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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仔。 ...

  •   0。

      有一天Choi太太对我说。但愿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我把身体略微向后仰了仰。找一个舒服的角度靠在椅背上。十指相抵。手肘搭着转椅的扶手。我抬起脸看她。

      牵一下嘴角。我直视她的眼睛。别担心。我不会想念您。声音很好。淡的。

      Choi太太笑起来。医生。您是个好人。笑容扩大。终于颓败成嘴角的叹息。如果没有您的话。我可能直到今天还把自己关在黑色的房间里。

      隔绝空气。切断阳光。你是没有窗户的空房间。太累。太悲伤。太孤单。太不安。你蜷入黑暗。夜才初。黑就老下来。及目皆灰。苍苍地。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Choi太太的情景。被作品丢弃了的画家。眼睛是黑色的沙漠。头发是干涸的蓬草。她把它们束在脑后。以随时要挣脱皮筋的姿态。

      最初的诊疗地点并不是诊所。而是Choi太太的画室。每周四。我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对着门说话。没有回复。没有响动。没有人开门。等到我觉得自己都快形成看见门就自言自语的条件反射时。门开了。之后的一个月。我坐在画室的地板上说话。单方面的自言自语。连目光交流都没有。再过一个月。她还是不看我。但散落画室地板上的画纸上有我的名字。过两周。我发现我说话时她偶尔会转向我的方向。光线太暗。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我。然后有一天。很突然的。她对我说。太痛苦了。不能画画太痛苦。Choi先生离开她太痛苦。活着太痛苦。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承认痛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因为那是伤口开始痊愈的先兆。

      而现在。Choi太太坐在诊疗室的沙发上。今天是她最后一次来诊所。她的治疗结束了。你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相信的。即使过程再艰辛进度再缓慢。事情最终都会以好的方式结束。如果它还不够好。那只说明。它还没有结束。

      亮亮笑回去。说。您高估我了。我所能做的只是在疗程中引导您。踏出房间的所有的路。都是您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别回头。别说如果。您要相信自己。

      Choi太太若有所思看我一眼。您说得没错。医生。然后她站起身来。她是个身形瘦削高挑的韩国女人。每次弯腰欠身时我都觉得她随时会折断。

      我也跟着站起来。在所有最后一次诊疗结束时。我有义务送他们走好下一段人生的第一步。自闭。抑郁。幻视。癫狂。在心理学行为学临床学医学或者随便什么学科根据条条框框把他们定义成病人之前。他们必须先是大写的人。

      她伸出手来。谢谢您。医生。您能当我的主治医生。实在是太好了。

      笑。用力握一握她伸来的手。她的手指非常修长。但是冷。像突然攥住一把浸在冷水里的草本植物。

      我们别说再见了。祝您好运。冲她点点头。我放开她的手。

      1。

      在哪里看到过一种说法。无论心理医生采用怎样的治疗手段。最终的疗效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医生的为人。立论的出发点有失偏颇。不过我觉得不无道理。

      Choi太太离开诊所后。我去教授的办公室找他。向他简短报告了一下诊疗结果。Choi太太是教授交给我独立负责的第一位病人。从认知学的角度讲。人类对于生命中的每一个第一次都会产生特殊感情。蓬草般风向属性的头发。紧锁的门。空旷房间。黑暗中不动声色的眼睛。我想我大概以后还会时常想起她。

      老狐狸似乎对诊疗很满意。心情大好。用力拍我的肩膀。Good job。四仔。

      四仔。诡异的名字。我也花了一年时间才适应这个名字是在叫我。会被叫成四仔的根本原因在于我的名字以字母X开头。德语基本拼读不能。每个教授第一堂课点名时看到我的名字都瞠目结舌。啧。你们这幅表情我也超困扰的好么……

      当然。最直接的原因应该是我在心理学院历年的入学IQ测试中排名第四。

      从1905年Binet提出Binet-Simon-Test起。到后来各种IQ测试成为如日中天的热门话题。IQ一词在德国心理学界其实一直争议很大。该说是越有争议。越要知难而行验明正身么。我就读的这座古老学院的各种诡异传统之一。就是每一届新生入学后都要参加一场IQ测试。不强制参加。却从来无人缺席。收集的数据并不公布。仅供研究用。研究的目的。大概是探讨IQ与人格发展轨迹之间的联系之类的论题。很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精神。

      你们知道的。人类是热爱数据的生物。他们不在乎你的名字。你爱过的人。经历的事。喜欢的书。看过的电影。这些统统不重要。他们问。你几岁。工作几年。收入多少。你家多大。得到确凿的数据之后。他们就觉得了解你了。

      那个传说中的IQ测试。自上个世纪初生成。时间的匕首无法使它销蚀。一战二战的炮火没有让它变成炮灰。它像一场顽疾。历经世代。向死而生。

      至于所谓的数据不公开。只是对于整体研究而言。如果某一年出现分值特别高的测试结果。分值主人的名字还是会不胫而走。这是四仔这个名字的真正由来。

      可是。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数据也许能反应某一时期某个层面的整体情况。但对于个体而言。数据的意义其实相当有限。更何况虽然传说中IQ排名第一的是被誉为社会心理学之父的Kurt Lewin。但第二名和第三名貌似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第三名是德国一系列高智商连环犯罪的主谋。成功避开监狱住进精神病院。犯罪手法直到今天都扑朔迷离。第二名据说出现在几年前。可是那家伙在入学还不到一个学期时就不知所踪。

      所以我说过了。数据对于人类。其实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2。

      从教授的办公室出来后。我去茶水间煮了壶咖啡。这时前台的Anna走进来。医生。原来你在这儿。她笑着冲我眨眼。

      我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她的表情=欲言又止。我在等她说下去。

      有你的快件。我送去你办公室了。她说着又眨眨眼。话外有音的语调。

      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其实有点惊讶。因为我每周在诊所的时间不长。基本没有对外留过诊所的地址。不过心理医生最擅长的就是表面上的不动容。不动声色谢过她。又聊了几句诊所最近的预约情况。我端着咖啡走了。

      回到办公室后。我开始明白为什么Anna会一直那样眨眼了。不算太整洁的办公桌上。突兀地放了一束玫瑰。像一场大火焚起。红得近乎不祥。

      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男人收到玫瑰本身就是一件诡异的事。更何况我的历任女友都不属于会送玫瑰的浪漫派。放下咖啡。我转身去前台问Anna。送快递的只是普通的花店小哥。制服。棒球帽。就像所有送快递的小哥一样。至于送花人。没有手信。没有留言。没有任何线索。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收拾桌子。一边把信息又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不是情人节。不是我生日。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郁金香。不是康乃馨。不是随便什么花。是红玫瑰。人类是热爱数据的生物。37朵。这个数字代表什么。我一周只来诊所两次。送花人不但知道诊所的地址。还清楚我在诊所的准确时间。

      我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放在太阳穴上按了按。然后伸向咖啡。这时我发现。咖啡已经凉了。

      【待...待续...-_-|||】

      Akilla。
      贰零壹伍年五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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