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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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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次日午时,一场秋雨轻盈繁密的扫过一切。所及之处无一例外的绽出朵朵水花,犹若昙花一般转瞬即逝。阵阵无情的寒风为飘摇一生的树叶缓缓镀上金黄的缟素,送走了仲夏最后的气息。
室内,少女透过玄窗遥望着蜃楼四季不变的景色,紫瞐中悲喜莫辨。竖抱着一把琵琶,左手按弦,右手轻轻拨动。
空灵清透,流烟幻舞。溪水般的音韵自少女的指尖流淌而出,飘荡在空气中如丝般化开。同外面烟雨迷离的雨声合奏。
“主人,司雨笙带到。”洞庭清冷的说。
弦音并未因此终止,只闻弹奏之人淡漠道“你先下去吧。”
“是。”
洞庭没有迟疑,经历过那么多事,他相信清灵绝对有能力让司雨笙甘愿臣服。就像昨夜那样,用微小的代价达到自己的目的。而这个所谓的“微小”让他心疼。
司雨笙见少女并没有停止弹奏之意,心存疑虑的走到近处,右手下意识的攥住罗袖中的刀柄。面上冷言道“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不必在此故弄玄虚。"
弦音未断,依旧和雨声合鸣,仿佛丝毫不受一旁肃杀之意的影响。
“血族公主,你确定那位灭族之人就在眼前?倘若你执意要置我于死地,那岂不是让真正的灭族之人逍遥法外?不过你若愿与我联手,我可以帮你找到她,也是帮我自己。不知公主····意下如何?”面纱之下樱唇轻启,空灵的音线宛若破空而来。
司雨笙心下暗忖,难怪她没有立刻除掉自己永绝后患,原来她要通过自己找到那个人。之前在茶馆初次相见时,当自己看到那双悲喜莫辨的紫瞐后,就有些怀疑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人?那个人的眼神慑人魂魄、魅惑冷艳。如果她真的不是那个人,或许,她们可能会成为朋友。但司雨笙从不相信如果·····
深思熟虑之后,司雨笙作出决定愿意和清灵合作,又将自己和罗网还有小灵之间的联系全盘托出。
赵高是被她所利用,小灵是被她所救。她通过各种渠道寻找灭族之人,同时,也在寻找血族遗失的圣物。
“你最好安分一些,否则我不会留一个随时有可能杀我的人在身边。若让我发现你对我不利,我会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饶你不死。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铮——”葱指在弦上飞舞着,外面的雨势也随之变得更是繁密。雨声并没有响到刺耳的程度,只是染上了若有若无、变幻莫测的肃杀之意。这比见得身形,冰冷无情的兵革吴钩还要可怕。足以兵不血刃的令人甘愿为之臣服。
司雨笙勉强单手扶住星图板幕,以支撑自己的身体不会倒下。她深知眼前的这个少女,即使在天地倾覆、万物颓废之时,亦会目空一切从容淡然的弹奏。
她比那个人还要可怕。那个人至少还有一些情绪····
“看来在下打扰了姑娘抚琴的雅兴,先行告退了。”
司雨笙逃也似的离去。
清灵并没有在意,悲喜莫辨的紫瞐凝望着在雨中执剑蹁跹的青影,玉手轻轻按住颤动的琴弦。
流音百转,余音绕梁。在这烟雨中许久不曾消散。只是凡世间之物,再久,对于天地来说亦不过须臾泯灭罢了。
近几日,桑海城很平静,关键是蜃楼很平静。平静的令人感到诡异,好像是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降临的前兆。
公元前218年(秦始皇二十九年),秦始皇第三次巡游,西汉初名臣张良年少时为国复仇刺杀秦始皇之事。历史上有记载的刺秦只有三次,荆轲和高渐离都是作了有死无生的打算;唯有张良在行刺失败后成功逃脱,并且逃过秦始皇“大索天下”的追捕。
“嬴政的马车是用六匹马拉的“天子六驾”,大臣“四驾”就很容易区别。但是秦始皇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早早的做了准备,准备了多辆副车,每辆都是由六匹马所拉,就容易混淆刺客。据说这一方法是由原来秦国的国尉尉缭准备的。
嬴政的车架临近博浪沙,张良与力士就做好了准备狙击秦始皇。可是当马队出现的时候,在判断上就出现了失误,因为不知道砸哪辆马车,张良也算是下了赌注,而这个赌注关乎到那位力士的性命。
他就指着其中的一辆让力士砸去。力士看来也是接受了这方面的培训,准确的击中了那辆马车。马车被砸的粉碎,然而砸中的是车上的“鱼饵”。
张良见行刺失败,成功逃脱,而力士体格庞大,跑的慢了些,被秦军追到,在与秦军的对峙中,被当场击毙。”
清灵缓缓抿了一口茶,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不过这对她来说的确是无关紧要的。一不关乎她的性命,二不威胁她的处境。所有的一切都在天命之内意料之中,既不意外也不惊喜。她又何须表现多余的情绪?
“啊?也不知道那位力士姓氏名谁,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静风见清灵不再看他便小声嘟囔道。
少女的视线渐渐漫过他,紫晶眸中宛若冰封的湖泊,冻结了一切生灵。面纱之下樱唇轻启,用最空灵飘渺的音线吐露着最凉薄无情的话语“你觉得那位力士的命是命,那只‘鱼饵’的命就不是命了?身在乱世,生命是那样的脆弱和廉价。他只不过是甘愿沦为自己心中某种执念的棋子罢了。执念的棋子,终会因执念丧命,却不知付出生命的代价之后是否能了解心中的执念····钟离媆蕠是如此,司雨笙是如此,霜降亦是如此。在这个尘世,很多人被心中的执念所累,以致让他人轻易看到自己的弱点,从而被利用自己心中的执念直到彻底沦为他人手中的棋子····而我,不需要这种自甘堕落、自取灭亡的执念,更不会沦为他人手中的棋子,因为他们只配做我手中的筹码和脚下的垫脚石。”
静风迷茫的望着她,幽紫色的眼眸中流转着迷惘和不解的光华,却仍旧纯净的如同未曾雕琢的天然水晶,晶莹剔透,难觅丝毫杂质。
执念,师傅难道真的没有执念吗?如果有,那又会是怎样的执念呢····
清灵思及静风的心思太过单纯无邪,方才所言他自然听不懂几分。于是将语气变得平和许多,仿佛怕声线震碎水面上的飞雪。轻言道“为师真的很希望你能永远如斯纯净,但这个尘世的无常绝不会允许你永远纯净下去。记住今日为师对你所言:在这个尘世中,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天真的丧命,二是努力的生存。至于怎样努力如何努力,这些生存之道只能由你自己去寻找答案。世道无常,人心叵测。因此除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为师言尽至此,尔等且回。”
静风眸中泫泪欲滴,双膝下跪地哽咽道“师傅的教诲,弟子定当谨记。只是,师傅····不要赶徒儿走,徒儿保证以后再不会惹师傅生气,让师傅难做。静风不相信任何人,也不能不相信师傅。”
“傻孩子,你若愿留下,为师永远不会赶你走。但世事难料,若真有那一日,你我师徒,也只能就此别过。”
清灵拭去他的泪痕,理顺他额前的碎发,紫瞐中冰释出几分怜惜。
“师傅····”静风虔诚地跪在地上,不舍打破这片在尘世中难得的宁静····
彼时,一棵饱经沧桑的古树之下,一抹青影手执秋水长剑在空气中划过道道泛着寒芒的弧度。气贯长虹,婉若游龙,身轻如燕。剑势招招致命、迅速凌厉。所经之处均如秋风扫落叶一般。
似是受到了什么指引,遗念目光空洞木然的任由流音像上次一样带着自己避开所有人的眼线,飞过不知多少条红木雕花长廊。最终来到位于蜃楼中央的扶桑树下。
流音在扶桑的斑驳树影下寒光流转,宛如出自极北苦寒之地的万丈冰渊,足已冻结一切光华。
然而,流音之意并不在扶桑,而在不远处渐渐浮现的一抹幽蓝色身影。
星魂刚从扶苏那里回来,心里正不屑着秦朝的命数和那些蝼蚁的生死。突然毫无征兆的袭来肃杀的寒意,竟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毕竟是经历过无数血雨腥风之人,面对突发事件立刻重整心态变得沉稳邪魅,好像这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无数把剑如流星般带着银光划破空气,发出泉水叮咚、琉璃相撞的悠长剑鸣,宛若冥冥之音,亦真亦幻。呼啸着向星魂袭去。
星魂冷哼一声,双手燃起紫蓝色的气刃,足尖轻点,衣袂翻飞。几个躲闪跳跃将袭来的“流音”尽数斩碎,在空气中化为道道残影。
当他斩向最后一把剑时,那把剑穿过他的气刃,凌厉逼人的剑尖带着紫蓝色的烈焰直指他的心脏。星魂难以置信的看着穿过自己气刃的流音,瞬间瞳孔放大。身体本能的向旁一侧,却还是听到左肩传来骨头碎裂之声。
“咚——”流音穿过星魂的左肩,将他死死地钉在血红的扶桑树上,惊起原本栖息在扶桑之上的三足金乌。
遗念也随着这声巨响幡然醒悟,墨眸渐渐恢复了色彩,抬眸看见被流音钉在树上的星魂。
星魂被流音刺穿处不断有殷红晕染幽兰色的法袍,还好法袍的颜色够深,若是牙白色之类的浅色系该是怎样的触目惊心。血液顺着树皮的纹路分离出道道蜿蜒的溪流,隐没在棕褐色的土壤中。
星魂狠命咽下几度涌上喉头的甜腥,苍白的面容隐隐有薄汗泌出,几近无血色的薄唇牵强的勾起危险邪魅的弧度,右手握上流音的剑柄,猛然发力。鲜血喷涌而出,迅速点住几个止血的大穴,用流音撑着地面,稳住落地不稳的身形。眼眸幽冷邪魅的盯着遗念,阴桀道“你嫌自己的命太硬了,便活得不耐烦了要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星魂手持滴血的流音向呆若木鸡的遗念刺去。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条叶绿流很及时的阻止了星魂这致命一击。
清灵感应到流音的异常,即刻瞬移而来就看见这番景象,强行动用内力元气再次受创。若星魂再执意向遗念发难,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抉择。只知道行刺星魂并非遗念本意,其中必有奸人作祟。
“师傅····”遗念原以为刚才自己定要命丧于此,就闭上眼睛等待着夺命之剑。没想到等了半天也不曾感受到应该有的痛楚,一睁开眼就看见清灵挡在自己面前,明眸中渐渐氤氲出水光烟雾。眼前的这位少女又再次给了她生的机会。
星魂见清灵半透明面纱之下的容颜愈发憔悴,而她却仍是一副茕茕孑立的模样,必然是在竭力平息体内的不适。明明虚弱至此,却还是不要命的接住他的致命一击,只为了保住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的性命。甚至不惜忤逆自己,以下犯上。她现在的样子真是令人发指。
“遗念,退下。”清灵虚弱的说。
遗念的目光在清灵和星魂之间流转了一下,犹豫道“遗念定会为自己的行为领罪,只是····不知星魂大人可否先归还流音?”
“本座定会治你的罪,至于流音是你师傅所赠,还于你便是。”星魂冷言道,将流音递给清灵。
清灵双手接过,左手握着一条纯白色丝帕,将剑身上的点点嫣红尽数擦去。直到流音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后收好丝帕再交予遗念。紫瞐中依旧悲喜莫辨。
见遗念离去后,星魂冷笑道“能否保住性命尚且是个未知数,却还不忘要回师傅所赠的佩剑。当真是少司命的好徒儿呀。”
“方才属下的弟子冒犯了星魂大人,属下亦难辞其咎。但倘若今日之事传了出去,帝国的国师、阴阳家的左护法星魂大人居然被属下的弟子所伤,定会有损大人的声誉。”清灵淡然道,她的声线永远是那么空灵虚幻。
她看了眼星魂的伤处,又看向自己的左肩并没有感到丝毫痛楚或晕染嫣红。心下不禁有些困惑,难道“双生”只能束缚两者之间的命数,而根本不会导致一损俱损;又或许这只是星魂控制自己生死的媒介,而控制者自身不会有任何伤害。这样,也好。至少星魂不会因为自己受伤。
星魂当即便知晓了清灵的意思,负手邪魅道“你是希望今日之事权当做没发生过,还是你根本就没有把她当做你手中的筹码,所以才这般强行动用内力护她周全?”
一种温柔清澈的能量缓缓注入星魂的左肩,那种能量足以包容一切,宽恕一切,救赎一切·····却无法救赎自己。
星魂垂眸看向正在愈合的伤处,又抬眸注视少女手中不断流转的紫色荧光,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
这点伤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少女明明虚弱至此却不顾自己的身子为他疗伤,这冰封辰辉的温柔让他如何承受?如何辜负?
“星魂大人此话怎讲?我只知道她现在是我的弟子,但属下并无袒护包庇之意。教不严,师之惰。大人若想怪罪于她,属下甘愿代其领罪。只是,此事却有蹊跷。还望星魂大人明察,切莫让奸人得逞····”
片刻后,清灵冰冷虚弱的说,一双紫瞐宛若冰封的湖面。半空中荧光消散的玉手无力的下垂,却又被星魂抓住。
“这才是你为我疗伤的真正目的,是吗?”星魂心里一种名为落寞的情绪渐渐弥漫飘荡,这一刻,星魂才明白原来自己是有多么奢望那个人只是单纯的为他疗伤,而不是另有企图。
苍白纤长的手指失控般的暗暗施力,一股带着霸道和质问的痛感侵蚀着手腕处的神经。
他竟是这么认为的?
清灵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却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淡然的与星魂对视。
“咔嚓——”
随着清脆的骨骼错位声,清灵的身体承受力似乎是到了极限,不能自己的向一旁倾去。正好倒在星魂的怀里。
星魂望着怀中昏迷的少女,一边温柔的为其接骨一边启唇低暔道“紫妍,我们之间除了合作、目的、交易和利用之外,究竟还剩下什么?”
“倘若你执意庇护那些可能会给你带来伤害的筹码,那我就不会再对此视而不见了。”
“即使你对我心生怨怼也没关系,只要你平安无事,你想用何种态度对我都行。”
“只是,不要用面具伪装自己内心的苦楚和难过·····”
“也许,只有在沉睡的时候才是你最真实的一面····”
纤长的手指仔细地将少女的发丝理顺,轻柔地抚过少女苍白近乎透明的面颊。星魂抱着怀中的少女,感觉就像在抱着一朵没有重量随时消散的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