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谷有扶桑》榕城纪事

22、斯是画中人

　　她细致地将这些又收好，藏于她床下上了锁的锦盒中。
　　当初签下这生死契之人，必定是抱着与前太子共进退之心，可时过境迁，今非昔比。她此时也不知该拿这烫手的山芋如何，若这册子公诸于世，不知又将牵连多少人，谁会想到就连李淳风这般的隐士都曾是李建成之幕僚。于那些未得重任的臣子而言，这册子若到了李世民手中，无疑是一道催命符。而于魏征、王珪这般当朝数一数二之人物而言，也是极不利的，虽李世民爱惜他仁厚之名不会大有举动，却依然会心生嫌隙。
　　而且就算她有此册，妄想号令任何人也是不切实的。魏征、王珪已是如鱼得水，不可能因为一个骇人的传闻就颠覆自己的立场，为自己谋事。而那些现已无足轻重之人，或许可以有所助益，可也翻不起大浪。而且她此番若打草惊蛇，自己亦性命难保。
　　所以她如今能够去争取的，便只有政治中不得志，与自己同仇敌忾又在朝野中仍有一席之地的人。
　　而在此之前，她还需确定一件事情。
　　雅青将饭菜端了上来，瞧着倒是可口，可旁边一碗苦涩的药汤光是看着便让人没了胃口。她叹口气，对雅青道：“你去将常林喊来书房见我。”
　　雅青点点头，道：“夫人一定要多吃些，进来似乎又消瘦了。”她真怕扶桑如此会扛不住。看着扶桑点头拾起木筷，她才转身下楼。

　　“夫人，”常林一脸灿烂的笑意走进书房，略有期待的样子，其实他最近的确有些厌倦了日日跑腿送货，早已有些手痒了，恨不得能有什么东西让他偷一偷，“有什么吩咐？”
　　“今夜去凌云观为我找一样东西。”扶桑为他画了一张大致的简图，指着西南角的一处位置：“若我不曾记错，应该是在这。”
　　“夫人所需乃何物？”常林接过图纸，心道这道观中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一幅画。画中有一位豆蔻少女着黄衣立于芭蕉下。若寻得到便带回来，若寻不着也无妨。”她说罢拿出前日辩机所给的那锭白银：“租匹快马，小心行事。”
　　常林喜笑颜开地拿过那锭白银，点点头：“定不辱使命！”好歹他改邪归正之前也是这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快手。
　　他自幼无父无母，以盗窃为生。摸爬打滚地长到十六七，就开始在京中一些酒馆中跑堂，顺便偷偷看不大顺眼的客人的碎银子，他身手敏捷、腿脚功夫又好，便不曾被发现过，日子本来也顺风顺水。
　　可有一日偏巧他遇上了扶桑和雅青，他自然是不偷老弱妇孺的，盗亦有道。那日他偷的也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屠户的银子，本以为天衣无缝，在那客人刚发觉钱袋不见时方要脚底抹油开溜，却被扶桑喊住：“跑堂的这位小哥，如此着急是要何处去？”他一时尴尬，众人的目光都集中于他，也纷纷觉得他嫌疑最大，随便一搜便被发现了那银袋。被关在牢狱里住了大半个月，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出狱的那日下着霏霏细雨，他看着阴沉的天气，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越发觉得自己凄苦。雅青撑着一把青绿的油纸伞在雨中，似乎已站立了好些时候，她望见了他，似乎有些开心地招招手，朝他走来，他原本是想走的，看见雅青就想起那日的不快，可此番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云鬓轻摇的模样，竟移不开步子。
　　雅青递给他用荷叶包着两只肉包子，道：“这包子一路烫死我了，不过这会凉了些，你趁热吃。”
　　他半月不知肉味，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雅青一直好笑地看着他，等他吃完才道：“我家夫人让我来给你道歉的，虽然我是觉得夫人没做错什么。还有，我家新开的店里缺一位跑堂的伙计，你愿不愿意来？”
　　他正愁找不到活计，连忙点头。雅青看他一副小狗摇尾的模样有些好笑：“不过那些偷鸡摸狗的活计可不能再干了。”他略有犹疑却还是应承下来。
　　“你叫什么？”雅青问。
　　“常林，姐姐你呢？”雅青看起来比他大个一两岁。
　　“雅青，风雅之雅，青山之青。”她似乎挺满意这一声姐姐。
　　两人共伞走了一路，快到店门时，雅青又小声说：“不过若是夫人要你去做便无妨。”
　　所以这次又到了他大展身手的时候，他快马加鞭，要在天黑前赶到凌云观。不然天色太黑他就不好寻路了。
　　扶桑心知，虽李淳风已不在凌云观中修行，可他的宅院必定保留着。若她善丹青本毋须费此周折，可她前世对这风雅之物却是一窍不通。只得借师父的画作一用。
　　只是她如今也难以确定，那副画，是否真的还残存于世。
　　毕竟那画中之人，是祸害大唐的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