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七夜》叶禾

4、第四章

　　寒假过去，回到学校后依旧可以看见北韩脆弱的身体以及六生艳阳般的笑容。
　　开学不久又下起了雪，雪融后就是漫天沙尘的季节。抬头望着纷飞的大雪，心中想的竟是一个月后的滚滚黄沙，不免觉得自己是否有失情调。远远看见六生站在雪中，默默的。
　　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
　　“雪好美。”六生这样说，这时她的眼中又一次闪过那样不明的波涛。
　　“六生，你为什么觉得寂寞？”我看着她，她看着雪。
　　她也许根本不会想到我会这样问她，良久她才转过身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惊异。大海其实和天空一样，深邃无边，寂寞无垠。六生眼中无意翻动的波澜正是寂寞。
　　“六生，为什么会寂寞？”我又重复道，“是因为你的名字吗？”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六生问我，她已是那么无助。
　　“就在这个寒假。其实我很早就在怀疑，为什么七比六小，而六生却是七夜的妹妹？”我低声回答。
　　六生只是笑笑，然后缓缓讲起，“神创世界用了六天，第七日是安息日。第七日的夜晚也必定安宁和平。于是他们将女儿的名字取为七夜。七夜是神予家族的福旨，积万人的希望及宠爱于一身。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第三年，又有一个女婴降临这个家。没有人想分出过多的精力来为这个女婴做什么，甚至没有人想多花心思为她取个名字。于是依着七夜的名字，我就叫六生了。”
　　她自嘲的笑了笑，“六生只是七夜的附属品罢了，所有的人心里只有七夜。但六生也是人呀，我也希望为家族做很多事，我真的很希望可以和姐姐一起，站在家族的中心。”她的眼泪已不自禁的涌了出来，我伸出手抱住她，她便趴在我的肩上继续说道：
　　“我好想和她一样。后来她死了，我代替了她的位子，一切仿佛如我所愿。可是她死了，她死了！为什么一直叫我如此寂寞？”她痛哭着，像个孩子。

　　当六生稳定下来之后，她便邀青慈进学校昂贵的咖啡厅，再将一切慢慢讲起。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讲诉这些事情，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以前姐姐什么都不要我做，其实我很想为家族出力的，而姐姐总是笑，但从来没有答应过我这个要求。只是让我和她一起学习，其余的事要我什么都不要管。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她忘了，我和她其实一点都不一样。她不愿我像她一样为家族牺牲掉一切，但为家族牺牲才是我的夙愿。和她相比我天生更为家族的一份子。
　　“当她上了高二以后，她便开始让我着手家族的事。让我和她一起参加家族会议，鼓励我在大人面前说出自己的看法，让我和大人们讨论。看吧，我的路仿佛都是七夜一个人安排的，我的一切都由她来决定。而她仅仅比我大两岁，其他人根本就不管我的死活。其实我很庆幸我的姐姐是七夜这样的人，若我的姐姐是那些心志幼稚的人，我的一生也就完了。
　　“我一直以为她这一转变很正常，直到她死我才明白，她之所以要我着手家族的事，就是要我在她死后可以替代她的位子。”
　　青慈听着七夜那自己毫不知晓的另一面，心情极为复杂。最令她震惊的是原来七夜那么早就计划着死亡。想到以前她还苦苦哀求自己与北韩要好好活下去，实在是感到莫大的讽刺。
　　“你知道姐姐为什么会去读高中吗？当时家人只是想让她去历练历练，才让她去读初中的。可后来她坚持要把高中读完。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六生轻轻地看着青慈。
　　青慈则一时无法理解六生这话的意思。只有摇头。
　　六生苦笑，望着窗外自语道，“人家根本就不领你的情，你又是何苦？付出那么多为的到底是什么呀？”然后又看着青慈，“她是为了你呀，那么多年她一直在你的身边，她也心碎过但就是不忍离去。若不是她高三的时候家里突然出现百年难遇的变故，她也不至于离开你们。
　　“她可是犯了家族的大忌，居然对你们付出了如此多的感情。而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你们。”六生笑了，不同于往日的笑容，那笑是何等的老练深沉。
　　“谢谢你刚才给我的拥抱，很温暖，我似乎可以明白姐姐的感受。这样的温暖一旦拥抱过，就一生难以忘怀。”

　　后来六生离开了这个学校，离开了这个城市，在融雪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