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七夜》叶禾

3、第三章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若是前两年，我定会去留意路旁的法国梧桐，也一定会去看树上挂着的红红的柿子。而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去关心，只是一头扎进我的功课里。我之所以要这么做，大三的功课繁重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我想借此去忘记，忘记所有的悲伤与苦痛。
　　突然一个周末，六生来找我，说是湖面已结上了冰，想让我教她滑冰。我本想拒绝，但六生态度坚决，而且我也真的满想见她的，所以便一同去了湖边。
　　这时已有很多人在湖上滑冰了，而且那些租冰鞋的、买糖葫芦的和买棉花糖的商贩也都到齐了。这个湖迎来了它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
　　六生对学滑冰一直都挺兴奋，看她那么大的干劲，我也开始认真起来，不再去想那些伤心的事。
　　六生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她很快就学会了滑冰的要领，才学一个小时她已可以滑得很顺了。她很喜欢饶着我滑出一个又一个圈，有时她会滑到我的前面然后回过头来对我大大的一笑。这笑让我心痛万分，因为七夜也有这样的笑，好可爱。
　　不知怎的我就愣在那里了，愣了很久。直到六生饶湖滑了一圈回来和我说话，我才回过神来。看见我犹如噩梦惊醒的样子，六生爱怜地望着我，叹了一口气，说：
　　“好了，我知道北韩一定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也一定有话想问我吧。现在我自己送上门来，要问什么尽管开口，我会尽力满足你的。”

　　“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们，你是七夜的妹妹，以及七夜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我们坐在学校的西式餐厅里，手中握着暖暖的奶茶。
　　六生苦笑，“其实若不是北韩逼我，我才不会说呢。”也许看见我一脸质疑，她便补充道，“嘿，我知道你们在姐姐心中有多重要。她不希望你们知道她的死讯，所以我为她守口如瓶。”
　　听到这话我多少有些感动，但依旧不服气，“那你告诉我，我在她心中有多重要？”
　　“她可以为了你，牺牲一切。”六生很严肃地说。但那双大海般的眼睛却如此暗淡。
　　牺牲一切？“骗人。”我说话竟然变得如此的不自信，“若真是如此，她为什么会离开？”
　　六生沉默了一会儿，“她有她不得不走的理由，但请相信，她是爱着你们的。”
　　“那是什么样的理由？为什么不得不走？”我问得是那样的气急败坏，而六生仍十分礼貌的看着我遥遥头说那只是她的感应，于是她明白但她并不知道。

　　后来我的情绪也不那么低沉了，如果真要说六生的哪句话救了我的话。那一定是“请相信，她是爱着你们的。”这话真的给予我无限温暖。
　　那个周末邀六生看电影。以前不管做什么决定，只要投票表决，六生一直都是站在北韩那边的，而今天得知北韩有社团活动来不了，她可高兴了，自己想出了各种各样的节目要我们看完电影后去玩。真是拿她没办法。
　　不过那天我们的确玩得很开心，最后我们靠坐在运动场边的看台上吃着拖人买来的红薯，甚是惬意。
　　“青慈，我想问你件事。”良久的沉默后，六生终于开口，似乎那件事一直困扰着她。
　　我示意让她说出来。
　　她又显得很为难的样子，但最后她还是说了，这的确是个困扰人的问题，“你并不爱北韩对吧？”
　　“是的。”这是必须承认的，我并不爱他，从来没有。
　　“但你为什么做他的女朋友？”
　　“我没有做呀。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看来误会很深，但也只有一点一点的慢慢解开。
　　六生愣了一下，又接着问，“可那些人都说你们是，两口子，耶。那不是在诽谤？你为什么不向他们解释？”
　　“早在我大一的时候就解释过了，但他们仍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麻木了吧。麻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就是坚强吧。”我也很无奈呀。
　　“才不是呢！”六生很果断的否定了我的话，“麻木怎么可能就是坚强呢？如果两者都选择沉默的话，麻木是坐以待毙，而坚强是忍辱负重。你怎么可以这样就妥协了呢？真是的。”
　　看着六生说教的样子，我不禁笑了起来。如果是七夜她一定也会这么说我，而我一定也会这样笑的。
　　六生也不顾我在旁边“呵呵”的笑，仍旧一本正经地说，“你一定要等那个爱你，你也爱他的人出现哦。”
　　“是、是、是。”我答道，她是为我好。当我抬眼看着她时，那深邃如海的眼睛竟充满无限哀求，我仿佛被海浪压倒，久久喘不过起来。

　　期末快到了，大学里的学生除了忙着考试以外，还有件事要忙。那就是回家。而且寒假回去最重要的因素是过年嘛。
　　那天北韩和我商量回家的事，我却告诉他，我并不是想那么早回去，我想去看大海。我想这也许是因为六生的关系，她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总是在无意中翻动着我看不明白的波涛。所以我想去看大海，想看看六生秘密。
　　北韩没有阻止我，只是说要和我一起去。我答应了。六生会坐放假当天的飞机回去，这一切她的家人早已安排好了。
　　于是我们在放假的第二天就去了青岛。

　　到了青岛我们直奔海边，住便住在海边的廉价招待所里。我们准备住两天，两天后便坐火车回家。
　　前段时间下过雪，但现在天气特好，只是猛烈的海风让人很难招架。海水碧蓝，海浪声声。我索性坐在沙滩上，看着，那天，那水，那云朵，那浪涛。真是让人心动。
　　北韩静静走到我身边，坐下将我抱住。他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虽使尽全力仍旧无法温暖我。我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太自私，我早已明白他的心思，但我始终没有接受。
　　“我想找一个高一点的地方。”我说。
　　他依旧紧紧抱着我，“为什么突然想到看海呢？”我们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
　　我尽力离开他的怀抱，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失败了。我平静地说，“只是突然想起。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脸来，冰冷的唇吻上我的脸颊。每次他吻我，我都很畏惧，有时也很恼火。曾也与他说过此事，但...一切就在眼前不说也自然明了。
　　我们还真的找到了海边的一个高地，从那里仿佛可以俯视整个海洋。我依在栏杆上紧紧地盯着这深邃无边的海洋，看着起起落落的浪涛，听着醉心迷神的涛声。
　　渐渐的我开始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总觉得自己现在所注视的不是大海，而是六生。我仿佛仅仅是注视着她的眼睛，“六生，告诉我，你的眼里那不明的波涛是什么？”

　　北韩站在青慈旁边静静地看着她，他不明白青慈为什么如此认真的把海看着。看着青慈的神情，她仿佛在读一本书，一本很重要又很难读懂的书。
　　“她在看什么呢？”北韩也注视着大海。海是一本书。可他明白自己与青慈读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但他也无能为力，只有陪着她，在她的身旁静静地看着她就好。
　　这的确是看海的好地方，但这里的风真的很大。北韩都开始觉得头疼了，但青慈好像全然忘记一切，依旧专心地盯着海面。北韩看着她，她真的很美。

　　海水由碧蓝变成了金色，再变成漆黑一片。北韩走近我，贴着我的耳朵说道，“天黑了，这儿冷，我们去吃饭吧。”
　　于是我们这才离开高地。北韩说我的嘴唇都冻紫了。而我全无知觉。看来早已冻麻木了，麻木是坐以待毙，六生这样说。而每次七夜叫我好好照顾自己时，总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绝望。
　　我实在是太让人操心了。
　　晚上我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依旧在听海的声音。来了青岛以后我变得很沉默，北韩便陪着我沉默。其实他根本就不需要和我一起来，正如我所说的，他是那么脆弱。
　　他不应该受到寒冷海风的冲击。他有自己丰富多采的世界，不应该和我一起进行着单调的旅行。海风呼啸，北方冬天唯一好的地方在室内，这里有暖气，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可以让人完全忘记外界的寒冷空气。我蜷缩在那里开始思考，七夜，六生。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那里。从清晨到日暮，我都靠在那里，看着。北韩还是觉得无聊了，于是就到周围走走，买些纪念品好回家送人，用带来的像机照一些海景。一天又会这样过去。
　　天又黑了下来，这时我已确定我找到了我要的东西。北韩来叫我吃晚饭，饭后我提议到沙滩上散步。
　　晚上的风比白天冷很多，我们还是很缓慢的走着，犹如以前。抬头仰望天际，四处分撒着星光。
　　“好美。”我止步感叹。
　　北韩从我身后抱住我，正欲说些什么。我却用力慢慢推开他，说，“北韩，你以后不要在这样好吗？”
　　北韩看着我，没有说话。于是我只有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那个陪伴你一生的女人。我希望一辈子和你都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你。但我并不爱你，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很对你付出爱情，以后也不会。”
　　“我会等你。”北韩仍很坚定，有的事有的人一旦认定就很难让他改变。只是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一步，仅是想想也觉悲凉。
　　到这时我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大家都应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力。北韩他选择了等我，虽然毫无结果可言，但他有权力这么做，这是他的自由。只是我觉得自己仿佛有愧与他。
　　我想，也许只有寄希望于时间，让一切随时间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