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朽》河多

3、师傅

　　第二天卯时，南溟紧赶慢赶的上了山，一身雨水的冲进了念书的小屋子，带进一股小旋风。师傅挑眉，没有睁眼。

　　“清心诀。”

　　南溟顺口气：“……然，天道伊始，何为大同。我心方正，有乱方寸者数，寡不敌众。我心裹杂，七情根错，六欲难填。时移世易，独存草木丘壑，亦有景随天定，人弗如草木，存心所止，不过方田……”
　　“修为何如？”
　　“炼气六层。”

　　师傅捋着胡子低着声音“哼”了一声，南溟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

　　修仙问道第一步——引天地灵气入体，炼气为力。被师傅从小养到大的南溟在还没学会吃饭走路的时候就已经修习清心诀了，九岁正式入道，可这本该比任何人都更加得后天之优势的南溟，却在第一步上徘徊踟蹰着走了六年。

　　本以为是先天不足，可是南溟偏偏对这天地间的灵气尤为敏感，可算是难遇之才，借用这灵气在体外练为灵力而成的符箓写的媲美筑基修士，而本身贮蓄在体内的灵力却少得可怜。

　　“可有给为师带些什么回来？”师傅问道。

　　南溟从兜里掏出一盒香，名曰“飞气”。

　　师傅伸手拿过去，打开，放在鼻下闻了闻，说：“放在香炉里吧。”

　　南溟听话的把香放进去，他总觉得今天的师傅有些不一样，仿佛更沉些，也更静些，但最重要的是师傅今天一反常态的没有唠叨南溟。

　　换完衣裳坐在案几旁边，深深吸一口气，除了院子外正下着的一汪水汽，什么也没闻到，心想着这飞气香，是不是过期了？

　　静下心来看书的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便入了夜。南溟把卧室的蜡烛点上，铺好被褥，准备伺候师傅就寝了。说是就寝，其实也就是换个地方打坐而已。

　　南溟和师傅所住的这个宅邸很小，方方正正的回廊绕成一个玲珑的小院子，正屋坐北朝南，共三间，

　　左手边是一个偏大的卧房，用一布帘隔开变成了两个卧室，师傅住里间，南溟住外间。

　　中间的屋子便是南溟看书的地方了，他们的宅子没有客人来，便只有一方小桌，两块软垫，香炉袅袅炊烟，没有房门，只是挂了随风而起的竹帘。阳光旺盛的时候，总是会漏下斑驳的影子，随着风晃晃悠悠的照在师傅和南溟的脸上。

　　右手边便是放书的屋子了。

　　整个院子没有耳室，回廊围出的院子里植物疯狂的毫无秩序的生长着，没有人修剪，便也多出了豪放的真性情。

　　搀着师傅进了卧房，南溟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安静的在师父面前跪下了，他知道师傅有话对他说。

　　师傅缓缓的睁开了眼，眼睛明亮若月光，扫过少年的身躯，目光定在了南溟手腕上的那条银链。

　　“切记，不可斩断这银链，因缘聚散非人力可控，你本心求道修仙，万不可为了‘情’之一字毁了终身道行。”

　　南溟听得有些糊涂，只不过一条银链而已，怎么跟情扯到一起了呢？

　　师傅怔了一会儿，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南溟抬起头来看师傅，只听师傅缓缓道：“为师师从万业宗，二十岁那年年少轻狂，因了一点道法分歧便隔绝师门，励志自行修道参悟。”师傅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仿佛沧海桑田缓缓回流，南溟好像看到了意气风发的师傅，只是，遥远的不知几时。

　　“空南山疝气清明，精气鼎盛，师傅便住下了。你被父母抛弃，为师所不忍便收留了你，一住就是十五年，”师傅缓缓叹了口气，“你天资聪颖，东屋地下有一石室，室内都是万业宗的道法典籍和为师的毕生所学，待为师走后，你且收为所用，到那时也可说是修仙界的顶级人物了。”

　　师傅这是第一次谈及自身的事，南溟听得有点懵懵的，师傅要走了吗？要去哪里？回万业宗吗？不要自己了吗？脑子里的一团乱麻越搅越乱，浑浑噩噩的收了师傅给的石室钥匙。被师傅命令去睡觉，南溟也没有多问，等明天师傅走的时候就跟癞皮狗一样扒在师傅身上不就好了？

　　南溟在山下时经常听茯苓姐提起自己小时候的事。三岁那年，小南溟在山间着了凉发烧了，师傅一个老道士知道怎么让自己常年不吃不喝也能活的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可面对一个只会哭啼大闹的小婴孩真是束手无策。

　　于是，师傅第一次下山，便是给南溟看病。

　　茯苓姐说，那天砍柴人看见从山里走出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真是以为见了活神仙，只是活神仙那火急火燎的着急模样吓退了打算上前求着算命的好些人。道士问了看病的路，便旋风般的跑着去找大夫了，找的正是初出茅庐的宋大夫。

　　听当年看见活神仙的人说，他们死也忘不了那神仙的速度，真是一眨眼就没了哟，连怀里的小娃娃都没看见，只听着一声啼哭，眼前便没了影儿。

　　一个老道士是怎么把一个巴掌大的小娃娃养成如今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呢？其中辛酸苦楚，也许只有师傅他老人家知道了。

　　少年人心事重重的上了床，回忆着成长中的往事，最终抵不过困意，便沉沉睡了。

　　午夜子时，万物轰鸣。

　　南溟被满山的动物吼叫给吓醒了，匆匆套了件上衣跑出屋子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刚刚迈出，只见身后天光大亮。南溟回身，看见一道光束直冲天际，亮光笼罩了整个空南山。此时山间万物齐鸣，像是一种庄重的仪式。南溟心底有一股莫名的悲哀蒸腾而起，他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死死地睁着眼睛抬着头看那亮光，只盼着能在那亮光中发现一个闭目打坐的老头。只是，直到亮光消失，万物寂灭，他什么也没发现。

　　这短短的一瞬，仿佛经过了千年万年那么久。南溟的脖颈有些僵硬，愣愣的，他没有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师傅，这是……飞升了。

　　万业宗长明殿内，位于最上方一排最右的那一盏青灯，熄灭了。本已睡着了的小道士突然惊醒，呆呆的看了那一盏灯后大叫：“师祖！师祖！清崇祖师叔飞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