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Akilla

6、这不是告别。

　　六。

　　是谁说的。爱无非看谁成茧。只有时间。一往无前。

　　我现在住的地方纬度很高。即使盛夏。日光也疏凉温吞。倒是冬季异常盛大。夜晚华丽得像海岸线一样绵延无际。

　　收拾完店里的地板和最后一堆杯子。墙上挂钟刚好敲十一下。跟老板娘打声招呼准备往回走。老板娘把炖牛肉和土豆饼用便餐盒装好递给我。说。气温这么低。恐怕路面会结冰。回去路上要小心啊。

　　就笑。心存感激接过来冲她点头。老板娘人很好。知道我的学费和材料工具费开销都不小。常像这样留一些便餐帮我改善伙食。

　　记得以前和悠一去听过文学院的一个讲座。卡夫卡写的那个小说叫什么来着。饥饿的艺术家。文学院的教授口若悬河讲了三个小时后现代性的隐喻与象征。听得我冷汗涔涔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去看看脑科。不过我相信卡夫卡是个直白的人。那才不是什么暗示和隐语。去美院转一圈就知道了。艺术生的饥饿。都是具象的实体。

　　穿大衣推门出去。才发现外面下雪了。帽子兜住脑袋。厚围巾绕三层。屏住气踩着自己的影子往雪里走。夜真冷啊。

　　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等电车。夜晚的班次很少。雪在站台透明的穹顶上慢慢积起来。微小却喧嚣的扑簌声。

　　这种时候。就会想起以前的夏天。夜蛾与夏虫都不复的漫漫长日。悠一跑到雕塑系教学楼的露台上找我。看见我在太阳底下躺成很拉风的大字型。就问。在干嘛。

　　光听声音就知道是他。不动。不睁眼。看不出来么。在光合作用啦。这样说着。声音明显在笑。

　　咦。原来你是浪漫派么。

　　怎么可能。我是肉食系。

　　他就笑。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地上坐下一起光合作用。

　　也有时。我跑去西画楼找他。说晚上要和工作室的老师一起去吃饭。让他先回去。

　　他说。哦。然后问。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发简讯说不就好了。

　　因为我想见你嘛。这样说。

　　那小子有点脸红。

　　太常回忆不是个好习惯。是因为冬天的缘故么。电车来了。抖了抖帽子上的雪。笑笑跟司机大叔打招呼。天真冷啊。

　　司机大叔的英语有很重的奥斯陆口音。快到圣诞了嘛。他说。

　　这两年。不是没有想过的。如果当初没有在酒吧街的背巷跟人大打出手。如果没有年少轻狂一意孤行。如果没有最后一个人跑来挪威。生活会变成怎样。我们。又会怎样。

　　不过这世上的事情。不能拿如果作数的。

　　走之前。在机场最后拥抱一下悠一。充电。这样说。

　　他身体有一秒钟的僵持。一会儿。感到他的手臂反手环住我的肩膀。

　　牙关咬紧了。别试探。别伸手。别去触碰他的脸。皮肤生成记忆。掌纹复制轮廓。我怕从今以后我的十指之间。只能生成他此刻悲伤的脸。

　　笑。说再见。这不是告别。这只是想念。为了站在和你一样的高度。我必须去看看没有你的世界。你看。我们必须先你是你。我是我。然后才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