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糖》长歌日光

6、第三个夏天

　　第三个夏天

　　1

　　五年级上学期的期末，唐豆豆终于有了自己的短背心。
　　把它穿上身，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约乔小白出门看篮球比赛的时候，唐豆豆带着炫耀的神色，把外衣掀起来给她这位好朋友看。
　　乔小白做了个厌恶的表情，对此只评论了三个字，
　　“暴、露、狂。”

　　领完暑假作业，一个班的同学都在教室里等着班主任来做总结。

　　乔小白把书包拿到桌子上，侧弯着腰，将抽屉里的东西都清理出来。分门别类，一一放进书包里。
　　唐豆豆反身跨坐在椅子上，撑着脑袋看乔小白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心中无比钦佩。

　　乔小白书包上的小铃铛，因为震动而摇晃起来，叮铃叮铃，清脆好听。
　　李佳佳转身瞧了一眼，又看看唐豆豆书包上的铃铛，惊讶地说，
　　“你们两个的铃铛是一样的啊。”

　　乔小白似乎没听见李佳佳的话，继续埋头整理。只唐豆豆甜笑回应，
　　“是啊。我们巷口小卖部有一样的。”

　　李佳佳很是羡慕，
　　“你们家住得很近吗？”
　　“是啊，特别近。”
　　唐豆豆点头，忽而脚下椅腿被人踹了一脚。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查看。
　　乔小白的脚尖一下一下踢着的椅腿。

　　唐豆豆只当乔小白是踢着玩儿的。没当回事。又坐起身子。
　　李佳佳又问她，
　　“对了。我暑假能去你们家玩儿么？”
　　“可以啊。”
　　“不行。”
　　几乎同时，唐豆豆和乔小白给出完全不同的回答。

　　一阵沉默。

　　李佳佳有些遗憾，低低发出一声，“啊……”
　　显然，乔小白的拒绝给了她挺大打击。
　　可乔小白仍旧低着头，收拾她的手工纸。并不以为意。

　　唐豆豆推了推乔小白，她才抬起头，换了个温柔一点的语气，对李佳佳解释，
　　“我家是卖酒的，酒味特别浓，你来了以后，会沾一身酒气。回家要挨骂的。”
　　李佳佳爱哭的确不假，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泪光。可听了乔小白一番话，终于是缓解了一些委屈，
　　“……这样吗。”
　　乔小白“嗯”了一声，见没别的情况，又低头忙起自己的事。

　　唐豆豆纳闷，她每次去乔小白家，也没闻着多浓烈的酒味呀。
　　正想着，脚下又是乔小白用力踢她凳子。
　　一下一下，非常有节奏。
　　唐豆豆摸不准乔小白到底在干嘛。没好问，于是撑着脑袋，没再说话。

　　班主任抱着一摞成绩单，经过窗子边走进教室里。
　　唐豆豆立刻站起来转了个身，端端正正做好来。

　　如果说读书就像西天取经的话，唐豆豆成绩单上的语文和数学，就是她的九九八十一难。

　　成绩单从前往后一个个传下去。轮到唐豆豆的时候，她从一摞成绩单上迅速拿下自己的，接着转身把其他传给身后的乔小白。

　　李佳佳凑过来问她，
　　“你考了多少分呀？”
　　唐豆豆把成绩单放上桌子，用手捂住成绩那一块，对李佳佳勾了勾手指。

　　李佳佳听话地凑过来，从唐豆豆用手指叉开的缝里看了一眼。
　　“看到了么？”
　　“嗯。”李佳佳点头。

　　唐豆豆把成绩单撤下来，习惯性地回问了句，
　　“你多少分啊？”
　　李佳佳没有摊开成绩单的意思，只是赧然地说，“没、没考好。”
　　唐豆豆“哦”了一声，估计李佳佳回家也得挨批评，就没继续问下去。

　　她收回自己的成绩单，小心翼翼折成两半塞进书包。
　　突然一直白嫩嫩的手臂伸到她面前，唐豆豆还没来得及藏的成绩单，被乔小白一把抢了过去。

　　唐豆豆见是乔小白，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是老师要拿她点名批评呢。

　　反倒是乔小白，看了唐豆豆成绩单上的数字以后，黑下了脸。
　　她把成绩单折了起来，还给唐豆豆。再没说别的话。

　　看着乔小白一张严肃的脸，唐豆豆忽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2

　　暑假前十天，唐豆豆都躺在家里。
　　——她觉得没脸见人。

　　唐豆豆从来不觉得自己糟糕。可是现在她开始质疑自己的人生了。听起来也许有些孩子气的幼稚，但是她的的确确，质疑起自己人生。

　　而这一切，不是因为父母看到成绩单后的训斥，而是因为那天乔小白的沉默。

　　唐豆豆呆在家里思考人生，这一琢磨，就去了十多天。她甚至连动画片都没有看。

　　以至于当她恍然意识到暑假时光以过去了五分之一的时候，动画片也大结局了。

　　——算了，动画看不看都一样。

　　唐豆豆从沙发上坐起来。被强烈的冲动怂恿着，她立刻起身走到门边，换了鞋子出了门，一路冲到乔小白家门外。

　　“乔小白！”
　　唐豆豆仰头叫着乔小白的名字。
　　“干嘛？”
　　乔小白却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吓得唐豆豆跳起来。
　　“哎哟我的妈呀。”

　　“小点声，左邻右舍都要午休呢。”
　　“你怎么从后面来啊。”
　　“买东西。”
　　乔小白拎着一个黑塑料袋，上前推开门。

　　“那个……”唐豆豆欲言又止。
　　“嗯？”
　　乔小白应了一声，换了拖鞋，站在房屋里转身对唐豆豆说，
　　“要说什么？你进来吧。”

　　“啊？你不是不喜欢同学去你家吗？”
　　乔小白叹口气，走出去把唐豆豆拉进家里，
　　“你的话，可以。”

　　唐豆豆受宠若惊，跟在后头说，“我以为你谁都不欢迎呢！”
　　乔小白看着唐豆豆，表情费解，“我以为你明白呢。”
　　唐豆豆糊涂，“明白什么？”

　　乔小白叹口气，
　　“我不喜欢李佳佳啊。”
　　唐豆豆的醍醐灌顶姗姗来迟，拍拍脑袋。恍然大悟。
　　——她终于明白乔小白为什么踹她椅子了。

　　乔小白知道唐豆豆的性格，所以对她粗神经的事情一点不惊讶。只是没想到自己那么明确地表现出厌恶，唐豆豆竟然还没读懂。
　　乔小白很失望。
　　她拿了双拖鞋给唐豆豆换上，带她上到二楼。

　　唐豆豆紧接着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李佳佳？”
　　这个问题，让乔小白想到三年级的时候唐豆豆问她，“那啥，你为什么邀请我一起回家”。

　　可是在乔小白看来，所有事情都是由无数细小的理由拼凑起来的。
　　所以如果非要用一个理由来解释，实在强她所难。
　　她不想和唐豆豆解释太多，只说，
　　“李佳佳傻乎乎的。还爱哭。”

　　唐豆豆听了这话，却曲解了她的意思，反问道，你是说“我很坚强，还很聪明咯？”
　　乔小白沉默了三秒钟，摇摇头说，“不是，只是你没她那么麻烦。”
　　唐豆豆“哦”了一声，低头没再说话。

　　乔小白从衣柜里抽出一个坐垫，放在地上。唐豆豆才发现，乔小白房间里都没有椅子。
　　“你家椅子呢？”
　　乔小白撅撅嘴，“我不喜欢硬邦邦的木头。”
　　说完又问唐豆豆，“来找我干嘛？你带功课来了吗？”

　　“嗯！”
　　唐豆豆低头从包里翻出语文和数学的暑假作业，摊开来放在地上，
　　“我好多题都不会写。你的借我看看呗？”
　　乔小白也盘腿坐下。翻开唐豆豆的语文作业，上面满是圆珠笔写出的道家符咒。
　　“难怪你语文期末79分……有谁语文能考79分。”

　　唐豆豆自暴自弃地仰面躺在地板上，
　　“你不明白……写作文能要了我的命！”

　　乔小白没理她，捧起暑假作业翻看了几页，又换了数学的，继续翻阅。
　　唐豆豆看乔小白认真的样子，像极了改作业的老师。忍不住笑起来，
　　“哈哈哈哈，以后我要叫你小白老师。”
　　乔小白拍了唐豆豆脑袋一下，说，
　　“你这样不行。下学期会更差的。”

　　唐豆豆对数学同样自暴自弃，
　　“你不明白……背公式能要了我的命……”

　　乔小白放下题册，认真问她，
　　“那如果不能和我继续同班。会不会要了你的命？”
　　唐豆豆一惊，坐直了身子，不解地问，
　　“啊？”

　　乔小白给她解释，
　　“你初中还想和我一个班，坐我前面、和我传纸条、让我踢凳子么？”
　　唐豆豆愣了一下，点点头。
　　不停点头。

　　“想！”

　　乔小白阖上题册，
　　“那你就得好好学。”

　　唐豆豆没说话。只是坐着，只是看着乔小白。
　　乔小白也看着她。等她发表感想。

　　突然，唐豆豆问，
　　“你想画画吗？”
　　乔小白叹了口气。转身爬到书桌旁，打开抽屉拿出蜡笔、水彩笔、素描本，放到唐豆豆面前。
　　“喏。”
　　“谢谢。”

　　唐豆豆习惯性地彬彬有礼。在乔小白这里吃了闭门羹。
　　不过唐豆豆并没在意。她打开素描本，又从水彩笔盒子里挑出了几种颜色的笔，一条一条线条地画起来。
　　半个小时以后，唐豆豆的声音把乔小白从折纸家具的世界拽了回来。

　　她放下手上的书，看向唐豆豆，就瞧见对方举着一副色彩明快活跃的画作，凑到她脸前来。
　　“好不好看。”
　　——的确很好看。
　　乔小白想。但是没说出来。

　　她认为她们之间刚经历过一场的战争，需要适当冷场表明态度。
　　可是唐豆豆似乎嗅觉失灵，察觉不到硝烟的味道。自顾自用水彩笔戳着画上的两个人，给乔小白介绍，
　　“这个是乔大屁。这个是我。”
　　乔小白拒绝接受这个名字。

　　接着唐豆豆翻了一页画本，上面出现一个大哭脸。
　　她举起画本，挡住脑袋。
　　乔小白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唐豆豆。

　　隔着画本，唐豆豆用非常、非常诚恳的语气对乔小白说，
　　“我，唐豆豆，特别特别想和乔小白在一间教室的前后桌读初中。所以，小白老师，你帮我辅导功课吧！”

　　“……，噗。”
　　乔小白笑了。

　　唐豆豆拿下画本，也跟着一脸赖皮地笑起来。

　　3

　　后来的故事，一度发展地有如励志电视剧。

　　唐豆豆每天抱着一堆书去乔小白家补习。一台电风扇，一张小桌子，两个人埋头计算着数学题，背诵古诗词，预习英语语法。

　　那时候，唐豆豆只有一个目标——她要和最好的朋友升同一所初中，坐前后桌，一起上下学。
　　那时候，乔小白也只有一个想法——帮助唐豆豆实现目标。

　　对于孩子来说，有什么足够强大的理由，能让她们卯足了劲去做一件事呢？
　　后来乔小白想，这件事也一样，没有一个绝对的理由和答案。

　　无数个小的愿景抱在一起取暖，就成了火光。在她们童年的尾巴、青春的起点，释放着向前奔跑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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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生活和电视剧的不同就在于——
　　电视剧有结局，而生活却没有。

　　如果这个故事在小升初的考试，就划上句点。那么乔小白和唐豆豆，会定格在同一个考场里，奋笔疾书的画面。

　　可是故事还在往后走着。
　　慢悠悠地，像乔小白上学时候唱的歌；轻飘飘地，像乔小白又软又细的头发。

　　唐豆豆和乔小白的成绩都足够优秀，优秀到可以直升本部最好的班级。
　　报名那一天，唐豆豆紧紧攥着乔小白的手，在1班门口的学生名单上找两个人的名字。
　　乔小白只扫了一遍名单，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看到唐豆豆的。
　　她没再确认第二遍，而是看向一旁的唐豆豆。

　　唐豆豆的表情很认真，非常认真。仿佛要把每一个名字一笔一划分解开来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直到名单戛然而止。
　　她深吸一口气，沉默不语。

　　乔小白说，“我说过我不喜欢爱哭鬼。”
　　唐豆豆用力地眨眼睛，却无法挽留住从眼眶里簌簌而下的眼泪。
　　带着哭腔的声音佯装着坚强，她硬气地说，
　　“我才没哭。”

　　接着便拽着乔小白来到2班门口。
　　学号第一位写着她的名字——“唐豆豆”。

　　唐豆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乔小白一样平静。指着自己的名字，对她骄傲地说，
　　“你看，这回我坐你后面啦。不过多了一堵墙而已。”

　　“嗯。”
　　乔小白点点头，也冲唐豆豆笑，高高扬起嘴角，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仿佛一切安慰，都比不过乔小白的笑容有效。看见这张灿烂的笑脸，唐豆豆心上卷起的狂风大浪，一瞬间都平静了下来。

　　那个时候的乔小白，已经不再扎两条马尾辫。没了晃晃脑袋就会跟着飘起来的小黄毛。软软的头发束成一条直马尾，藏在了唐豆豆视线之后。

　　也仿佛是那个瞬间，唐豆豆才真正开始注意到乔小白的脸，绝对的、客观的、脸。
　　——乔小白光洁的额头。
　　——乔小白粉粉的脸颊。
　　——乔小白闪着星光的眼睛。

　　唐豆豆觉得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无法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