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糖》长歌日光

5、第二个夏天

　　1
　　四年级的秋天，是唐豆豆来到这个学校，参加的第一次运动会。
　　按道理说，这场运动会不属于夏季，也就不该存在在这个故事里。
　　但处暑之后的天气，凉风里还夹杂着夏天尾巴尖儿上的味道——经历过火烧火燎的炙烤后，残余的碳化芬芳。

　　前一年的这个时候，唐豆豆生了一场大病。错过了运动会的赛跑跳绳和两人三脚，挂着吊瓶在医院病床躺了一个礼拜。
　　乔小白天天去看她。运动会放假的两天，更是每天在医院陪着她。
　　所以唐豆豆错过了的运动会，也没有留下乔小白的身影。
　　但两人因此发现了一处秘密的地方——医院后荒废的公园。
　　在那废弃的公园里，有一个前后通透的走廊。

　　那是个奇妙的走廊。
　　仿佛再热的天气，都能自己产风似的，一阵一阵往外吹着凉气。
　　唐豆豆和乔小白绕过医院的住院楼，跑过紫藤长廊，再从一处废旧的大铁门缝隙里钻进去，就能来到她们的秘密基地。
　　走廊外是一株又一株的泡桐树。手掌一般的树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唐豆豆把书包往泡桐树下一扔，就飞奔到走廊里。
　　乔小白也慢悠悠走进去。她穿的裙子又轻又软，被风一吹就飘了起来。
　　唐豆豆不爱穿裙子，没有露底裤的担忧，却偏偏爱笑话乔小白的白色底裤。
　　大白馒头。
　　唐豆豆这么联想。

　　乔小白也没有不高兴。把裙子角绑了一个结，继续蹦蹦跳跳。
　　唐豆豆尖着嗓子大叫。
　　乔小白就跟着大笑。
　　这是一个秘密的地方，没有任何同学知道。
　　只有唐豆豆和乔小白。
　　当然，唐豆豆也并不打算把这个秘密分享给其他人。

　　班上有一个同学就要转学，看得出她的不舍，细心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同学录。
　　乔小白这会儿想起了同学录的事，疯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跑回泡桐树下，翻起了书包。
　　唐豆豆又是倒立又是打拳。一个人闹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也跟着回去，在乔小白身边躺下。

　　乔小白用她最喜欢的草绿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写着祝福。
　　唐豆豆看着乔小白认真的样子，放在她自己书包里的那张同学录，却没有拿出来。
　　她并不打算写。
　　因为就算写了，那个同学也不会记得她的。

　　唐豆豆这样想着，翻了个身，抬头看向天空。
　　此刻她莫名心疼起那个即将转学的姑娘——
　　因为没人爱和转学生做朋友。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朋友。

　　不过也有例外吧。唐豆豆想。
　　如果她也能和自己一样幸运，遇到另一个乔小白的话。

　　唐豆豆转向乔小白，玩着乔小白裙角的蝴蝶结，问她，
　　“乔小白，你有别的朋友么。”
　　乔小白停了一下笔，说，
　　“你不是么。”
　　唐豆豆摇头，
　　“我是说，除我之外。你没有别的朋友了么。”

　　乔小白晃晃她的脑袋，两根软软的马尾辫也跟着飘起来。
　　“那就没有了。”
　　她的语气带着欢快，似乎并不为此感到遗憾。
　　“一个都没有吗？”
　　唐豆豆不太相信。因为她觉得每个人都得有那么几个朋友。
　　这事儿就好像当着老师的面儿，不能传纸条一样理所当然。

　　“很小的时候在姥姥家住，有过一两个朋友。现在没有了。”
　　乔小白说得云淡风轻。
　　“那你家隔壁凉鞋店里的小胖呢？你不是还参加过他的生日吗？”
　　唐豆豆帮乔小白算起朋友来。

　　乔小白摇摇头，
　　“他不算。我只是喜欢吃他妈妈做的饭。”
　　唐豆豆又说，
　　“那数学课代表呢？她总是下课来找你。”
　　她突然想不起那个女孩的名字，只能用“课代表”的称呼代替。

　　“也不算。她只是喜欢借我的作业本。”
　　唐豆豆惊讶，
　　“数学课代表也抄数学作业呀？！”
　　乔小白不屑地瞧了唐豆豆一眼，
　　“只有你会抄我作业……她说借我作业本，是想看我解题思路。”

　　“什么叫解题思路。”
　　唐豆豆问。
　　这对于一个四年级的孩子来说，太令人费解了。
　　但乔小白却说得头头是道。
　　“简单来说，就是我的解法和大部分同学不一样。”
　　唐豆豆一听，惊呼道，
　　“那完了，完了完了。我抄作业的事肯定败露了。”
　　乔小白没有安慰唐豆豆。
　　她“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唐豆豆的思绪一下子从“朋友”跳到了“抄作业”上，忐忑的心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自我安慰道，
　　“算了。老师没找我谈话，肯定是没发现吧。”
　　乔小白适时补了一刀，
　　“不一定。说不定等着家长会再说呢。王老师你又不是你知道。”
　　唐豆豆懵了一下。
　　“对对对……你说得对。”

　　她也不去关心乔小白的朋友问题了。立刻从书包里翻出数学课本和作业本。
　　乔小白问，
　　“你要干嘛？”
　　唐豆豆说，
　　“亡羊补牢！说不定王老师看我作业写得认真，就不告诉家长了。”
　　乔小白笑话她，
　　“你瞎用成语。”
　　唐豆豆无所谓，
　　“没事儿。意思差不多就行。”

　　“你总是差不多。这个差不多，那个也差不多。以后要成为一个‘差不多’姑娘的。’”
　　乔小白摇摇头，对唐豆豆这样的性格很失望。
　　如果是老师这样说她，唐豆豆一定立刻就在心里反驳起来了。
　　可是这话放在乔小白嘴里，就变成了大实话。听得唐豆豆羞愧无比。

　　“那我改。我改。但是现在别吵我了。我得写数学题。”
　　乔小白说，
　　“好。你那同学录给我吧，我帮你一起写了。”

　　2

　　运动会那天，乔小白把两张同学录都交给了要转学的同学。
　　唐豆豆坐在位子上，撑着脑袋看着。
　　那个女同学接过同学录，对乔小白说，
　　“你真好。”
　　唐豆豆听了，低下头做了个恶心的表情。

　　乔小白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找出她的运动服。
　　唐豆豆等乔小白拿出了衣服，也抓起自己那套，一起去卫生间换衣服。
　　路上乔小白忽然说，
　　“我看到了。”
　　唐豆豆问，
　　“看到啥了？”
　　转进卫生间，乔小白说，
　　“你做了个‘呕……’的表情。”

　　两个人在同一个隔间里换衣服。唐豆豆脱了衬衣和校服裙子，换上运动裤。
　　“我觉得她没那么舍不得你。还要做出非常开心的样子，一点都不真心。”
　　乔小白脱了上衣，反问唐豆豆，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真心。”
　　唐豆豆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看她都没怎么和你说过话。”
　　“经常说话的人，也未必都是真心的。”
　　乔小白说出来的话像个哲学家。

　　唐豆豆耸耸肩，未置可否。
　　她看着乔小白又脱了衬衣，只剩下一件短背心。
　　唐豆豆低头看看自己，光溜溜的上身，又看看乔小白——
　　短背心下隐约有了隆起。
　　白肉包子。
　　唐豆豆这么想。

　　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乔小白的胸口。
　　“有肉！”
　　唐豆豆咋咋呼呼。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却非常惊讶。
　　乔小白拍掉唐豆豆的手，
　　“别碰。好痛的。”
　　“啊……”
　　唐豆豆收回了手，放回自己光溜溜的胸口上。
　　“为什么我的不痛呢？”

　　乔小白说，“你还没到时候呢。”
　　唐豆豆迫不及待，“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五年级。也可能初一。”
　　“那怎么行。”
　　“怎么了？”
　　“我也想穿短背心。”

　　升上四年级以后，唐豆豆发现越来越多的女同学，在微透的衬衣下穿上短背心。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可却不明白为何自己的胸口还没动静。
　　越来越多的短背心，在唐豆豆心里积累出越来越大的羡慕。
　　直到今天，唐豆豆惊讶地发现，就连乔小白也穿上了！
　　唐豆豆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打击。

　　如果别的同学穿，她倒也不在乎。
　　可是乔小白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道理显而易见，最好的朋友做什么都应该一起。
　　就算穿背心也应如此。

　　可是这次她唐豆豆落后了。
　　还差了一大截。

　　3

　　运动会唐豆豆和乔小白各报了不同的项目——百米冲刺和跳远。
　　当然也有一起完成的项目，两人三脚，以及两人带球跑。
　　百米冲刺是唐豆豆的强项。这项技能对她来说仿佛与生俱来。
　　只要枪声响起，唐豆豆的腿就像变成了迅速运转的轮子，飞快地向终点红线冲刺。
　　没有特别的技巧，也没有多余的方法。
　　只是跑。
　　这对唐豆豆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她也想再报一些别的跑步项目，比如小学组的50米，还有升到四年级才可以报名的200米和400米。
　　跑步嘛，应该都是一回事儿吧。
　　唐豆豆这么觉得。

　　但是乔小白对此兴趣缺缺。
　　她只是对唐豆豆说，“你尽管报你喜欢的项目吧。我去给你加油。”
　　可是唐豆豆一想到她们俩还有必须一起完成的比赛，准备在200米上画勾的手就停住了。
　　“我得留点体力给两人三脚，还有带球跑。”
　　唐豆豆说。
　　如果是为了和乔小白一起比赛，那放弃200米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唐豆豆跑完了百米冲刺的预赛。就看到乔小白举着不知哪儿来的小旗子，站在跑道边笑盈盈地看着她。
　　唐豆豆跑过去，结果乔小白递来的水，正要说话，身边跑来几个同学围住了她，
　　“唐豆豆你怎么跑得那么快！”
　　“要不是你去年请假，我们班肯定能多拿几个第一名！”
　　“你跑起来的时候我都看不见腿啦。”

　　同学的称赞让唐豆豆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嘿嘿傻笑。
　　“哪儿啊。我就只管跑。我也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撞红线了。”
　　明明是想要谦虚才说出来的话，让人听了却像在炫耀一样。
　　乔小白听着唐豆豆说话，背过身去偷笑。
　　同学们倒是不介意。一个姑娘拉过她的手说，
　　“最后比接力赛的时候，你给我们跑一棒呗！”

　　唐豆豆想了想说，
　　“这个不好吧？我记得四棒都有人了啊。”
　　同学摇摇头，
　　“那也只是预定的。还不是谁跑得快谁上吗。你这速度，决赛肯定也拿第一名。到时候就算你不跑，王老师也要你跑的。”

　　乔小白在一旁听着，心里腹诽道，“什么事儿都有王老师。”
　　“这……”
　　唐豆豆做不了决定，看着等她点头的几个同学，无比尴尬。
　　左右为难的神情被乔小白看在眼里，她只能走上来牵过唐豆豆的手，对其他同学说，
　　“你们先去找王老师商量吧。唐豆豆还要去看我跳远呢。不陪你们了。”
　　说完就把唐豆豆拉出了包围圈。

　　到了跳远的沙堆前，乔小白才松了手。
　　“你别去答应费力不讨好的事。接力赛四个女孩子各个自尊心强。无论谁突然被你顶了位子，结局肯定都是大哭一场，然后把错都怪在你头上。”
　　唐豆豆知道，乔小白讨厌麻烦事，也讨厌麻烦的人，所以说起话来也没给她们留情面。
　　她点点头，“我也知道这事儿麻烦。但是我又挺想跑的。”
　　乔小白拍拍她的肩，
　　“不差这一次。大家知道你跑得快，以后接力赛都少不了你的。可是这一次你要是上场，就真的成了特例了。你知道特例的意思吧。”

　　当然，唐豆豆特别讨厌“特例”这个词。
　　因为自己作为转学生，在这个班里就是个特例。
　　还有其他各种说法，有的牵扯到她爸爸，有的有关于她妈妈，但无论哪种，都让她不好受。
　　乔小白曾经跟她说过，“在这个班上，千万不要做特例。”
　　虽然唐豆豆一直觉得，乔小白死活赖着不交英语作业也算“特例”。
　　可是除此之外，唐豆豆明白，乔小白说的话并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