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Akilla

4、最后一面。

　　战争进入了最后的攻坚。

　　米歇尔事件后。由于缺乏证据和总长的力保。我没有被提交军事法庭。只是被降职上尉。派去远离军部指挥中心的海上基地。做一些接触不到帝国军事核心的日常事务。当然。24小时处于密切监视下。

　　重新得知米歇尔的消息是在降职半年后。我死不悔改利用基地的联网切入军部数据库。

　　没有人告诉过我米歇尔其实并没有成功逃脱。他的飞行器在帝国边境被战斗机击中。当场毙命。罪名叛国。也没有人告诉我你因为所辖基地重要研究所被毁连降两级。派去X11飞行队指挥战斗飞行器。那是前线最血腥的修罗场。你九死一生。

　　一年后。我再次见到你。我效命的海上基地被敌军炸成一片焦土。你穿着飞行服急匆匆赶来军部医院。看见我。眼神一凛。目光像燃烧的灵火。你嘴角绷紧了。不说话。

　　我浑身缠满绷带打满石膏。看到你只能动动眼睛。抱歉呐。让你看到我这幅样子。看一眼你胸口的钻石橡叶带剑金十字勋章。传说中的腓特烈十字么。王牌飞行员的标志啊。你果然是最强的。这么说着想冲你笑一下。嘴角提到一半就塌下来。痛得龇牙咧嘴。

　　你恶狠狠瞪我一眼。剑眉沉冰。双目含铁。有什么在你眼里蓦然涌动。乍明而灭。你的目光绷得像风中的蛛丝。

　　突然就想起岛来。午餐时你和米歇尔并排坐着。我慢慢悠悠踱过去坐在你们对面。我喜欢靠近窗户的位置。从落地防弹玻璃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冰蓝的海线和玄黑峭壁。岛在阳光下像巨大的茧。茕茕孑立熠熠生辉。无比洁白无比美丽。这种时候就会感概。这样每天对着岛心生爱慕下去恐怕终有一天会非岛不娶。米歇尔就笑。摇着他满头的金色小卷说生物意义上这种事件几率为零。让我趁早抱憾终身。你则坐在旁边默不做声。时不时像现在这样拿你漂亮的黑眼睛瞪我。

　　那时战争还没有爆发。岛还没有荒芜。我们还没有人世两隔散落天涯。

　　不能再往下想了。事到如今再也没有余地回头看。

　　闭了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你。米歇尔的事。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声音没有控制好。像剥茧出壳腐败已久的叹息。

　　你在我床边坐下来。飞行服合体服帖。从脖颈到肩膀到后背的弧线非常美。沉默半刻你冲我点头。特选提前离岛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半夜从预备舰溜回宿舍。不是问句。

　　我想一下。那天是因为白天告别时你这小子不拿正眼瞧我。倒是米歇尔抱着我大哭了一场。我不甘心。所以溜……我突然意识到了。喉间仿佛有血。涩而甜。

　　那天晚上我醒着。你说。

　　一瞬间有滚烫的东西自眼底涌出。黑发黑眼睛的沉默少年。你就是这样明明知道我能操纵监控数据打开所有的门。还扛下整件事的不了了之么。对不起。如果我没有设计逃生方案。米歇尔就不会背负叛国的罪名当场毙命。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开着飞行器去前线送死。

　　下一刻你的手掌覆上我打着石膏的手臂。你修长的眼睛像极旧大陆最温柔的夜色。深黑色头发仿佛盘旋夜空亘古的风。隔着绷带和石膏。我觉得你的掌心潮湿而冷。手掌潮湿是不是悲伤的缘故。它们学会像眼睛一样默默流出眼泪。

　　换作是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米歇尔去死。你的声音含着火气。像干燥的冰。下一秒你说的话一字一句敲在我的耳骨上。烫的。做就别后悔。你说。

　　我望向你。军部医院惨白昏暗的灯光下你的脸干净得仿佛有毒。你有河流般的眼睛。平静而深。

　　有一种东西在慢慢从体内往上浮。仿似打捞沉船时用绞索拉住船骨。绞索转动发出艰涩的回响。而船骨在海中缓缓上升。鱼群喧嚣逃散。到达海面的一刻。海水带着巨大的响声从船骨的空洞中倾泻。水雾壮丽。

　　我明白了。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