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寂雪》DemiDemi

9、安忆

　　又是一个晴天的早晨，我醒过来，照例用指尖敲敲床头的瓶子：“早安，白迪恩。”然而瓶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变成一个普通的瓶子，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我继续在我的世界生活，只是耳边再没有他的唠叨。
　　我渐渐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现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也努力适应着自己的特殊异能给自己带来的种种结果，有些有点麻烦，有些有点吓人，有些却有些温馨，只是很少再碰到危险。我老实地遵守着霍煊的话，不能一个人到陌生的地方，放学之后立马回家，黄符不离身。
　　但偶尔我也有忘带黄符的时候，有天大白天的上户外体育课，竟然碰到一个魂魄，半睁着血淋淋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换体育服的时候忘了黄符，她出现在女更衣室，开始我想假装看不到她，但她一直就在我边上，我到哪，她便也到哪，从更衣室跟到球场，只是不靠近。人多阳气重，这是她不敢靠近的原因。我看她很幽怨似的还不肯走，最后实在装不下去了，就走到一个人少的角落里，她果然也慢慢跟了上来，我对她说：“白天别出来了，这对你不好。等太阳落下去了再来找我吧。”她依旧是幽怨地歪着脑袋，听懂了似的点了点扎着两条麻花辫的脑袋，然后忽然消失了。
　　一个篮球平滑地从我身旁滚过，我捡起篮球，转身去应对那个越来越近的脚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把篮球还给那个男生的时候他问。他是和我同班的洛阳。洛阳身穿短袖白T，随意摆动的头发夹杂着汗水，他的眼睛深邃又明亮，散发着干净的气息。他是我们班打篮球打得最好的男生，但我一直和他没交集。
　　“没什么。”我有点心虚，生怕他听到我刚才对着空气说话，说完我匆忙离开了现场。
　　放学回家时，那个在球场上出现过的魂魄果然又出现了，她依旧是歪着头，红着眼睛盯着我看，却不说话。我仔细观察了她，是个中学生的模样，除了脸色因为没有血色发白，眼睛发红，但五官清秀，苍白的脖颈上赫然一道发紫的伤痕。就好像是因为这道伤痕，折断了她的脑袋似的只能歪着头。我皱了皱眉，十分惋惜地看着她，猜测她生前发生的不幸，她穿的校服脏兮兮的，胸牌上写着：长藤中学 安忆。
　　“小安，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你跟我走吧。”我说，面前的女孩点点头。
　　这天，在放学的路上我又遇到了那个奇怪的大叔，他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好像生前过着比较艰苦的生活。他总是坐在一个垃圾桶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经过的人，包括我，眼神迷茫呆滞，更显得落魄和无助。一连过了好几天，他都在那。
　　遇到小安的那天，我决定先去找那个大叔。
　　天渐渐黑了，来往的人也少了。我来到那条路上，两旁居民楼里透出来橘黄色灯火，温暖而甜蜜。我拉起衣领，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小巷。转了一圈后才发现，今天大叔不见了？我又回到那个垃圾桶附近，圆圆的垃圾桶在路灯下拉成一个敦实安静的影子。看来今天不会有收获了，我想。转头的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然而已经晚了——迎面映入眼睛的是一张毫无血色、蓬头垢面、极其吓人的脸——眼珠大的出奇，而且黑色瞳仁几乎占满整个眼眶，大而黑的眼珠子就直勾勾盯着我，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头皮发麻，四肢僵硬，步子都挪不开了。守护垃圾桶的大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近的几乎可以接触到我呼出的气，然后脖子一歪，脑袋像一颗皮球一样咕噜一下掉了下来，正好接在手里，然后使劲抓了抓头皮，抓出一只虱子，又物归原主地把脑袋安上脖子。
　　我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看过他们分开自己的身体部位像机器的零部件那样灵活自如，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痉挛。
　　“小妹妹……”忽然大叔冲我开了口：“你看见……我的项链了吗？”他的语速极慢，声音低沉浑浊，喉咙里像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他边说边用手迟缓地在脖子那比划了一下，瞬间令我想起刚才他就是从那个部位把头弄了下来又安了回去。
　　我吞了一口口水，努力镇定地说：“没……没看见。”
　　“哦……”他又低低地说了一句，看来是听懂我说的话了：“头……好痒……”
　　我想，这个问题，生前或许我还能帮，现在……
　　大叔不再理睬我，也对我身边一直没出声的小安没有怀疑。一个人默默走回垃圾桶边原模原样地坐好，然后闭上眼睛做睡觉状。我本来应该趁着大好机会赶紧溜号，而且能走多远走多远，以后再也不走这条近路就是了，但眼见大叔并没有伤害我，现在看着也不那么可怕了，我便又回到他身边，并且凭着我第六感我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大叔，需要我帮你找项链吗？”大叔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裂开了嘴，大概只有我能看得出那是笑脸的意思。
　　半个小时后，我大汗淋漓地瘫坐在垃圾桶边上，累地气喘吁吁，身上头发上无一不散发着垃圾桶天然而又令人想纷纷逃离的味道。还好，我小时候有过睡下水道的经历，所以还好啦。我差点把垃圾桶翻个底朝天，因为当我自告奋勇帮他找项链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笑容，然后用手指着垃圾桶，期盼地看着我，那个时候我心里非常后悔，但已经打好了包票，所以也只能硬着头上了。好在，我凭着锐利的观察力和不服输不放弃的天性，真的找出一条油腻腻脏兮兮的银链子，拾起来放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真挺好看，也觉得有种寻到宝的成就感。我提溜着银链子在大叔眼前晃了晃，大叔呱呱地拍着手掌，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送……送……”他指着一个方向，忽然这么说，但却不能再更清楚地表达。我跟着他走，来到一栋居民楼前，他指了指门上的信箱，又比划了几个数字。
　　“你是要把这项链还给它的主人吗？”我问，大叔点了点头。
　　“你是要我放在项链主人的信箱里，是吗？”大叔又高兴地点了点头，给了我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我找到大叔比划的那个信箱，将银链子从缝中塞了进去。原来这就是大叔的心愿，我回过头，不知什么时候，大叔已经不见了。在他原来站的地方，有一颗弹珠大小的小石头莹莹发着亮光。我好奇地捡起来看，是一颗透明的珠子，里头还有一缕一缕的像水墨般的纹痕。难道这是大叔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吗？我不确定，就捡起来收进口袋里，打算打回去给霍煊看看。我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多，赶紧加快脚步回家。当我低着头快速通过路口的时候，影影绰绰的灯光下，无意中看到一个瘦长身影，无声无息，用疑惑不解地眼神静静看着我，一手抱着一个篮球。
　　我装作淡定地走过去，说：“这么巧。”然而声音很明显是心虚的。
　　洛阳说：“范寂雪，你有点奇怪。”
　　我看了小安一眼，她竟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说：“我要回家了。”我往前快步走了几步，确定他没有跟上来。
　　我问小安：“刚才有什么好笑的？”
　　她说：“你害怕的样子很好笑。”
　　我无奈地说：“还不是为了帮你们……我说，我今天必须赶快回家，不然会出大麻烦。明天你在更衣室等我。”
　　小安问：“你怎么总是怕这怕那的，胆子这么小。”
　　我笑说：“好了，我承认。明天记住在老地方等我。”
　　顶着一身令人难忘的气味回家，霍煊开门时，震静地看了我五秒，鄙夷地说：“真想把你从这里扔出去。”我默不作声地承认了错误，还好他没有真的不让我进家门，两脚跨进家门，我跟他承认道：“在学校附近遇到一个大叔，穿的邋里邋遢的，老一个人坐在垃圾桶边上，看上去挺可怜的。”然后我把事情大致描述了一遍，只是没提起遇见安忆。他微皱着眉听我陈述完，唯独说了一句：“现在，你能去把身上的味洗掉吗？我快吐了……”我说：“你真是缺乏同情心。”
　　我忽然又想起捡到的那颗珠子，拿出来给霍煊看，我说：“那个大叔不见了之后我就发现这颗珠子，我觉得这不是普通的东西，像是……像是里面有灵魂住着似的。”霍煊只看了一眼，十分淡定地说：“这是亡魂珠，极少数情况下，灵魂离开这个世界就会留下这个。”我说：“这珠子有什么用呢？”霍煊说：“我说不清楚，你要是想知道，多看看家里的书。”
　　第二天我照常上学，结果又遇见了洛阳。打了声招呼，我便自顾向女更衣室走去。一大早，学校里人很少，更衣室空无一人，我却没见到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