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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若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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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疾驰,不到半个小时就回到市区,接着车子在Y医院门口停下了。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记得跟着他走,别问问题。跟着霍煊一路跑,我发现他对要去的地方无比熟悉,不多时我们便出现在住院部的某个单人病房内,而眼前的场景是医生和护士围绕着房中央病床上对一个女孩进行抢救。
“我们若茗可怎么办啊?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在边上站着是一对中年夫妇,这么对霍煊说。我远远地朝病床上望去,看到一张清秀而苍白的脸,戴着呼吸机,浓密卷曲的长睫毛向下垂着,是个和霍煊年纪一般大的女孩。从她身上,我感受到属生命的力量在慢慢弱下去,而且速度之快,无法想象。
医生在努力为女孩做心肺复苏。“嘭——”随着强大的电流穿过女孩的身体重重弹起,心电机上还是没有反应。
“三百焦耳准备。”“准备完毕。”又是一次巨大的震动接着落下,毫无反应的身体——女孩的母亲受不了这样的画面,忍不住捂上了脸,低声呜呜地哭了起来。霍煊的粗眉毛依旧紧紧皱着,静默不言,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女孩。
这对他们来说,是很漫长的、难以度过的等待,直到有个声音说:“心跳恢复——”才使得那一点点的希望没有熄灭。
生命垂危的女孩虽然被抢救了回来,但我却清楚地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跑出去了,那团光比我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个都要微弱。我不确定霍煊是不是也看到了,他安抚完女孩的父母,便和他们守在女孩身边,一步都没离开。无暇顾及我,我也不去打扰他,也跟着他们在病房里守着。女孩在生命机的监控下表现出一切正常,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接近傍晚,女孩的父母在霍煊的劝说下回了家,他们显然对他十分信任。送走他们后,霍煊才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你饿吗?”我这才想起到现在还没吃中饭,于是说:“我去买点吃的。”我就近买了些吃的,和霍煊分着吃了。补充完体力,三个人又陷入长久的安静,只有生命机还在工作着。我仔细观察了女孩,她好像真的度过了危险,只不过在安静地沉睡,随时会醒来。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一直还是没有打开话题。直到霍煊对我说:“你有没有看到她的魂魄又消散了一点?”我不太确定,还是点了点头,鼓起勇气还是问了出来:“她是谁——”
霍煊缓缓地说:“她叫林若茗,我在启宏的同学。”我从他自然的举动中读到了什么。他接着说:“她也是我答应过要保护的人,可是我还是没有做到。”
“我是由师父带大的,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对他们来说大多数时间在玩的童年,我则要跟着师父到处跑。最初跟着师父所做的也就是现在你看到的。刚开始的时候我很害怕,久而久之就不怕了,再然后就成了最自然的事。在学校的时候,我不合群,被认定性格极孤僻,不惹事,但也没人愿意和我说话。我心想,没关系,就这么把书念完吧。直到我在启宏书院遇到若茗。她是性格很开朗的女孩,很受欢迎。大概是关注到我总是一个人想帮助我,就常找机会和我说话。我很不适应她的热情,现在想起来,无论她说什么,我都是很冷淡的样子,可她还是这么坚持着,一直过了很久。不知不觉,我再见到她时,话也变多了,现在想起来,是若茗改变了我。本来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去,上大学,去工作。未来好像很遥远,我也从来没对若茗承诺过什么,一直到高中快毕业的时候。”
“若茗生了一场大病,她整整昏睡了一个月。医生确诊她为植物人,而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我怕她再也醒不过来,于是哀求师父,他终于答应我使用了一种禁术,将她的灵魂聚在身体里不散去。若茗也终于醒来,但是意识全无,即使睁开了眼睛,也不说话,不会思考,没有喜怒哀乐,更不认识身边的人。这么多年,她一直就是这样活着,但若茗的父母,还有我,一直都在等她能够真正醒过来,虽然希望渐渐变成了绝望。最近,我发现禁术的力量越来越弱,已经保留不住她的魂魄了。”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对游魂从不心慈手软吗?我再告诉一个故事,我从师父那学成之后,开始按师父所教的收取扰人的游魂。和你一样,一开始遇到那些通人性的游魂,我总是很犹豫。有一次我因为一念之差放走了一个一直哀求的游魂,她能量很弱,我推测即使放了她,也伤害不到别人。可我万万没想到,因为这一念之差,害了若茗。这个游魂为了使自己强大,吸取了若茗的魂魄,而当时,我不在她身边。等我发现时,若茗只剩下残魂还在苦苦支撑着不散去。我把她剩余的魂魄装好,万般无奈下请求师父救她,只要她活过来,我愿意承担照顾她的全部责任。”
“若茗很坚强,一直坚持到今天,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漫长的煎熬,更何况是整整五年。当初抱着能救活她的一线希望而使用的禁术,一旦施出就无法撤回,若茗的残魂可以说被是硬生生留在身体里的。如果我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一定会让她当初安心地走,不用受五年白白的折磨。这一次若茗病危,就是到了最后的期限,她终究要离开了……范寂雪,你在听吗?”
我恍惚地和他对视了一眼,霍煊松开一直握着的若茗的手,将它轻轻放好,说:“竟然和你说了这么多,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起若茗的事。这世上也只有你听了若茗的故事,还不会把我当疯子。范寂雪,我们这样的人,还真是孤单。”
我低头沉默了,想起我曾经很天真地问霍煊,为什么他不上大学,现在终于等到了答案,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如此节俭。只是这答案竟如此不好过。我问:“我能帮若茗做些什么?”
霍煊摇了摇头。的确,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的。他说:“只有陪着她,走到最后一刻。”
那天夜里,我忽然醒过来,耳边似乎听到有人在叫我,还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过了那么一两秒钟的恍惚,我才确定自己是在若茗的病房里,霍煊背靠着墙睡着了。抬表一看,已经凌晨一点。
受到某种不同寻常的能量的感应,我向若茗的方向看去,发现她头上有一团安静的光,一动一动像是在呼唤着沉睡的若茗。“范寂雪,范寂雪,我在这儿——”我吓了一跳,真的有人在叫我?我四下环顾,最后目光锁定在——若茗头上的那团光……“是你在叫我吗?你是谁?”我一边努力镇定一边问。
“我就是若茗,或者说是她一部分的魂魄……对不起,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已经没办法变成原来的样子了……”她仍是一动一动忽闪着微弱而微弱的光。她并没有说话的声音,而我竟能感知到她的表达。我做了个动作想叫醒霍煊,光团高高地跳跃了一下:“别——”
我不解,但也按她说的做了。若茗继续说:“我不想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我的时间不多了,能不能请你替我转告一些话给霍煊,还有我的父母?”我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霍煊,霍煊,你快点醒过来啊……
“请告诉霍煊,这些年我一直都能看见他陪着我,听见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要谢谢他。我走了,请他别难过,也别自责,换做任何人,都不会做的比他更好。”
“请转告我的父母,这么多年一直照顾着担心着躺在病床上的我,他们受累了。请他们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伤心,因为我解脱了,自由了,应该像我一样感开心。请他们好好地生活下去,为了我也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默默地听若茗说完,对她说:“我记住了。”
若茗继续跳动着,说:“谢谢你。我可以叫你小雪吗?小雪,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但我总觉得你会是霍煊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你能感受到他需要什么,可以陪他一起经历,以后他就不会一个人了。他总是……一个人,我曾经试图走近他,但还是差那么一点,我想,可能因为我终究不是他那样的人吧,算是自我安慰,呵呵。但你却是和他一样的人。”
“可以照顾他吗?别让他……一个人。”若茗温柔的请求落在空气中,久久徘徊着,飘荡着,末了又飘回我的心上,在那个特殊的时刻,我竟然毫不犹豫地做下了承诺:“我答应你。”
若茗又一次高高跳起,似乎每一次的跳跃都代表她特别的喜悦。她说:“谢谢你,小雪。我的心愿完成了,我走了——”她说完,便浮在空气上飘向了窗口。我一直目送她,忽然,她又飘了回来,来到我的面前,用同样温柔而无法拒绝的口吻说道:“再帮我一个忙吧,拜托——”我正想问帮什么忙,忽然光团以非常快的速度朝我的脑门飞来,我的意识一松散,感觉有什么东西钻入了我的大脑,随后我就昏昏沉沉的,只想闭眼睡觉……不会吧,我又被占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