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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度魂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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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控制住了阿芸,但我还是很害怕阿芸,毕竟当时差点丧命在她手中。霍煊说,阿芸的煞气和怨气依然很重,出于考虑,将她放出来,甚至让她和何安相见的计划不能进行。以他的判断,阿芸是不能认出分离了六十多年的、一直在等她的何安。那么就只能用灵魂超度的方法超度他们。虽然我一直希望,两个命运悲苦的灵魂在时隔六十多年的分离之后能相见相认,但命运始终吝惜这个机会。
霍煊凝神念出一个法咒,在他的右手指尖若有似无的蓝色光团像一团火焰陡然升起,我知道阿芸不久就会随着这团度魂火消失。那一刻我完全不忍心看,便转过头闭上眼睛,等待霍煊告知我最后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我没感受到一点动静。悄悄睁开眼,霍煊指尖的火已经不见了。可瓶子上的符还完好无损。我不解地望着霍煊,他平静地说:“试试看吧,带她去见何安,也说不定。”我惊讶万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霍煊会有这样的举动,心里一阵感激。
带着阿芸来到山上的老林,何安依旧痴痴地等在原来的地方。他没看见我们的时候,就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看到我们,他认出来,充满希望地问: “你们找到阿芸了?”我看了霍煊一眼,他沉默不语,并不想和何安做过多交流。于是我说:“何安……”何安略迟疑了一下,不确信地说:“好熟悉的名字……”我叹了口气,连自己都不记得,真不知道他见了阿芸会不会也是一副失忆的样子。我重新提问:“你一直都在这里,从来没下山过?”何安这次肯定地说:“是。”那就对了,他也一定不知道阿芸发生的惨案以及阿芸死的消息。我说:“何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阿芸在离开家的那一年到现在,这中间已经过了六十多年。所以,阿芸已经去世了。”我不想把阿芸的遭遇告诉何安,毕竟这对于最后两人的相见是一段痛苦的往事。
“六十年……已经过了六十年……”何安激动不已,口中不断重复着:“阿芸死了,我竟然不知道?我……我不相信……”忽然他无比清醒的说:“阿芸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他逼视我,想要从中找到答案。我不得不退后几步,说:“她虽然不在人世了,但魂魄还没消失,我们把她带来了……但是,经过了六十年,她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甚至可能已经不认得你,你若还想见她,就把握这最后的机会。”霍煊取出瓶子,将上头的符咒缓缓除去,阿芸的魂魄挣扎着从中飘出来,她用狠狠的目光逼视眼前的一切,无奈上方镇着一纸黄符,令她无法为所欲为。她的样子十分骇人,面皮因长期泡水已经浮肿发白,看不清原来的五官,只有那一双充满怨恨的瞳仁,令人看一眼都要心生惧怕。这样的阿芸,令何安大吃一惊,继而他痛苦地说:“阿芸,阿芸,我对不起你……”阿芸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何安,如我所料,她不认得何安了。然而我似乎觉察到她与何安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仿佛有某种开关触动,她身上的戾气减了大半。这是个好迹象,也许何安真的能唤起阿芸的良知。
何安不断地呼唤着阿芸,阿芸渐渐受了触动,知道是在叫自己,便傻傻地望着何安,忽然她好像变了一个人,她很努力地想说出什么,但口中只能发出一个声音:安。
“她好像记起来了。”我脱口而出对霍煊说道。霍煊却用低沉的声音说:“何安的能量减弱地很快。”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这才发现何安的下半身似乎在渐渐消失,已经看不到完整的双脚……原来六十年过去,他早就该消亡,唯独对阿芸的思念使他维系着最后的在世上的时间,一旦阿芸出现在他的眼前,便不能再维持。我焦急地看着他和她,忽然一束奇特柔和的光出现包围了他,正是这束光使他即将散尽的魂魄又牢牢聚合在一起。循着光望去,光源原来是霍煊的法术。他说:“只是暂时的。”
阿芸似乎陷入了一种混乱,她说不出为什么忽然感到很痛苦,也不知道为什么见着眼前这个即将消失的人她会那么伤心,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阿芸,我把屋顶修补好了……地里的粮食,我还没来得及收……下了场大雨了,怕是都淹了……不过没关系,你回家了,咱们还可以种你喜欢的花,把前屋后屋都种上,等到秋天的时候,你就会很高兴……”阿芸安静下来,听何安说话,她的神情肃穆而专注,好像任何事都无法撼动。何安给阿芸一点点回忆过去的细节,如同拼凑起事件的细小砂砾一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经历过。然而,那一粒粒沧海一粟、最微不足道的时间砂砾,此时却沉重地敲响了阿芸尘封多年的记忆。阿芸深不见底的眼洞原本已经分不清黑白,但此时竟不断涌出了眼泪。
“她真的想起来了,何安其实一直在她的回忆里活着。”我喃喃地说道。
忽然,阿芸像中了魔似的一阵剧烈地抽搐,双臂不由向前直直地伸出,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头上的黄符限制住了她,很短暂的挣扎之后,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她在一瞬间,变成一团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和霍煊都惊呆了,可以肯定那不是来自黄符的法术使她消失,阿芸是自己消失的。落在我手心的那颗亡魂珠,是最好的证明。
何安原本还在和阿芸说着过去的事,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地半个字落在空气中,他微微张着未说完话的口,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下子痛哭流涕,凄惨的悲鸣响彻天际,当然那只是在我和霍煊感知范围中。
那天是个接近黄昏的下午,天色阴沉,云暮苍凉。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祭奠世上发生的又一个悲剧,连天都忍不住哀恸。何安良久冷静了下来,他对一直用法术拖延他灵魂的霍煊说:“不用了。我不用再等了,阿芸已经走了,我也该走了。”霍煊收起了法术,何安消失的速度也更快了。他说:“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想请你们帮忙。”拖着只剩了半截的身子,何安带我们进了密林,此时天空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但密林里却安静地连一滴雨都落不下来。穿过密林,来到一处空旷的平地,还能看到何安和阿芸的家园残存的痕迹。还有那两座已经长满草的坟。我记得老人说,何安当年是和他们的家一起被烧灭在这里的。村民为了良心安慰,就为他们俩立了坟,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想必没有人来祭奠过。他们是锣鼓村最不愿提起的回忆。难道他想再看一眼再离开吗?
“我的时间不多了,请求你们最后一件事。我走以后,你们从这往东南方向走不多时,就会看到一条上山的小路,那座山很陡峭,但通过那条小路的走到底,到山顶时会看到一棵大树,在那树下挖开,里面是我和阿芸埋的盒子。你们把它挖出来,把里面用布包着的东西埋在我和阿芸的坟里。拜托了。”
我答应了何安,他平静地看着我,依旧是二十多岁清秀的少年人模样,灵魂在六十多年之后重见阿芸的那一刻,终于老去。我想,他心里一定有好多好多的遗憾,只是来不及了。
“小姑娘,你是我和阿芸的恩人。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在‘我们’眼里是很特别的,那天我在小路上看见你的时候,你身上有一道奇特的白光。就是因为这白光,想来会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来接近你,就像是一种天生的吸引力。可贵的是,你没有赶我走……否则,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世上等多久,也永远见不到阿芸……那盒子里除了布包里的东西,全部都转交给你,是留是弃,要用它干什么,全凭你做主,就当做我和阿芸感谢你……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何安一边说的时候,能量散去地更快,当他说完最后一句,已经只剩了一个头。我强忍眼前快速发生的事情对我的冲击,强装若无其事地与他对话,好让他走得安心些:“我叫——范寂雪。”我仿佛看到何安渐渐消失的脸露出最后一丝平静地微笑,然后消失不见,他也变成一颗亡魂珠,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我和霍煊按何安说的去找那棵树,那时雨已经停了。山上云雾缭绕,恍若梦中的景象。爬到山顶的时候向下望去,也看不到一村一庄,仿佛是置身于随时会跌落入万丈深渊的悬崖。我想象着阿芸与何安逃到山上后,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下发现这里独属于他们的风景,那五年贫穷匮乏的日子,不也是最平静最自在的日子吗?走到较陡的坡上,霍煊总会在站稳后向我伸出手,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变成了阿芸,他是何安,重新经历六十多年前的瞬间。于无声处,是早已浇铸的默契和心许。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不是恋人。找到何安描述的大树下,一堆用光滑石子堆成的图案吸引了我的目光,说不出是什么图案,但很显然是有人在这里做下的记号。我和霍煊在记号处开始向外挖土,不到半个小时,果然出现了一个旧式的木质盒子。我满怀敬意地拂去上面久久尘封的泥土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让我差点惊得下巴掉到地上!
“原来他们埋了这么多金子在这。”霍煊看了一眼,淡定地说。盒子里满满地堆满了形状不规则的金灿灿的东西,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正的金子长什么样,于是我很土包子地问:“这……这真的是金子?”,霍煊低头又看了一眼,确定地说:“嗯。现在是你的金子,何安已经送给你了,你以后多少也算个金主了。”我捧着盒子,突然觉得这手里的东西无比沉重,不知该拿它怎么办。于是冷不丁又很土包子地说:“给……给你吧,我不要。”霍煊也不客气,狡黠笑了一下,愉快地接下说:“那敢情好。”
背着一盒子金子下了山,我还是想不明白我怎么就挖出了一盒金子,这不就跟小说里似的找到了宝藏吗?我是不是明天再到这棵树下看还能不能挖出现别的?或者把每棵树下都挖一遍?霍煊批评了我的利欲熏心,让我不要异想天开做白日梦……我想想也对,可谁叫我小时候穷怕了呢?在回到山下以前,按照何安说的我把盒子里的布包埋到了他的坟里,至于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和布包一起埋的,还有他们两个的亡魂珠,我知道这很扯,但我却相信他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永远在一起了。霍煊说这是迷信,但我毫不介意。
下山回到村里,已经是天黑时分。吴大伯见到我们面露着急的神色,忙问我们去哪了。随口说了个理由,便坐下吃早已准备好多时的晚饭。这次在锣鼓村发生了这么多事,总算可以画一个句号,这顿饭我也吃得特别安心。
晚上,我发现王婶子家还有一条隐蔽的通往上层的楼梯,好奇心之下我便走上去看,原来走上楼梯打开一个活动的木板,是屋顶露台。当我好奇地走上天台,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在那等待。
度魂火在霍煊的指间自由来回地跳跃着,我站在他的背后,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在背后偷偷摸摸总归是不好的,我便叫了他一声。蓝色妖冶的火光熄灭了,霍煊回过头来。这些天来发生了太多事,在短时间内令人不得不猝不及防又被迫接受一切,现在终于没有暗中跟上来的白色影子,世界那么清净,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相处了。
“我们……明天就回去了?”我试着说些什么。
“嗯。”他的情绪似乎很低落,不愿多说一些,或许是我突如其来的到访打扰到了原本独处的他。
“不等师父了吗?”我顺着又问。
“不等了,师父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办完事,让我们先回去。”我们在天台平行坐下。从屋顶上看月亮,月亮显得出奇得明亮。
“小时候我住的地方也有这么一个屋顶。你不知道吧,十岁以前我和师父、还有其他师父辈、同门住在绝尘山上。那里的生活很原始,日常包括砍柴、挑水、洗衣、做饭,除此之外就是练武、学习法术。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总是忍不住爬到山上最高一座房子的屋顶上,尽管师父一直不让。可惜无论爬的再高,山外还是山。那时候我非常希望可以早点离开绝尘山,后来竟然实现了,我跟着师父漂泊了很多地方,所到之处履行自己作为门人的职责,后来辗转到青城,算是我们待的最久的一个地方,但还是长不过在山上的日子。这里让我想起过去,可我已经十五年没有回去了。”
霍煊从来没说起过他的过去,我一直把他和师父当成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即使认识久了,也并不打听他们的背景。我总觉得那是对“高人”的冒犯和不敬,其实这么想也挺神经的。但我还是从他大段的自述中,抓到了一个关键点,问:“你是说,你的职责要四海为家才能完成吗?你也会离开青城吗?”我想我的问题把霍煊一下子从对过去美好的回忆中拉回了现实,他微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笑着说:“如果我和师父没遇到你,我也不知道现在会在哪。”
“我?”我下意识咬住这个字:“也对啊,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当年你和师父会收留我?而且就这么过了……四年,这么长的时间?我开始还会想,什么时候你们就会把我送给别的人家,后来……我好像习惯了,也很久没想过这件事了……可是,你刚才说你或许、可能也要离开青城的?”
霍煊很久没吱声,我奇怪地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正动也不动专注地看着我,好想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了。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这才看向别处,开玩笑似的说:“因为除了我和师父,也没人敢收留你啊。要冒着各种各样的危险,承受莫名其妙的举动,普通人不吓死也会发疯。”
我说:“可你也说过,等我长大了就该独立生活了。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会离开青城?什么时候是那个时候,你一定要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准备……”
霍煊并没有要回答的样子,我紧抓不放又大声问了一遍:“你真的会离开青城吗?”
霍煊说:“我说不准。说到底我肩负着绝尘山的使命,去哪都一样,做的事也一样。或者有一天,师父让我回山上修行,我就会回去了。”大概注意到我低头不语,他说:“如果哪天我和师父要到别的地方去,你大概不会和我们一起吧?”我愣了一下,心里的天平剧烈摇摆,从来不知道这样一个问题会使我牵绊。稍微占了上风的那一头促使我小声说道:“嗯,毕竟我爸在青城……我还是想试试找他。”然而真的很小声,心虚地宁愿他没听见。我像骗了自己一般,心中忐忑,想到霍煊会离开青城,有一天我们要道别,我就立刻心生悲凉,没有了任何愉悦的兴致。
“假设你找到你爸了,你会跟我们一起吗?”霍煊又问,仿佛就像我非常想确切知道他到底会不会走,什么时候会走一样,追根寻底地问,甚至设立可能让步的条件。
“我……说不准。”我和他的回答竟是一模一样:“我从没去过别的城市,对我来说,青城是我不想离开的地方。”
“那就在这,哪也别去。”霍煊说。
那晚他的侧脸在月色中清晰地发亮,不知何时感觉手边隐隐一股热,低头看去,竟是和霍煊的手微微接触。我不自然地悄悄挪开了他永远带着滚烫温度的手。
嗯,我就在这,哪也不去……你也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