圆天生纯净的杏仁眼,和肉嘟嘟的脸,是业内出了名的不谙世事。善良友爱的形象,即使是狠辣的老牌艺人,见到了方圆,也总忍不住把他当孩子看待。
他的眼睛,确实迷惑性太大了。
事实上是,小化妆师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方圆仍然没有回来。
方圆穿的并不多,应该说是零下的天气里他还穿着露脚踝的破洞牛仔裤。早年受过伤并未耐心治疗的膝盖,在凉风中,发出“咯吱咯吱”地声响。他像是一个未上油的机器,机械奔跑的他不得不减慢速度,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一阵急骤而富有气势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袭来,似千军万马又似死亡的鼓点。通过声音的沉闷和杂乱判断,来的人并不少,而且块头应该不小。
不出他所料,经纪人派来了保安已经跟了过来。而且速度比他快的多,方圆的身体本来就差,再加上这十年来非人性的对待,他腿上,腰上留下的病根不计其数。长跑对于他来说,本身就相当于一种自我摧毁。
他急促地喘息着,肺部好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拉风机,他甚至怀疑下一秒那根拉扯着肺部活动的线就能断掉。
不能断!
不可以断掉。
他必须活着。
他或者并不是为了他一个人而活,他肩负着两个人的期冀,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对他说过:要好好地活下去,帮他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味的苍白。
十年了,他就在等这一个时机。
一个绝佳地逃跑时机。
他咬着牙继续奔跑,牙齿互相碰撞的骇人之声,他能够清楚地听到。作为一个江南人,方圆是在老街巷子里跑大的。所以,对于路线的记忆,他拥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他清醒地认识到,通过比速度他无法逃出那些人的控制。但是,伦敦的街道复杂无比,好似一个天然迷宫,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绝佳的道具。他可以运用这一优势,摆脱那些人!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经过一系列的摸索,一个街道的大致俯视图已经在他脑内慢慢展开。他所在的位置,是这个居民区的西南方。一直直走,会经过一个人烟稀少的花园。那里展开追逐,并不对他有利。右拐,是死胡同。所以,必须左拐!
他吃力地弯下左腿,脚腕处有些隐隐作痛。方圆艰难地调整平衡,继续冲刺。左拐后,他即将到达最为复杂中央地带。中央地带他并没有具体摸索过,他只能通过南方人特有的直觉摸索着前行。
如果不是那个人,他可能早就放弃了逃出这张网的执念。
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鹰,拔掉了尖锐的勾,拽掉了坚硬的毛,被活生生地驯养成一只唱歌的百灵鸟。曾经的他并不是没有野心,而那一次的天灾人祸,彻底打击了一个人所有的倔强和桀骜不驯。如果不是那个人死别之前的一句话:“好好活着,帮我看看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味的灰白,帮我看看这个彩色的世界。
他可能早就成为一只不折不扣的百灵鸟。
他清醒地明白自己的骨子里还存在着野性和勇气,一只不甘的百灵鸟,究竟能不能逃出天网和金丝打造的囚笼?
他不知道,他也不绝望,他愿意去尝试。
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再次撞击着方圆敏感地耳膜,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一次的出逃,是一次只能赢不能输的拉锯战。如果输了,他将面临的比他十年前经历的折磨将更加严苛的教训,他深刻地明白这一点。他惊悸着的心并没有平复,反而因此跳动的更加杂乱,他几乎喘不过气了。
顶着寒风,他吃力地奔跑,机械活动的双腿已经失去了寒冷与痛觉。他面临着一个四岔路口,左边,是死路。右边,是闹市区。
闹市区……
他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一阵红光。如果他能顺利到达闹市区,凭借他灵活的身手,那些人不可能再抓得住他。他可以获得自由,他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他可以去看看这个不同的世界。
生活将不再是一味的灰白!
方圆激动地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眼前闪起了诡谲的白光。
他身体前倾,在转身之时,右脚踝的那根线彻底断了。他几乎是甩着飞出去的,在混着雪水的路上打了一个滚,狼狈得像一条落水的狗。
他灵活地一个鲤鱼打挺,右脚踝“咔咔”作响。他再次啐了一口,低骂了一句脏话。
那压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圆别无选择,他拖着一只废脚,扶着墙往另一个方向跑。他的速度惊人的飞快,甚至于他觉得自己可以代表参加残奥会参赛。那是一种濒临死亡才会激发出的潜能,一种强烈要求生存的野性冲动。
就在他要进入下一个街口的时候,前方“咚咚咚”的脚步声袭来,这次还伴有男人的低吼——非常非常近了!方圆咽了一口唾液,干涩的喉咙稍许湿润。下一秒,他拔腿就往反方向跑,他没跑几步,绝望的脚步声再次从前方响起。
“靠!他妈的!玩包抄!”方圆狠戾地破口大骂,这与他可爱的面容十分冲突。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计算着最佳隐藏方案。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栋公寓。
有光,暖黄色的光。
大白天的,为什么要开灯呢?
那个暖黄色的光,毒品似的。在方圆盯上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被方圆移出视线。方圆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敲门。
“咚咚咚——”
而当在门这一头的江易淮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他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书扔掉。他踮着脚,跑到门边。
会是谁呢?吴桐?不对,他哥只会在圣诞夜回来陪她。Daisy更不可能,他们才见过面。隔壁的Phlia大妈?也不会,现在不是中午,她不需要给他送饭。
“有人吗?”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响起,既有着成年人的优雅又带着青年人的脆生生,一种能极为奇妙的融合。
“Hello——is there ……有人?”
江易淮捂着嘴偷笑,哪有这么讲话的啊!
吴桐告诫过他,他的大脑还没有恢复,最好少和不干净的人接触。江易淮想着,这个人应该不算不干净的人吧。从猫眼那边看,是一个很瘦弱并且白皙的男人,娃娃脸肉肉的很可爱,薄薄的刘海下眼睛并不能看得清,不过江易淮已经能够想象出他是一个长相多么稚气的男孩了。
让人不自觉的想亲近。
隔着门,江易淮说:“大人不在家,你找他下次来吧。“
“哈?你……是中国人吗?“
对方喘着气,听起来像是个上了锈的老机器:“我……我不找什么人,我……我被人追杀了,很凶的人!”
以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
“啊,不过我也不是坏人,咱们是老乡……“
”你应该知道的,中国人都是好人。”
江易淮在门这便捂着嘴偷笑。
“求你帮帮我!他们马上就要来了,她他们就要来了……时间一到,我立马走……你要钱还好要什么的都好说……“
“好啦,好啦。“江易淮小声地嘀咕:”谁要你的钱!“他跟陌生人交谈的机会很少,这一次却也很奇妙。
好像曾经是非常熟悉的人的这种错觉。
江易淮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栓,然后拨开门锁。
而在门那边的方圆在体会过极度绝望后重新获得希望,他觉得自己都可以看到真正的天堂了。他的太阳穴不断地跳动,似乎有炽热的血即将喷涌而出。
而当门开启的那一刻,当他跟那双眼睛对视的时候,他怀疑自己确实不清醒了。
不清醒到,他下一秒便摊在了地上。
身体积攒的所有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吞下了所有感谢的话,干涩的喉咙半天挤出一个字:“你……“
对方似乎被迎面而来的冷气冷到了,他打了一个喷嚏捂着鼻子,闷闷地说:“进来啊。“
不对,那样的神色和他不同。
样貌也不是青年人的样子了,变得成熟了些。
如果你能活到这个岁数,会不会也是这个模样?
这个人到底是……
方圆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接着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
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相信了这个人,并且昏迷在了对方的怀里。
那是一种熟悉的味道。
安全的味道。
江易淮抱着少年,少年单薄的身体并没有太多的重量,好像下一秒就能飘走似的。他的下颚线很漂亮,皮肤很白,眯着眼睛嘴微张的样子透着稚气,鼻翼微动。
江易淮扯了扯他水淋淋的脸蛋,笑了起来。
你是睡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