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通文书院 ...
-
经历两次大难不死,没过几天我又活蹦乱跳了。白迪恩坐在沙发上,正用吸管吸着一罐可乐,一边看着电视里的狗血肥皂剧,一边吐槽:“现在的电视剧完全是侮辱我的智商和审美……啧啧啧。”我和白迪恩在霍煊租的房子里借住,那时霍煊比较关注我是不是有后遗症,所以主动邀请,加上我好几天没工作没钱,于是就住了下来。霍煊和师父主要经营一家□□的公司,哪里有需求,就去哪里。所以经常不在家。
“我告诉你啊,这个男一会向女一求婚,女一同意了,结果在婚礼上悔婚了,因为发现自己爱的是男二,她去找男二向他表白,才发现原来男二已经暗恋她很多年了,但此时男二已经决定和一直为自己付出的女二结婚,最后谁也没和谁在一起,因为要拍续集了,事情就是这样的,你明白了吗?”
白迪恩和我对视了三秒,我看出他很想把可乐罐扔过来,虽然他能量弱,但我觉得还是不要惹怒他为好,我说:“你继续看电视,我扫地,我不打扰你——”
扫着地,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醒来后发生的事。原来那个游魂钻进我的身体一直不肯出来,霍煊最后动用了比较厉害的法术,才把控制我身体的游魂击了出来。但同时我也不省人事,霍煊不得不扛着我去找医生。用白迪恩的话说,情况很是惊险。虽然后来我表示完全没了大碍,更没留下心理阴影,但其实我清楚那个游魂在我身体里肆虐,就像做了一场噩梦,我其实是连一秒都不愿多回忆。我在医院躺了两天,期间试图去找江元焯,但每次都看见他的病房里会有不同的人来探望,我只好作罢。我羡慕地想,被那么多人关心着宠爱着,是一种什么感觉?经过师父的帮助,他已经完全没事了。不过,他也知道了许多原本不会相信的事,比如我能看见白迪恩,而他不能,比如灵魂出窍。哎,但愿他不会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我住在和其他九个病人合住的大病房,每天熙昭熙昭攘攘有很多人来人往,以及相互慰问交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唯独我这儿相当清静,只有霍煊和白迪恩。哦,在外人看来,白迪恩还不能凑数。
“我说,范寂雪,遇上我和我师父,说明你运气也不算很差。”霍煊和我说这话的时候正紧盯着我把打来的饭菜全部吃光,有时候偶尔和我俩聊天。可是眼前我已经吃得撑到嗓子眼,快要翻白眼,我摆摆手说:“实在吃不下了——嗝~”他瞅了瞅剩下的饭量,啧了一声:“吃那么少,难怪又黑又瘦。真吃不下了?”我无比真诚地重重点了点头,用乞求的眼神望着他,终于打动了他。“别浪费。”他说完把饭盒挪到自己跟前,以风卷残云之势将剩下的一扫而光,很满足的样子。“要不要吃苹果,我给你削皮啊?”我赶紧摇摇手说:“一会,一会再吃。”边上的白迪恩发出一声哀怨:“哎,我真是没有存在感。”我和霍煊异口同声地说:“你本来就是。”白迪恩扁了扁嘴,二对一,还是识趣地闭嘴。我一边笑笑,一边心想,霍煊这样的行为,完全是因为他认为是他使我受了无妄之灾。不过,我对他的好感也因此上升,虽然他粗鲁又野蛮(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但有安全感又心地善良,还很热心……额,我想到哪去了……
“师父这几天准备出趟远门,你出院后呢就上我们家住。反正你暂时没地方可去,就帮着照看下屋子,打扫打扫房间什么的。房租不用,我还付你工钱,行吗?”
“白住,还给工钱,我是不是听错啦?”白迪恩在我没开口抢先一步先问了出来。
霍煊没理他,接着说:“我经常不在家,师父半年不回来,总得有人看着,不然不放心。”
“她你就放心啊?”白迪恩又一次打岔。我白了他一眼,这叫什么话——注意到我的表情,白迪恩改口说:“也是,她心眼正,不会乱来的。”
看我半天没吱声,霍煊问:“你觉得怎么样?”虽然不太理解霍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提议,但我觉得倒是可以接受,我卖力给他干活就是,不白吃白住,于是我说:“行——不过可得先说好了,我要是想走了——你可不许拦着。”虽然有点没底气,但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毕竟我还是要去找我爸爸的,不能一辈子给他看房子,而把这事耽搁了。
“当然,你什么时候想走,我都不会拦着。这样行了吧?”霍煊爽快地说。
“哎哎哎,你俩倒是商量好了,那我呢?雪,你不会不管我吧?”白迪恩带着哭腔嘟囔道。
对啊,我给忘了,我竟问都没问霍煊,他不会在这方面有什么原则吧,于是我试探着问:“白迪恩,能跟我一块去吗?”没想到霍煊再次爽快地说:“一块去就是。”眼下的气氛甚是轻松愉快,只是我突然发现隔壁床的孤身老奶奶一直不安地看着我们,我尴尬地冲她笑笑,她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不太自然地转过头去——
“咱们今天就可以出院了——”霍煊说。
今天吗?这么快……我默默地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看我有些反常,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样子,白迪恩凑过来说:“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少爷?算了吧,他就在这医院里,也没来看过你啊,估计被吓得不轻吧,也难怪。还是祝福他不要有什么心理阴影。”我想想也对,他说不定早就不记得我了,说不定受了刺激想不起来了。哎,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大家都相安无事就好了。霍煊没说什么,开始整理一些东西。就这样,我没有和他道别,离开了医院。
如同霍煊说的,我把家里能做的都承包了,洗衣、拖地、擦家具,还开始学做饭,霍煊给的工钱我也都拿来买菜。经历了很多次失败,终于能做出几道拿得出手的饭菜。霍煊说,我以后怎么地都不用当乞丐了,起码能当个厨子。这样的日子很平淡地过了几个月,虽然也算开心,但静下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自己的事,到底怎样才能找到爸爸,该去哪找,还有白迪恩,我说过要帮他回到他的世界。我决定向霍煊说明内心的想法,也准备收拾行李。
“你想好了要去哪?”白迪恩对我的决定感到惊奇。
“没想好就继续流浪,每到一个地方,我就去打听有没有我爸爸的消息。”
“那不等于大海捞针吗?”
“这是我活着最想做的一件事,如果我的时间不拿来努力的话,我就没法睡着。所以我必须得走了。”
“你不打算和霍煊说说吗?没准他能帮你呢,总比你一人强——”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依靠任何人。”
就这么决定了,霍煊回家我就告诉他。
霍煊吃着我提前准备好的饭菜,一如既往的投入,看来白天工作格外辛苦。我不忍心打扰他,一直到他扫光最后一点饭菜。
“我有事要和你说。”等了很久,我终于开了口。
“啥事,你说吧。”霍煊好像很疲惫,但我已经打定主意必须得说。
“那个——我在这也住了一阵子了。我——我想说,我要走了。”我硬着头说了出来。
没想到霍煊淡淡地“哦”了一声,说“你先看看这个吧——然后再决定。”我顺着他从口袋里掏出的一个信封看去,“我先去睡觉了,明儿还有一单生意——”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晃悠悠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啊,菜做的挺好吃——”
霍煊进了房间,不久就响起了打鼾声。我坐在饭桌边,半天没弄明白他的反应,难道我没表达完整?他怎么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我拿起信封,上面写着:范寂雪收。落款是:通文书院。那不是X市唯一一所私教式学校吗?只有有钱人才能上学的地方?我带着疑问拆开了信封,里面只言简意赅地写着:范寂雪同学,恭喜成功入读通文书院启宏分院,请于XX月XX日报道入学。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我仔细读了一遍,是范寂雪没错。这太奇怪了。我想找霍煊问个清楚,可他现在正睡得香。我已经有一年多没上学了,从来没想过能再进学校读书,而且还是这种高等学院?该不会是有人搞什么恶作剧吧?即使我能有机会读书,我也支付不起学费啊。连白迪恩也摇摇头表示无法解释,那么只有第二天大早让霍煊解释清楚了。
第二天清晨,我找准时机就问霍煊那封录取通知书是怎么回事。他并不显得有多惊讶,一边嚼着油条一边说:“能上学不是好事吗?”
“好是好,可这也太奇怪了。谁会知道有范寂雪这个人?再说我也没钱啊。”
霍煊好不容易把嘴里半截油条咽下去,这才解释道:“哦?你不知道么,通文书院的确是只有有钱人才读得起的,但只有启宏分院除外——因为不要钱。”我继续听他说:“这个东西呢是你日思夜想的——江少爷——的老爸给我的,他是M集团董事长江逸来的儿子这你知道吧,通文书院是M集团办的这你不知道吧。有钱人做事情呢就是这样的,要是想感谢一个人呢,也会用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
我的嘴巴张成了O形,霍煊递过来一杯水:“来喝口水,压压惊。”我问:“你是说,江元焯——感谢我?我有什么好感谢的?”白迪恩忽然冒了出来:“要不是你,他老妈就挂了,还有咱们为他忙上跑下的,也算上刀山下火海了吧,你还受了伤,差点昏迷不醒。”我看了他一眼,说:“话是这么说,可要感谢的人也不是我啊,应该是师父和霍煊。”白迪恩语塞,很想用手指戳死自己但不可能。我想了想还是感到迷茫:“不对,他是怎么知道我住哪的?”
霍煊露出一丝迷样的微笑:“这个很容易,查一下住院记录,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忘了说,江逸来也是我的客户。我去上班了,你们在家好好待着。”
“哦……哎,我……”我话没出口就堵住了,霍煊回过头问:“还有什么事?”
我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小声问:“你说,我应该去上学吗?”
霍煊笑了,说:“这有什么不应该的,你想去就去。”
我当然很想上学,可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弄得迷茫,本来我打定主意要去流浪去找爸爸,可这么一来和我原来预想的人生完全不一样,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踌躇着总也下不了决心。
我看了看霍煊,他说:“去上学吧,上了学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霍煊走后,白迪恩说:“雪,你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的好运气来了。”我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通文书院。它的教育体系是自创的,从小学到大学,因为有自己的大学,学生不参加全国高考,所有考试都是由学校自己设置,自己选拔。而启宏分院则专门招收有一技之长但家境不那么好的学生,学校不但不收学费,还会给予一定补贴。通文学院从创立之初,每年都获政府颁发的社会责任奖。我在优秀毕业生的版块还看到了不少名人。到现在还有点惊魂未定的是,我竟然可以去启宏书院读书?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在我快要关闭网页的时候,我看到毕业生版面上有个熟悉的名字——霍煊。
那天晚上霍煊带我去吃大排档。
我给白迪恩要了一罐可乐。开始大快朵颐的时候,我问霍煊为什么今天非要在外面吃,他吃着又烫又辣的串串含糊不清地说:“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愣了三秒,回忆过来,对啊,我都把日子过糊涂了。他怎么知道的?
“上次给你填病人信息,拿你身份证看的。”原来如此。
“以后要去上学了,就得把以前的经历彻底忘了,重新开始。上次师父给你的黄符丢了,我又给你重新做了一个。”霍煊把手伸进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香袋一样的东西,挂到我脖子上。我低下头接过来,一下子几乎不敢抬头看他,说了声:“谢谢。”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第一,先找人帮忙,不要一个人往前冲。你那点本事是招架不住的,知道吗?”我点点头,他在说“先找人帮忙”的时候,用手指了指自己。他接着说:“你不想依靠别人,但你还小。等读完书,长大了,才能真正独立。”我又点点头。看我杵在那里手都放下了桌面,他又说:“还有啊,多吃点饭。”我“哦”了一声,拿起筷子戳藕片吃。“多吃点肉。”他给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那天我的话少的可怜,回想起离开孤儿院以来的经历,鼻头隐隐地发酸。我就低着头吃东西。我已经不习惯有人给我夹菜了,那是很久以前只有妈妈会为我做的事。似乎,越喜欢的事,失去的越让人猝不及防。我宁愿不去喜欢一种事情的感觉,不去记一件喜欢的事对我的意义,这样即使失去了也不至于太难过。我只有不难过,才能继续好好地活着。
“眼睛怎么红啦?”白迪恩忽然冒出一句。这个白迪恩,最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
“太辣了辣出眼泪来不行啊——”我眼睛看向别处,不让霍煊看见。
“你吃的不是糖醋排骨吗?”白迪恩继续嘀咕。我已经无语,这次肯定被霍煊发现了。我装作没听见,背过身去狂喝水。还好霍煊并没有被白迪恩的话吸引过去。
再回去的路上,坐在车里我问起霍煊,他是不是毕业于通文学院。他平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像继续这个话题。我禁不住好奇心,问:“你那么优秀,为什么不继续上大学?”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我的话好像触发了他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不过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想早点挣钱。”
车子开到家门口,我下了车,霍煊说:“你先上去吧。我还要去个地方。”他朝我挥挥手,然后踩了油门走了。
启宏分院处于城北安静的园区内,园区很大,全封闭式。在这里一共有九个年段的学生,我做了一个学术测试后被排进中二段,算起来是前辈,可还是新人。一个月可以回家一次。为了使我在学校能够正常学习,霍煊的建议白迪恩还是不能跟着我去学校,虽然他保证自己不会乱来,我也相信,但有些事真发生了,是他保证不了的。和白迪恩朝夕相处一年之后,我和他告别,他会跟着霍煊,继续寻找他的记忆。
我来到通文书院的第一天,就是迎新会。在大会上,由书院的名誉院长做讲话,我仔细一看,发现自己没认错,竟然就是江元焯的妈妈,冷月教授。她不仅是通文书院的院长,更是资深心理学和教育学博士、教授。我在想,会不会是她安排我进通文书院的呢?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感激能重回学校。在城北校区我要读两年,之后参加考试,根据成绩分配到不同的高年级分校继续就读。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我在学院过得很顺利,也没再遇到过游魂。我几乎成了一个正常人,可以自由地呼吸,不用胆战心惊地活着,还交到了知心的小伙伴。我和霍煊还会偶尔聊聊天,过生日的时候他还是带我去吃大排档,放假的时候就给他当过几次助手。虽然没有刻意表示,但我知道他照顾我很多。上次回家的时候,恰好师父也在,我好久没见他了,也感到很亲切。我去买了菜在家里做,师父说我长高了也漂亮了。霍煊说,我记得你以前挺黑的,吃什么还能变白?几个人围着一块吃饭,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白迪恩还是跟着霍煊,两个人现在成了工作伙伴,只不过有一件哀伤的事,他的能量越来越弱了,又没有吸取更多的能量来补充,已经不能每天都跟着霍煊到外面去,而是需要躲进瓶子里休息,他也不能喝可乐了。能量越弱,就约不能和现实世界的物质发生交叠。可是,他还没有找回自己的记忆。好几次我都只能透过小小的瓶子,看到他蜷在那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我问霍煊,他会不会有一天坚持不住就会消失?霍煊说:是的,不光灵魂会消失,所有的记忆也都会消失,他也不能再回到阴世界。我这才明白了,霍煊说当初收他到阴世界,其实是在帮他没错。我对霍煊请求道:“可不可以在他快要消失的时候,送他倒阴世界?”霍煊犹豫了,说他从来没有试过,不能保证结果会怎么样。
接着就是升学考试,我也顺利通过。过完暑假,可以进天虹高中部读书。休学典礼上,我又一次见到冷月教授,她给学生们颁发优秀毕业生证书。虽然两年前,我托了她的福才能进书院读书,但还从没有面对面和她见面过。我有些紧张,深呼吸,然后保持着微笑等她为我颁奖。当她走到我面前与我对视时,我依然微笑并且充满自信地看着她,但她和蔼亲切的笑容却忽然凝固在脸上,我感到隐隐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她还是镇定自若地给我颁了奖,最后还问了我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范寂雪。”我看到她喃喃地低声念了我的名字,说了声:“你也姓范。”然后从我身边走了过去。那感觉真的很不对劲,但我却说不上为什么。那天,我去找班主任,第一次问了他,我是谁介绍入学的。班主任说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学生入读有一套严格的筛选流程,且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虽然带着没有解答的疑问,我还是回家,对于学生来说,漫长的暑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