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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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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空南山雾气弥漫,南溟在树林里穿梭着寻找草药,背着的大竹筐已是半满了,因为出来有一段时间了,灰白色的袍子尽数濡湿,凉凉的贴在身上。
虽说山里凉爽湿润,南溟的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伸手一擦,看着阳光漫漫的普照过来,他知道,今天又得无功而返了。南溟寻找的草药是尘世草,也叫晨食草,生长在水土湿润的地方,一天之中只在晨时吸纳吸纳精华于顶峰,过了时候,它便会又会精气散尽,于第二日重新盛开。
南溟寻这草药已半月有余,奈何就是徒劳无果,他知道这种事师傅也不会帮他,师傅总是说要独立,自己要吃的药就得自己找,要自己学会照顾自己。一有空就唠唠叨叨的拉着南溟说个没完,直到师傅他老人家把自己说得入了定才肯罢休。
回到宅屋中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了,匆匆把药草拿出来整齐摆放在竹席上,换了身干净衣裳,才赶到书房。
小跑着穿过回廊,推开门,师傅已经闭着眼坐在了案几旁边。脱鞋,提着衣服下摆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小心翼翼的坐在垫榻上。南溟觉得自己一气呵成,并没有引起师傅的注意,正牵起嘴角一笑,就听见师傅开了口。
师傅头发已是花白,一把长胡子也是白的晶莹剔透,穿了身白色的道服,静静的坐着就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师傅不喜睁眼,不以目视物,而以心测度。师傅的一天也总是闭着眼睛打坐,南溟总是不清楚师傅什么时候是醒着的,什么时候又是入定的。
“又去那里耍了,这时候才来?”师傅说话的时候很慢,声音也很低沉,所以南溟每次听师傅唠叨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睡觉。
南溟回:“去采药了,回来的时候走了另一条路,绕了远。”他没说自己在一口天然丼里窜了几个来回。
师傅抚着胡子,笑着说:“等着一身水气散尽了才好,不易生病。”
南溟有些窘迫,不过小谎言被师傅拆穿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了,嘿嘿笑着拿了书开始做笔记。书是《周易》,已不记得这是看的第几遍了,编书牛皮带子断了又接,接了又断,笔记也记了厚厚的一沓,笔记上又南溟自己对周易的见解,也有师傅做的批注。
南溟从一出生就被抛弃在空南山,被收留后,师傅本没有让他入道的打算,但是九岁那年因一次事故丢失记忆之后,师傅就开始潜移默化的教导南溟了。从修习自身的□□,到卦象,到符咒,现在虽不是事事精通,可自认为也掌握了十之八九。师傅摇摇头,只是不断的对他说:“炼气,看书。”
修仙习道到一定的境界之后,已经不需要借助口食来弥补自身的消耗了,但是南溟不行,这最低等的口腹之欲是他最难放弃的,所以在日落西山的黄昏之时,观察着师傅像是入定,南溟把书一合,准备下山去大快朵颐一番。
背着竹篓里晒后的草药,南溟一晃三摇的往山下走去。山路已经微黑了,小溪的流水声悦耳好听,萤火虫散发出的微光弥漫着水光,偶有小鱼儿跃出水面,这一方小天地静谧又美好。南溟沿着溪流走,流水浸湿了他的布鞋,沾上了些许泥泞,他晃着手里的枝条,吹起了口哨。
前方一个转弯,便到了山下的城镇。
城镇名叫空南,位于都城丹阳偏南的一个小地方,因着这里山清水秀,风景宜人,许多从丹阳退下来的达官贵人总是携家带产的来这里归置晚年,有了钱,自然就有了挣钱的人,再加上此处天杰地灵,物华天宝,商旅便也发展了起来。因此下了山,便成了一座不夜城。
溪流汇到山下,便形成了一条贯穿空南的河,名唤淮水。淮水河两岸酒家林立,花坊栉比。吆喝的小儿和卖唱的歌女声声的唤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倒是也别有情调。
南溟轻车熟路的来到了一片比较静谧的街道,沿着长街穿过,跟在街旁闲坐的人打了招呼,停在了“回春堂”门口。
屋内有着三三两两的病患等待看诊,南溟穿过前堂,掀了帘子来到后院,便看到有一个女子正在收着院里的草药。
“茯苓姐,我来送草药啦!”
女子抬头,看见是南溟,随即露出了笑容,“快来快来,正好有几味药没了。”
南溟跑过去,把草药一一捡出来,排列好。茯苓用戥称称了,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又去放回屋里,这才问南溟:“都是寻常草药,倒是有一份儿比较难得,一共算你五文钱怎么样?”
南溟表情不变,跟茯苓说:“茯苓姐,刚刚你你家回春堂少了这三种药,而我都带来了,物用时则贵,茯苓姐不带你这么坑人的,我要十文。”
茯苓被南溟气笑了,“你小子狮子大开口啊,话说你怎么知道我们缺了那三样?”
“刚刚我路过前堂的时候看到吴大夫在看病,有一人应该中暑症状,我扫了一眼吴大夫开的药,他没有用药效好的黄连,反而用了药效次一些的车前草煎服,我就觉得,肯定是药没了,我就询问了吴大夫少了哪几味药,下次来了我多带些。”南溟说完话眼睛亮晶晶的,就盼着茯苓听后多给他几个钱,好吃到他想了三天的南街巷子最里边那家的木槿花糕。
茯苓像是南溟肚子里的蛔虫,敲了南溟的头说:“你倒是机灵,又骗我家老实巴交的吴大夫,说说,又看上哪家的吃食了?”
南溟嘿嘿笑,目光一闪,又说:“茯苓姐,我认真的跟你说哦,明天是要下雨的,要是不给一贯,我就卖给下家咯~”
茯苓心下盘算,南溟说明天有雨那就是一定会下,上次云苓上山采药就是因为下雨才摔伤了腿,这小兔崽子真是越来越机灵了。
茯苓从房里拿出二两碎银子给了南溟,南溟笑嘻嘻的接过,“谢谢茯苓姐,祝茯苓姐和宋大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茯苓笑着作势要打,南溟早就一溜烟儿的跑没了。
南街巷位于回春堂不远,它是个花市。晨些时候,花女们稍作打扮便上街去挨家挨户的敲门去卖花了,有些老人家走不动路便在自家的门面前摆起了花摊,或有的干脆就在自家屋里做起了生意。丹阳这个地方,酒楼和花楼是最多的,因此用着鲜花摆放的也多,自然是不愁没得生意可做。
南溟来这南街巷可不是为了花,而是为了木槿花糕。南街巷子最里面,有一家名叫“阑珊”的花店。花店主人不仅卖花,闲暇时候也自己做点点心,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就是那几分味道独特的,分量颇少的点心,丹阳城内也是人尽皆知。
每日酉时出炉的月饼,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总是卖的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南溟旋风般的跑到阑珊的时候,已经是人走茶凉。
阑珊的店主是个年轻的男子,名唤李长宵,面颊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却带了股媚色。他长身玉立,穿了身水红的轻衫,风吹过来的时候,倒像是三月的春风里份含笑的海棠。此时,他正在收拾已经空了的案板。
南溟欲哭无泪,手里的文钱被他捏的咔咔作响。
李长宵看到南溟的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孩子连着好几天晚上都会来这里,来的早些,糕点没卖完的时候,他也巴巴的望着,想是父母没给钱只能看着。
南溟失望的转身,看来下次还得来早点,反正我都有钱了。
走了没两步,身后有人轻轻拍打南溟的肩膀。转身,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年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用纸包着的木槿花糕。
南溟心花怒放,但还是镇定的询问:“这是给我的?”
少年点头,又把手臂往前伸了伸。
南溟高兴的差点跳起来,盼了五天终于能吃到了。从少年手里拿走花糕,又颠了一两银子放在少年手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没想到少年拿到钱却皱了眉,再次伸手想把钱还给南溟。南溟也不想白拿人家吃食,两个人便互相推托起来。两个半大的少年郎,推推嚷嚷很容易就动起了火,到最后竟演变为要打仗的气势。
李长宵在后面倚着门栏忍不住笑了起来,听到这笑声,两个小家伙儿停了手,都不自禁的羞红了脸。李长宵看他们停了,便对南溟道:“明语给你是喜欢你,你要是实在想把这钱还上,何不进来看看我家的花,没准儿还能入了眼缘呢。”
南溟闷闷的说:“我就个食客,谈何来的喜欢。”
李长宵想是少年还恼着自己笑他呢,便道:“你来那么多次,天天儿跟个小狗似的扒着望,早就混个眼熟了。”
南溟跳脚,脸反而更红了,一口咬下半个花糕,撑的腮帮子鼓鼓的。
明语匆忙转身冲李长宵摆摆手。
李长宵也不笑了,正经的说:“好啦,快进来看看,这花糕是明语做的,你要是恼了他,小心他以后再也不做了。”
这话可真是管用,南溟嘴里还是那花糕,食髓知味,嘴里那股花香可真是悠长。他觉得,以后自己说话说不定都能飘香万里呢。南溟也不闹了,跟着明语进了他们的花店。
阑珊不仅卖花,还做糕点,他们也调香。
南溟一进门便被那满目的绚烂迷了眼,这氤氲香气氛围,真真儿是能把人熏醉呢。一方天地,一个世界,像是踏入了花仙的美妙梦境一样,南溟很难想像两个大男人竟会把这花店装饰的这样精致奢华。
阑珊很大,分为三个不同的隔间,进门来最先看见了便是插花和开的正艳的植株,往后走一小段路便是绿色的多肉植物,在这蔓延不断的绿色里,又是另一种禅意的境界。从迷眩到僻静也过度的恰到好处。
南溟看到有一个旋转的楼梯,询问李长宵能否上去,还没等李长宵回答,明语便拉着南溟上去了。
楼上,卖的是熏香。
南溟的感叹词就剩下“哇”了,他打开小抽屉一格一格的闻着,“明语,这要是早让我知道世上还有这等好的地方,我便不去搞什么修道成仙了,我宁愿在这里老死啊!”南溟从小在山里长大,对于外界没有过多的认知,所以看到这个花店的时候,就像刚刚接触外界的婴孩一样,伸出手,碰到了空气,只不过南溟伸出的这只手,碰到了一朵艳艳的花。
明语笑着,伸出左手掌面向上,右手伸出两个指头在左手上比划,意思是,还是应该多出去走走。
“谁知道我能走多远呢,说不定就像我师傅一样,一辈子呆在空南山呢!”说罢,再拉出一个小抽屉使劲儿闻一口。明语没来得及阻止,只见南溟身子一软倒下了,抽屉里的是一份“迷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