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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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玄关的灯在灰色光线里晦暗得像盲童的眼睛。
关暖气。穿大衣。围巾绕两圈。踩进鞋里开门。停顿一秒。退回来。拿起茶几上的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关门前往门边的穿衣镜看一眼。很好。今天也很平凡。
1。
我住在这座城市西南区最高的楼里。灰色楼顶扎破灰色天空。我叫它塔。
塔离天空最近的那层。漫长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是我的公寓。我叫它岛。
我很少在塔里遇见其他居民。塔民们似乎都是无声无息的种族。又有各自的运行轨道和周期。恒星彗星般互不相干。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现在。
电梯按下底楼键E时听见走廊里有响动。细碎脚步和什么东西滑过地面的声音。不知是不是看见电梯间灯光的缘故。两种声音的频率都兀自加快。我的目光和空气中浮游的埃尘齐平。它们落在开门键上。手指接触金属面板。正在闭合的电梯门开始反方向运动。
女人和婴儿车穿越感应灯的暗影进入电梯。呼吸和脚步都略显急促。早上好。她笑着打招呼。谢谢你让电梯等我们。她叫了我的名字。没有用敬语。
每间公寓门边都设有铭牌。注明姓氏。不过她叫的显然是名。并且发音准确。我想起来她是我对门的邻居。很久以前在走廊里遇见过一次。可能那时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可是很遗憾的。我连她门牌上的姓氏都不记得。为了避免尴尬。不着痕迹跳过称谓笑回去。早上好。我说。
金属门徒然合拢。电梯缓慢下行。
2。
电梯缓慢下行。电子屏上的数字从32开始倒数。我的岛悬浮在天空的第32层。
今年不太冷。是个暖冬呢。我的女邻居兀自说道。然后用眼睛寻求确认。对吧。眼睛说。
听众当然是我。德国人谈论天气的热情一点不输对岸的英国人。我决定入乡随俗。是啊。是不太冷。我说。想。她的门牌上写的什么。
往年这个时候都下雪了。我的女邻居像是受到鼓舞。立即接话道。你瞧。今年我还没带过手套呢。
点头。看来圣诞节也未必会下雪。27层。
不下雪的圣诞节没什么气氛呢。她皱一下眉。又舒展开。抬起脸冲我笑。圣诞节你打算回去过节么。
想一下。研究所的资料正堆成山。摇头。不。我留在这里。23层。她笑起来牙齿很白。
喔……是么……我们也打算留在这儿。
她说我们。我朝婴儿车看一眼。不动声色。19层。
我的女邻居突然敛去笑容。带着歉意说。Angelika还很小。晚上常哭闹。会吵到你吧。真是抱歉。
我很注意地又往婴儿车里看一眼。叫Angelika么。朝我的女邻居笑笑。医生式的那种令人安心的笑法。我并没有听见什么哭声。所以。别介意。你们没有打扰到我。14层。
是么。她放下心来。停顿一下。重新扬起嘴角。我带Angelika去公园散步。顺便买早餐和咖啡。
点头。转角那家面包店不错。咖啡也很地道。10层。
对面的人眼睛一瞬间流光溢彩。你也喜欢那家面包店么。笑容扩大。哈哈。遇上同好了呢。虽然店面看着不起眼。但是他们家的小面包球真不是盖的。
确实。热腾腾金灿灿。硬质的德式面包。我倒是更喜欢不去麸的全麦方包。不过最后那句我没说。7层。
女邻居没有打算换话题。继续说道。他家最近新出了一种黑麦面包。很不错。放了亚麻籽和罂粟籽进去。非常香。
是么。笑。那我下次一定尝尝。4层。快了。
嗯。希望你会喜欢。
沉默。
沉默。
她到底叫什么。
叮——。电梯门缓慢滑向两边。我跟在婴儿车后面走出去。快走两步。赶在她们之前打开公寓底楼的大门。让过身。
你人真好。她一边道谢一边推着婴儿车出去。
很高兴与你聊天。到了路口。我停下来冲她笑。作出告辞的姿态。礼数有加。
她笑回来。我也很高兴。她说。那么。再见。
看一眼婴儿车。再见。祝你们一天愉快。
然后我和我的邻居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谁也没有回头。冬天的冷风灌进脖颈。我紧了紧围巾。
我没有听见过对门传出过任何婴儿的哭声。从来没有。
确切地说。那辆婴儿车里空无一物。
[待续。]
Akilla。
贰零壹伍年十二月十九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