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糖》长歌日光

24、少女云仙

　　-正冬-

　　1

　　风雪又下了三日，却一点没有变小的意思。

　　傍晚的两人，坐在被白雪埋没了泥土颜色的院落边，长长走廊下，借着碳火取暖。
　　即便是寒意袭人的冬日，这院子之中也无太多风雪之扰。这片在冷风也卷不进来的天地里，雪花总是那般安静地落着。

　　借宿当晚，两人一同吃饭，云仙聊得甚欢，抛开了顾忌向，清祥表明了身份。
　　“我是除妖师。”
　　她这么说着，从腰上大大的布包里翻找出一把金钱剑，就要拿起来给清祥看。
　　大米正端着一道菜从灶台过来。瞧见了那剑，吓得扔了盘子慌张躲到灶台后面。

　　云仙不解大米的害怕，一边问着，“不要紧吧？”忘了把剑放回包里，握在手上就要上前帮忙。
　　清祥赶忙起身，拉住云仙的手腕解释，“不碍事的，小伙计怕耗子。”

　　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云仙侧头问一旁看着白雪出神的清祥。
　　“听说这镇子里有妖怪作乱？”
　　云仙的声音让清祥从前日的画面中回过神来，动作顿了顿。
　　目光从天空转向眼前的人，又往下看向自己的手掌。
　　她转了一下手中的暖炉，让手心贴上更暖和的一面。然而苍白的十指，无论如何都暖不起来。
　　“没有听说过呢。”
　　她缓缓说着，撇头看向面前的方几。

　　火盆旁的长腿方几上，摆放着一排云仙的除妖工具：金钱剑、法印、法镜、铃铛、铜钱……
　　云仙正一件件小心擦拭着。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

　　“听说那妖怪在附近几个镇子里，祸害了好几条人命，后来藏到了安平镇里。”
　　云仙低头擦着她镜子，慢悠悠地说着。
　　“是么……”
　　清祥应和着，声音有些微弱。

　　“嗯。这次替朋友来还愿，师父也说让我在安平镇仔细瞧一瞧。”
　　云仙觉得清祥的声音有气无力，于是抬起头看向她。
　　只见面前的人面色有些苍白，云仙害怕她冷坏了，于是蹲下来，把火盆向清祥身边推了推。

　　听到火盆声响的清祥，有如受到了惊吓的小鹿，低头看向脚下。
　　云仙咧开嘴笑的明快。
　　“吓到你了么？看你好像很冷的样子，所以我把火盆挪过来些。”
　　清祥听了，点点头报以感谢的微笑。

　　云仙看着清祥愣神的样子，无奈地笑了。放下手中的东西，将自己的椅子往清祥挪了一些身边。拢了拢棉布裙摆，重新坐下。
　　“喏，”
　　云仙说着，把手伸到清祥面前。
　　清祥不解，眨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有些懵神，
　　“怎么了？”

　　“把手给我。我给你暖暖。”
　　云仙笑着说。
　　清祥愣愣地，不知作何反应。
　　也许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被人如此温暖地对待过。
　　但是那已是久远的记忆中，模糊了一抹火光。

　　云仙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决，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拉过那双冰凉的手，用暖暖的手心覆上去。
　　“都这么凉了，该给暖炉添点碳的。”
　　一阵暖意从云仙的掌心传递到清祥的手里。
　　她沉默不语地感受着这股暖流。
　　桌上那副工具带给她的威慑，也仿佛因为云仙的温暖而得到了驱散。

　　“你们如何判断一个地方有没有妖怪呢？”
　　清祥忽而有些好奇。
　　问到了老本行，云仙说起来都眉飞色舞些，
　　“用这个啊！”
　　云仙蹦跳到桌子旁，把一袋工具卷起来带回清祥身边。

　　她挑出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瓶子，在清祥面前晃了晃。
　　“你瞧这里头的水，”
　　云仙说着要往前凑。清祥保持着距离，轻轻推开云仙的手，忙说，
　　“看得清的。”

　　光滑如玉石的瓶子在云仙的手里闪着光。云仙看着瓶中的水说道，
　　“师父说，这是遇到妖气就能变色的神水。遇到下等妖会变成黑色，遇到二等妖会变成红色，遇到上等妖力的妖怪的话…”
　　清祥紧张地表情紧绷，目光紧紧盯着那瓶子里的液体。等待着云仙的答案。
　　可云仙沉默良久，只是摇摇头说，
　　“有些妖力藏得很深的妖怪，连神水也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除非融进妖怪的血液，它才会变幻颜色。”
　　清祥听了，仍是长久地盯着那瓶子。直到云仙把它收起来，也不见瓶中水变色，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本是来除妖的……结果到这了安平镇，发现它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平和安详。一点妖怪的气味也感受不到。”
　　云仙说着，抬头向普灵山的方向望去，
　　“唯一没查看过的，就剩普灵山了。要不是大雪封山，我这趟任务也该完成了。”

　　“你……任务结束就得离开么？”
　　清祥话语里的失落，云仙听得出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点点头，
　　“山下的世界虽然有意思。可如果耽误太久，回去又要因为学艺不精被师父责骂了。”
　　她叹口气，
　　“好舍不得安平镇，人与人之间都很亲切友好。还有你也对我很好。让我白吃白住住了这么多天……”
　　“就当是在一位朋友家多住几天，这样想的话，还会觉得亏欠么？”
　　清祥笑着问。

　　云仙听着，颇为感动，笑着摇摇头，“不会了。谢谢你。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了朋友。”
　　清祥用无声微笑作回应。转头看向昏暗的天空，
　　“以后你还会来安平镇吗？”
　　云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上头方才落了一朵雪花，然而一转眼就化了。就好像她在安平镇的生活，虽然美好，但也会匆匆过去。
　　“除妖师四海为家，也不知道下一次要去哪里。”

　　清祥也曾过着自在、没有约束的日子。如果云仙从未在安平镇出现过，从未在她的店前躲雨，她也许会安于这样平静的日子，由它慢悠悠地过下去。
　　但是云仙成了她生命中的意外。让她对生活有了更多的期待。
　　所以如果云仙离开了，清祥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继续安平镇的生活。

　　也许……会随她一同上路？
　　清祥想着，嘴角也泛起了笑意。为自己少有的天真想法而发笑。

　　云仙不知道清祥笑容的深意，只看着清祥的脸庞痴痴地说，
　　“你笑起来的模样真好看。”

　　2

　　大雪一落就是半个月。
　　群山环绕中的安平镇，以及镇外的几个村落，都因为这场雪进入了无法预料的绝境。

　　镇子里能够提供援助的家庭，都纷纷出财出力，帮助那些难以抵御天灾的人们。
　　最初清祥和云仙会在每日早晨给乞丐们施粥，分发防寒的衣物和被褥。
　　而后风雪势头依旧不减，她们只得整理出了院子中几间房屋，收留无家可归的乞丐，并请来大夫替情况糟糕的人们医治。
　　作为杂货铺的掌柜的清祥，财力有限。然而越发恶劣的天气，还是将镇外越来越多的人，推致饥寒交迫的边缘。

　　云仙虽不是镇子里的一员，在清祥家中生活了多日，对这的人与物也有了许多感情。
　　第十五日的清晨，送走又一名病死床榻的乞丐。她靠在清祥的肩头悲恸地大哭。

　　而后，她忽地止住了哭泣，紧紧握着清祥的手，遥望远处的普灵山，沉沉说道，
　　“你说。这场雪会不会是妖怪所为？”

　　清祥没能拦住执意上山的云仙。于是决定和她一同前往。可是云仙却拒绝了清祥同行的请求。
　　她只说，
　　“你得留下来，照顾好院子里的人。”
　　清祥紧紧握着云仙的手，纵有无尽的担忧与挂念，最终只能妥协。

　　“这个，给你保管啦。东西太多，我就不带上山了。”
　　云仙说着，把之前挂在腰上的一个包裹交到清祥手里。

　　清祥打开来，是一本记录妖怪逸话的画本，还有些杂物。

　　“师父不许我们看这些书。怕我们被书里的故事给哄了。可是我知道，世间是真的有好妖的。”
　　云仙说着，张开手臂紧紧抱住清祥，在她耳边轻轻说，

　　“因为，我就遇到了一个。”

　　在清祥惊讶的目光中，云仙已经松开了怀抱，转身走进了风雪之中。

　　3

　　三日后，这场百年难遇的大雪，终于停了。

　　云开雾散，久违的阳光，再次洒上这片饱经冰雪摧残的大地。

　　人们感恩天公的恩赐，纷纷推开家门迎接重生般的阳光，为重新开始生活而奔忙起来。

　　清祥与大米一起铲雪，重新整理院子，清洗被褥和衣物。去邻镇购买货物和食物。

　　清祥每日都去镇口的大槐树下等待，直到堆在门前的白雪，都融化成了雪水，雪水飞升到了空中，缥缈成了雾气，雾气回归蓝天，开始下一个轮回。

　　云仙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清祥不得不想到最糟糕的可能。

　　……

　　安平镇里的雪早已融化。

　　然而出了镇子通往普灵山的小路上，仍旧堆积着厚厚的白雪。那完整无暇的一片洁白，从山脚一直蔓延而上，将整座普灵山都包裹地森严。

　　没有鸟鸣，没有野兽。有如白色的坟墓，包裹着死亡的寂静。

　　此刻，那没被破坏的洁白，却留下两串直向普灵山而去的蹄印。

　　清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雪地里奔跑。不知不觉，她已经变回了鹿的身体。长空一跃，鹿蹄重重落地，溅起一地白雪。

　　它无视石头的羁绊，无视树枝划破皮肤的伤口，无视严寒的空气，随时可能榨干它的呼吸，只是一个劲地奔跑着，奔向山顶的普灵寺而去。

　　就要到达普灵寺的山路上，清祥又看到了那簌簌而下的雪花。

　　它抬眼望向天空，却不知就在此时此刻，这一片一片如绒毛大小的白雪，也同样飘落在寺庙后院深潭之上，云仙苍白的脸上。

　　冰冷刺骨的蓝色血水之中，云仙睁着黑洞洞的双眼，想要喊些什么，却再也喊不出话来。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已经空了的瓶子。

　　瓶中液体融进了池水，让那水通了灵性。把一潭池水，染成了一片妖冶的深蓝。

　　一阵蹄声由远及近飞奔而来，在池边戛然而止。

　　鹿儿终于赶到，原地踏着细瘦的蹄子。惊恐的双眼凝望着一潭死水，还有眼前凄惨景象。

　　长久的寂静后，一声凄冽的悲鸣划破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