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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选择死亡 ...

  •   在呼吸时,遇到一个老太太,并不是我的病人,可我印象极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她给我留了一个思考题:人生走到尽头,选择生还是选择死。以前我不会犹疑,生命如此美好而珍贵,有可能生为何要选择死,这是对生命的辜负,可老太太让我重新陷入思考,当生存变得如此艰难而无望,生的希望变成多一天与少一天的区别,我们的选择该是如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辜负生命和辜负自己如何抉择?
      我第一次见老太太是我值班,有家属来找老师,说自家老太太又不好了,喘的躺不下,老师问:那你们商量好了吗?去不去ICU?家属有些为难:我们想去,可老太太坚决不去呀。要去ICU进行插管,也需要病人配合,病人坚决不去,老师也没办法,只能给一些对症处理,可是现代医学对大多数的病其实并没有什么办法,哪怕只是缓解症状,对医生来说也如此挫败,多数时候,我们治不了,连让病人舒服一点也做不到。主管医生不在,我们值班,家属不停过来找,可是其实都明白我们其实没什么好的办法,我们在等,等老太太愿意,或者她彻底不能做主。我们给老太太带监护,那是我第一次进那个病房,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真的是有味道的,那种接近死亡的味道,如此真实的充斥着虚无的空间。3号病房只有老太太一个病人,没开大灯,下午五点多,有些昏暗,只开了床头的小灯,灯光昏黄,老太太在床上坐着喘,喘的非常厉害,一声连着一声。家属在旁边的床上坐着,也没有人说话,我有些害怕,总觉得人时刻就要停止呼吸了
      ,我过去大声的和老太太说话,试图驱散这种恐怖:老太太,我给你戴个监护。老太太点点头,明显还听得到我说话,我又问了一句:老太太,能听到我说啥吗?老太太又点点头,她意识还清晰,这时候反倒是坏事,如此清醒的接受痛苦,不如浑浑噩噩来的幸福。我抱着多参数的机子放在桌上,去给老太太接,手触上老太太身上的时候,我轻微的抖了一下,太烫了!我稳了稳,给老太太接好,然后去护士站要了个体温计给老太太夹上,告诉家属我十分钟后来取。那天科里挺忙的,我们的一个病人严重缺氧,无创机械呼吸机又不耐受,老师让我一直检测他的指脉氧,我从8号病房再去3号病房的时候,家属告诉我说体温计护士拿走了,我听了一下老太太的肺,啸鳴音非常明显,老太太的病情我之前问了一下,是气管压迫,用支气管舒张剂效果乏善可陈,可老太太并不愿意插管,在呼吸内科来说,如今并没有好的药可以让她舒服。我去找护士看温度,37.2,其实不高,与我的想象相去甚远,她身上的热度,可能和重病有关吧。我从病房出来,到值班室告诉老师说,老太太情况不好,根本躺不下一直在喘,意识尚清醒不过精神很差。老师说这是没办法的事,现在除非就是转去ICU插管,否则就是在等死。老太太的喘息是器质性的,是肿大的淋巴结压迫了气管,从CT上看,气管已经变成一条线了,从内科来说,药物扩张不了气道,老太太是癌症晚期,心功能,肾功能衰竭,全身浮肿,利尿剂都不敏感。我们在说的时候,老太太的女儿又来了说:医生,我妈难受的不行,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舒服点。老师有些为难,很多话能解释却不能说,家属的心情我们也要去理解顾忌。老师想了想对家属说:早上王大夫也和你们沟通了吧,现在我们真是没什么好办法,什么药效果也都一般。老师尚未说完,家属就低声的打断了:我知道,可是她那么难受,怎么办,她那么难受…家属声音低低的,眼眶也红了,有些焦躁的摩挲着手指,小步的走动着,她大约只是不想在母亲面前哭,可是看到母亲那样,又于心不忍,难以抑制,需要一点发泄吧,好像也没有想要我们给出什么措施,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仍不忍亲眼看到。家属说了一会,就落寞的走了,回去之前还擦了擦眼泪,从背影也能看出她深吸气在压制情绪。我看的有些难过,面对死亡,面对情感,人总是触动的。办公室很安静,我看了一会电脑问老师说:老师,3-9的老太太去ICU能好吗?老师看着电脑摇了摇头:怎么好,气管都压成一条线了,去了也就是混日子,让家属安慰点。年纪那么大了,耐受不了手术,没人敢给做,也是晚期了,没有手术机会了。其实这种事实我们都知道,只是都还难以接受。过了有一小时,我去3号病房看老太太情况,她还在喘,心电监护上心率很快,不过还算整齐,她整个人坐着蜷缩在床上,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球,我一愣神都没反应她是怎么的姿势。我听了听呼吸,啸鳴音高尖,她喘的感觉随时下一口气都上不来了。女儿还在旁边劝:妈,去ICU吧。老太太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可是听到去ICU还是坚定的摇头。之前和老太太沟通去ICU时,老太太就很坚决,说自己这么大年纪了,死就死了,坚决不去受那个罪。儿女一直在试图劝说老太太去,毕竟有丝希望,谁也不想放弃。可是老太太一直意识清晰,中间的时候ICU的床都来接了,老太太反抗的很剧烈,最终只能不了了之,儿女特别是女儿哭的很厉害求着老太太去,可老太太就是不愿意。我看到的时候,是有些怅然的,子女孝顺,舍不得老人走,可老人却不愿意,宁愿等死。很多感情,想法,不身临其境是没法去想象的,我模拟不了两方中任何一方,只是作为旁观者,抽离的看着双方的感情冲突,所以我怜悯,我无奈,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她们都有爱,她们都没有错,可结局怎么都是错。我周五值的班,周六不在科室,临走前我去3号病房看了一眼,灯光昏暗,气氛压抑,老太太的喘气声,女儿压抑的哭声还有不停地叹息,不吵闹,不沉闷甚至不怎么悲哀。起码我觉得,老太太不悲哀,她很平静,不恐惧,不焦躁。
      周一早上去查房,早上刚去,学姐就说3-9的老太太没了,我停下手里的活有一瞬间的愣神,已经有人问最后怎么样。学姐说周日早上老太太意识开始不怎么清楚,学姐再去谈转ICU,可老太太听到挪床,反应就异常大,根本没法办往过转,下午的时候老太太意识彻底不清,昏迷了。给ICU打好招呼准备就和家属再谈是否转ICU,家属开始都不说话,学姐说她走出来都到半路了,家属追出来说转。ICU那边很快就来了,把人转过去,可是刚过去,还未来得及插管,老太太就没了,最终还是未能抢救成功,也未行插管。我没有亲眼看见,可是能想象,难以描述我的想法。听完,我有些难受又有些欣慰。生老病死,最是平常不过,我是佛教徒,对生死看的也算开,可是亲眼看着一人走,那种死亡的味道,没有见过的没法想象,那种味道有多压抑和绝望。可是听说老太太最终也没有插管,我又有些为这个坚决的老太太小庆幸,我不知道老太太那时是否还有感知,也不知道她死前的想法,不过我想她大约至死也不愿的把生命捆绑在那些现代机器上吧。她宁愿等死,宁愿那么难受,也不愿接受那丝生的希望,也不愿意那样无意识的呼吸心跳,最终都未能进ICU,我想她应该是开心的,如若人死前真的有灵魂在空中漂浮,那她应该是笑着的。我想家属那一丝犹豫也是因为她们知道吧。老太太活着太难受,可能走了是种解脱,子女大约是知道的,只是不能接受以后便没有母亲了,不能接受母亲由一个人变成一个符号。所以在自己和母亲之间摇摆,所以犹豫,当然她们也没错,因为爱母亲才不舍,才要不惜一切去救。老太太的选择也谈不上错,生命自由,我们有选择生的权利,也有选择死的权利,不过大多时候选择后者都被视为懦弱的表现,我们也常说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可当生命的继续变得毫无尊严,时间的延续只体现在刻板的呼吸和心跳上,似乎选择死亡,好像也是另一种勇敢吧。生与死,是人类永久的命题,最卓越的哲学家也给不出答案,我自然没有定论,只是老太太让我开始去思考,生的定义,死的界限,选择的意义。可能当我也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能给自己一个答案,舍与不舍,生与死那时候,在我的人生中也会有个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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