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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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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第二天,在消化内科,早晨十点左右接诊了一对父子,内蒙人,两人都很瘦,老爷子说话几乎听不清,也听不懂,说话都需要儿子来翻译,还好儿子懂汉语。两人拿着导诊单进来的时候,我一时不知谁是病人,因为两人看起来都不太好,老人年纪很大了,真的是骨瘦如柴,儿子看起来也年纪不小了,走路都有些晃悠,一看身体就不好。儿子扶着老人,把导诊单递给老师,老师签了病床,就让我去收病人,我看了导诊单,患者是老人,腹痛待查,这是消化太常见的入院诊断了。问病史的时候,和老人交流很困难,几乎是儿子一句句翻译的,父子都很淳朴,也很信任医生,儿子走路常习惯性的扶着东西,微驼背,在隔壁床站着和我们说话,我和同组的同学都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摔倒,总觉得这个儿子看起来身体随时都要不好,我赶紧给他说:叔,您坐床上说吧。他腼腆的笑了一下,很拘谨的坐在床边上,他说话声音不大,低低的,可能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问完病史,常规做了心电图,血压,血糖,老爷子血压,血糖都比较低,他儿子告诉我们老爷子不想吃东西,吃不下去,瘦了好多,查体的时候,腹部都是典型的舟状腹,肋骨一根根的都突出来了,髂前上棘很是明显,感觉一样戳出来一样。我查体都不敢用劲,总觉得用的劲大了,就要压断了,老人一直很配合,上腹部有不明显包块,左锁骨上淋巴结肿大,我心里有些打鼓,在我不多的知识储备来考虑,估计是不怎么好的。我查完了以后就去告诉老师,也说我觉得不太好,让老师再去看看。老师忙完也去病房问了一下,老人一直挺瘦的,不过这段时间吃饭不好就更瘦了,口唇粘膜发白,老师告诉家属营养要跟得上,老爷子可能有些贫血,一会抽个常规看看。那位叔叔赶紧点头,在生命面前,医生的话总是让人安心的。老师回去就下了检查,让护士急抽了血,下了腹部CT,让护士和主任约胃镜。我再去的时候是下午饭的时候,老爷子刚好起来上完厕所,他儿子说:你还没喝奶吧,我给你热。说完就颤颤巍巍的起来,扶着病床的床头,那水壶的壶盖给老人热奶,他自己身体也不好,一步步的都很慢,我看的都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扶,我跨过去拿起水壶给他说:我给您倒吧。他笑的腼腆,也没有拒绝,我把水倒进壶盖里,把水壶放倒原位。他端着盖子有慢慢走过去,给老爷子说话:你要多吃一点,医生都说了…我问老爷子:老爷子,感觉怎么样?老爷子点头,指着肚子说就是胀,他儿子抬头问我:医生,没事吧?我不知怎么回答,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负责任的,也都影响着他们,我怕我的那句话会让他们绝望,一时不敢开口。想了一会,我点点头:您别太担心,具体是什么问题,得等检查结果回来再看。他儿子也点头,笑着说:应该没事的,他平常身体很好的,现在就是吃不下去饭。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给我说,还是给自己说,说服自己。老爷子情况看起来确实不差,快90岁的老人了,自己能照顾自己,除了太瘦,甚至比他儿子看起来还精神些,可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人担心。我没有回答,问他:老爷子几个孩子呀?
三个,我是老大,两个弟弟都忙,我照顾我爸,他们出钱。
差过话题我就出去了,第二天我休息,早上查完房,我就回去了。再去是第三天了,早上去了我先去粘化验单,我注意了一下23床老爷子的化验单,他的肿瘤标记物高过正常20多倍,虽然只是参考值,可依然让我很沉重,我问过老师知道昨天老爷子做了胃镜,我翻出来胃镜的报告单,报告单报的是可见肿物,取活检六块,等待病理结果。CT也在交班的时候送来,报的也是肿物,性质待定。再去查房的时候,还是大儿子在,他在给老人拿饭,看到我们进来,就过来了,主任一起来看老爷子,问了几句,查了一下,就和老师出去了,我走在后面,看到那位叔叔欲言又止,我有些不忍,停了一下,可想了想又出去了,我不知道留下来要说什么,我给不了他希望,如果为一时不忍,我告诉他老爷子没事,不要担心,可事实是很大的可能老爷子有事,给了希望再毁灭掉有时更加残忍,更不能接受。毁灭前的狂欢会让人疯掉的。如果说不好,我也留有一丝希望,我也说不出口,面对着那样的目光。查完房,我去看病人,叔叔问我:医生,主任怎么说呀,好着没,应该是好的吧,他胃上的东西是良心的吧。我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说我也不知道,让他等等结果,应该明天就出来了。下午我上班,老师把我和同学叫过来,给我说让我们去23床交代病情,说虽然病理报告还没出来,可是根据CT报告看,十有八九是恶性肿瘤,要我们先去给家属交代一下,让家属有一些心理准备。我们拿着片子却不知道去了要怎么说,告知坏消息,告知的人不比被告知者轻松,学了那么多人文医学和人高的专业知识,这个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如何开场,如何进行。拿着片子进去的时候,老爷子睡着呢,那位叔叔看到我们进来就过来问:医生怎么样,是不是结果出来了。我同组的同学拿着片子把大叔叫出来说:是这样,现在片子出来了,虽然病理还没出来,不过八九不离十是肿瘤,皮革胃。虽然也有可能是良性的,不过这种可能很小,还是要做好准备。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说什么,一直看着大叔的反应,我怕他接受不了,他一直问我们是良性的吧,应该是良性的吧,现在却被告知应该是恶性,希望同时意味着绝望。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大叔很温和,只是说:我知道了,我先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他没多说,我们的立场也没有去安慰的契机,更何况这种时候不需要安慰,我们看着大叔进去,给老爷子掖了掖被子,背影平和而悲伤。他都老了,父亲也走入末年,终究要走了。我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打扰,谁也没办法想象他的心里在经历着什么,不过我抑制不住在门口看了一会,大叔只是看着老爷子,就像平常那样,一如既往。第二日,病理报告出来,不出所料,甚至更为糟糕:低分化腺癌。低分化意味着高度恶性,而且晚期,已经没了手术机会,当天老师就去找家属谈话,商讨下一步计划,是否进行化疗。我问老师有希望吗,老师说这种病人就是减轻痛苦,姑息治疗,提高生存质量。寥寥几句,说白了就是只能等死,我们存在的作用只能让这个过程在生理上不那么痛苦,却不能改变甚至延缓这个过程。大叔说要商量,当天下午老人家的二儿媳妇和孙女就来了,告诉老师说他们打算回内蒙去了,老太太一个人在家老是问,他们打算把老爷子接回去走最后一程。老师也理解,就开始办出院。我也说不清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化疗的过程太过痛苦,老爷子能否耐受也是未知数,不过化疗也是唯一的可以延长生命的路,只是这样的延长是痛苦还是快乐就说不清楚了,我去看病人的时候,在7号病房看了一眼,大叔在和老爷子说话,给老爷子倒水,还是如同往常。我突然有些感叹是否是自己狭隘了,生老病死,不可避免,再大的事也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总要继续,不论发生什么,我怕他们难以接受,可从未想过或许他们已经不是纠结怎么接受,而是思考最后的日子该怎么规划。等我再出来的时候,老爷子和大叔已经走了,我下楼帮老师拿快递,回来的时候在楼下意外的又碰见这一家人,大叔提着东西,老爷子在路边花坛上坐着喝水,就像他们才来的时候,大叔看见我,还给我招手,我也招手示意。走到门口,我没有进去,而是在拐角偷偷看着,儿媳妇和孙女提着东西,大叔扶着老爷子一步步往路上走,背影依旧单薄,每一步都很缓慢,却也坚定。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们了,世界这么大,能遇见已是奢侈,再见,不必期许。他们一步步远去,一对父子,三代人。大叔笑的淳朴,对父亲的爱也淳朴,人生是个环,起点也是终点,虽是一点却大有不同,期间差了一整圈的距离,却又那么相同,像走回原点。父母迎接我们到来,我们送他们离开,大叔沉默的背影,给老爷子掖被子的手,他期许的眼,我甚至不忍再去回想。当我们大了,父母便老了,当我们老了,父母也要走了。
生命代代这样循环,物种靠着情缘代代传递。都会老,都会死,都走在死亡的路上,区别是圈大圈小。两环交叉,重合着和父母相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