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糖》长歌日光

7、第五个夏天

　　1

　　除了刚认识乔小白那一年，错过了一起庆生的机会之外，四年生日，唐豆豆都是和乔小白一起度过的。
　　——包括午饭。
　　所以照例，唐豆豆没带午餐，趴在座位上等乔小白来找她。

　　一粒粉笔砸在唐豆豆背上。她转头就看到乔小白趴在教室窗台冲她微微笑。
　　唐豆豆向对方挥挥手，拿着两瓶饮料跑出教室，和乔小白见面。

　　“给你。”
　　“谢谢。”
　　乔小白接过饮料，拧开盖子就喝了一口。
　　“你听说了么？”
　　乔小白靠在窗台上，回问唐豆豆，“什么？”
　　唐豆豆特别兴奋，凑到乔小白的耳边，对她说起悄悄话。

　　初二这一年，唐豆豆的个子真真成了春笋拔节，一不小心就进入了班上的高个儿行列。以至于此刻说悄悄话，她还要弯下一些身子，将就乔小白。

　　乔小白听完了话，惯例取笑她，“这事儿你也关心啊。”

　　唐豆豆摇头，划清界限，“不是，是别人都在说。我听来的。”

　　乔小白撅嘴，“你什么都能听到。我怎么没那么多耳朵。”

　　正说着，乔小白班上三五男孩从教室后门出来。其中一人瞧见乔小白和隔壁班的女孩聊天，原本只是想上前和她说说话，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旁边几个朋友见他这样，凑上去拿乔小白开起了玩笑。

　　“你看你看，整天和女孩子一起玩，乔小白你是不是喜欢女孩子啊！”

　　乔小白抿着嘴巴，没搭理他们。
　　倒是唐豆豆不服气，顶撞回去，
　　“你们只和男孩子一起玩，是不是喜欢男的啊。”

　　一群人哄笑着，嚷嚷起“2班女生真是凶哦”，“好可怕”。
　　乔小白一向不喜掺和这些事，此刻仍旧没发一言，只是瞪了那群人一眼，拉着唐豆豆跑下了楼。

　　2

　　过完生日，唐豆豆送其他参加生日会的朋友下楼。乔小白照旧帮着唐妈妈收拾起碗筷。
　　唐妈妈一开始并不同意，可是这几年来，每次乔小白都坚持要帮忙，渐渐习以为常，她也就不阻拦了。

　　乔小白一边整理垃圾袋，一边问唐妈妈，“阿姨，我爸说你们打算搬家，是真的么？”

　　唐妈妈点点头，“是啊。有这个打算。”

　　她看向原本就不大的房子里，摆放着当初搬来的一堆大家具。
　　刚搬来的时候，她看不惯这家里的任何细节，只觉得空间小到无法住人，苦闷的心情加上辛劳的生活，让她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可是最后她没病倒，却是唐豆豆一来这里就大病了一场。把原本颓废不振的丈夫，还有心情郁结的她都吓坏了。
　　唐豆豆一场大病之后，丈夫就像换了一个人，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而她也努力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找了份兼职，之后又转成了正式。家庭经济好了起来，和和睦睦，日子也在往当年的势头走。

　　打拼这些年，攒了积蓄，丈夫的工作也有望得到重用，调任去市里。他们便把搬家也提上了计划。

　　“可是豆豆还有一年才初中毕业。等她考上高中以后，我们再搬也不迟的。”
　　唐妈妈说着，关上橱柜。想到什么，又补充了句，
　　“我们也只是和街坊谈过，询问市里房子的情况。至于搬家……还没和豆豆说的。乔乔你和豆豆关系好，但是这一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她？”

　　乔小白点点头，没说什么，只答应一句，“阿姨你放心吧。”

　　唐豆豆走到门口的时候，乔小白刚好打开门，拎着垃圾袋要下楼。唐豆豆帮她拿了过去，语气欢快地说，“让我来让我来。”

　　乔小白摇摇头，“我回家，顺便给你带下去。”

　　唐豆豆却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挑了挑眉毛，
　　“我刚刚去你家，问叔叔阿姨请过假了。”
　　“什么意思？”
　　“我问他们能不能让你在我家住一晚。他们说可以。”

　　乔小白愣愣地眨眨眼睛，
　　“你想我在你家住？”
　　唐豆豆点点头，认为这一切理所应当，“你还没在我家过过夜呢。”
　　说罢，也不等乔小白答应，咯咯笑着把她推回屋子里，关上了门。

　　唐妈妈探出脑袋问她，“乔乔要在我家住吗？”
　　乔小白回头答应道，“好像……是这样。”

　　3

　　洗过澡，唐豆豆蹦到床上。乔小白赶紧往旁边缩了缩。
　　“你头发还没干呢。”
　　唐豆豆坐起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乔小白，
　　“乔小白！你喜欢王铭喻么。”
　　乔小白翻了个白眼，“提他干嘛？”
　　“我不喜欢他。”
　　乔小白点点头，“他们说起话来太过分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好像挺喜欢你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唐豆豆歪着脑袋，“书上说，男孩子喜欢女孩子，才欺负她。”
　　乔小白拍了拍唐豆豆的脑门，“那是小说。看看就得了。”
　　唐豆豆摸着脑袋，半晌儿没说话，似乎在沉思。
　　裹了好一会儿，才撅着嘴说，“乔小白，我也想谈恋爱。”

　　这一声乔小白喊得又软又粘。名字的主人正襟危坐，纠正唐豆豆，“你这样说，容易让人误解成你想和我谈恋爱。”
　　唐豆豆无所谓地躺下来，从枕头底下抽出两本玛丽苏小说，举在头顶看着，
　　“啊~乔小白~你懂什么叫谈恋爱么？”
　　乔小白反问，“你懂么？”
　　唐豆豆摇头，“不懂。不懂才要谈啊！”

　　乔小白对唐豆豆的逻辑也算逆来顺受，就问她，“那你想找谁谈？首先你得有个目标。”
　　唐豆豆想了想说，“书上的女主角，都跟男主角是冤家。”
　　乔小白哦了一声，问，“你有冤家么？”
　　唐豆豆摇头，“没有。”
　　乔小白也摇头，“那就没戏了。”

　　唐豆豆不放弃，“也不一定！还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
　　乔小白哦了一声，问，“那你有青梅竹马么？”
　　唐豆豆很兴奋，“有啊！”
　　“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啊！”
　　“……你不是在说男孩子么。”

　　唐豆豆反应过来，又蔫儿了。
　　“哦，那就没了。”
　　乔小白摇摇头，“那还是没戏。”
　　唐豆豆仍旧不放弃，想做最后的挣扎，转过脸对乔小白说，
　　“不不不，还有一线希望！”
　　“什么？”

　　“书上的女主角喜欢一个人都是这样的——天天呆在一起没太大感觉，分开了才发现特别舍不得，难过得不要不要的，能哭倒缺氧。”
　　乔小白翻了个白眼，“女主角名堂真多……那你有这样过么？”
　　唐豆豆点头，“有时候。”
　　乔小白终于来了点兴趣，问她，
　　“什么时候。对谁？”
　　“周末我去找你，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很沮丧。还有上一回，你回姥姥家一天没来上课，我午饭都没心情吃！”

　　乔小白很严肃地看着唐豆豆，一本正经地说，“那不还是我么。你是不是对我打什么主意？”
　　唐豆豆摇摇头，“我也不明白。怎么想到的都是你呢。”
　　乔小白撑着脑袋看着唐豆豆，她的头发还是没有擦干。但是她没有后退，伸出手拍拍唐豆豆的脸，
　　“快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补作业呢。”

　　第六个夏天

　　1
　　初三发生了两件激动人心的事。
　　第一是毕业班分班考试，唐豆豆和乔小白终于又进了同一个班。
　　第二是开学第二周的周一，唐豆豆终于收到了青春期的第一封情书。

　　周一。惯例是要换大组座位的。
　　唐豆豆进了教室，直奔上一周的座位而去。扔下书包，大爷一样跨坐在了椅子上。
　　乔小白从她身后绕过去，走到临组的位置拉出椅子。

　　唐豆豆转头要找乔小白说话，才发现身后没有人。
　　转头看向另一边，就瞧见乔小白正站在座位上，盯着前排桌子的抽屉出神。
　　唐豆豆意识到自己坐错了位置，拍拍脑袋，赶忙拎着书包蹦跶过去。
　　她重重地趴上自己的桌子，抬头问乔小白，
　　“你在看啥？”
　　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向抽屉。
　　空荡荡的抽屉中，安静地躺着一封信。

　　“这啥。”
　　唐豆豆纳闷，伸手把信拿出来。
　　“情书吧。”
　　乔小白轻描淡写的语气。没有揶揄也没有好奇。仿佛收到情书是件平淡无奇的事情。

　　“是不是谁忘在抽屉里了？”
　　唐豆豆自言自语。就看到信封上写着，“to唐豆豆”。
　　“嗯？真是给我的。”
　　听了这话，乔小白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唐豆豆前后打量着这封信。青绿色的信封，封口贴着漂亮的贴纸。
　　班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情书。往往一个姑娘收到了信，一整个姐妹团都开始咋呼，生怕声音小了，别的同学不知道，情书就白收了。
　　唐豆豆对这件事没特别大的感想——因为她从没想过自己也可能收到这样一封信。
　　可是现在，一封第一眼就被乔小白推断为“情书”的信，出现在了她的抽屉里。
　　上面还写着“to 唐豆豆”。

　　略微恶心人，但又让她的少女心噗通直跳的，“to 唐豆豆”。

　　带着一半好奇，还有一半鸡皮疙瘩，唐豆豆撕开贴纸，从里面取出对折整齐的信展开来……
　　读过一遍之后，唐豆豆神速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红着脸惊喜地对乔小白说，
　　“还真是情书！”

　　这个时候，两三个同学说说笑笑进了教室。看到唐豆豆和乔小白，热情打招呼，
　　“你们来得好早啊！”
　　唐豆豆笑着说，“嘿嘿，职业习惯。”
　　居嘉林跳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写起一天的课表。
　　大王在大声问，“这周值日生是谁来着？”
　　紧随其后冲进来的何青，举着杂志一路狂奔到座位上，兴奋大叫，“买到啦买到啦！这期有Magic Beans 的海报！”

　　居嘉林直接忽略了何青的尖叫，转身回答大王的问话，“好像是你同桌。”
　　大王“哦”了一声，走到座位上，“那她肯定会迟到的。做不了值日了。”
　　“你帮她做点事啊！”
　　“都帮了一年啦~”
　　“再帮一年呗。一年以后就当不了同桌了，不是么。”
　　“……你这么说也没错。”
　　……
　　在越来越热闹的教室里，乔小白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没有张口。

　　吃午饭的时候，乔小白有些食不知味。唐豆豆凑过来，神秘地说，“A约我下午放学以后去图书馆楼下见面。”
　　“A是谁？”
　　“写情书的啊！”
　　“那你直呼其名呗。”
　　“哦。我以为你喜欢神秘一点。”
　　“不喜欢。”
　　唐豆豆吃了一口饭，问乔小白，“你还等我放学么。”
　　乔小白只觉得烦闷，低头说了一句“看情况吧。”

　　可是乔小白还是等了唐豆豆。只不过不是在校门口，而是在图书馆二楼的走廊上。
　　她趴在栏杆上，手里捧着本书。视线却看着下面两个人。
　　3班的那个高个儿男孩，打破了学校三项男子短跑记录，和唐豆豆一样是个跑起来就能自动发电的螺旋桨。
　　乔小白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虽然她明白，只要自己开口，唐豆豆就乐意把所有的秘密告诉她。可是关于“唐豆豆被告白了”这件事，她却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就好像正在看得开心的漫画，突然被别人抢走了那样。让她不甘心。

　　正如此想着，乔小白拿在手里的书，真就被一个人从身后抽走了。

　　2

　　乔小白立刻转过身。
　　面前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比她高了一个头的个子，穿着学校高中部的校服，裙子修改得高过了膝。
　　这个人抢了她的书，却没有看，合起来又换给了乔小白，“书都拿倒了。”
　　说着走到栏杆边，探过身子往下看了一眼，领悟地点点头，“哦……在偷窥啊。”
　　乔小白并不厌恶眼前的人，只是觉得自己的事情被陌生人戳穿，多少有些奇怪。迈开脚步就要离开。却被对方拉住了手臂。
　　“你是白镜乔么？”
　　高年级的学姐突然开口，笑盈盈地模样，和带着沙哑的嗓音不太相称。

　　乔小白停下来，转身问她，“你要干嘛？”
　　学姐笑笑，摆摆手，“不要紧张。不是我刻意打听你名字的。只是你的照片就在学校橱窗里贴着，每天进校门都能看到。”
　　乔小白抿起嘴巴，看着学姐，过了一会儿问她，“你高几的？”
　　“高兔~”学姐做着剪刀手比兔耳朵，歪着脑袋模样有趣。
　　乔小白看了，哈哈笑出来。
　　“你找我有事么？”
　　学姐放下手，靠着栏杆，没有回答乔小白的问题，反而问她，“你周末有没有空？我知道有一家咖啡图书馆很棒。”
　　……

　　唐豆豆赶到校门，看到乔小白还在橱窗栏旁等着她。开心地松了一口气，跑上前去拍了拍乔小白的肩膀，
　　“久等啦！”
　　乔小白没了中午的小情绪，回头对她微微笑，“没等很久。”
　　唐豆豆也笑，目光转向橱窗，瞧见里头的五四青年榜上有乔小白的照片，惊喜不已，
　　“你什么时候选上的？”
　　乔小白摊手，“我也不知道。之前好像填了一份申请表。我只当是什么问卷调查呢。”

　　唐豆豆“哦~”了一声，拉起乔小白的手，一边走一边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和乔小白说起“A”的事情。
　　“他体育好像很厉害，我在运动会上还见过他几回呢。”
　　乔小白点头，“我知道。”
　　“你也见过他的吧？”
　　“嗯。”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人怎么样呀？”
　　“是你被告白，又不是我。为什么要我说。”
　　唐豆豆坚持，“可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得一起分析呀。”
　　乔小白却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我没办法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因为那会让我难过的。”

　　3

　　之后的周末，乔小白去了咖啡书店。
　　学姐把头发扎在脑袋后面，干净清爽的马尾。她的肤色不比乔小白那样白得没有血气，有着阳光的温度。换下了校服和乔小白并肩走在一起，没有了年级标签，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朋友。
　　学姐说她叫齐夏。夏天的夏。
　　乔小白说她不讨厌夏天。
　　齐夏开心地说，那就好。

　　从书店里出来，齐夏问乔小白，要不要吃冰。
　　乔小白同意了。
　　结果冰冻得她们牙疼，两个人捂着脸看着对方窘迫的样子，都哈哈大笑。
　　吃过了冰，齐夏又问乔小白，要不要去夹娃娃？
　　乔小白不喜欢娃娃，但也同意了。
　　齐夏夹了五个出来，可谓大丰收。一旁的乔小白看得一愣一愣地，一个劲儿地鼓掌。
　　抱着娃娃走在路上，齐夏又问她，你想不想看magic beans的现场。
　　乔小白很惊喜，也同意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齐夏说，我送你到家吧。
　　乔小白却没同意。
　　她站在街灯下问齐夏，“你为什么来找我？”
　　齐夏扬起笑容，酒窝甜得像颗糖。
　　“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