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糖》长歌日光

23、清和铺·普灵山

　　-正夏-

　　夏日的雨水最是绵长。

　　1

　　从没有一个地方，能像安平镇这般吸引着清祥。
　　让她心甘情愿地停下脚步，安于这镇子里的一片小宅院，一过便是两年。

　　习惯了四海为家的旅人生活，忽然安居下来的平静，一开始的确让她难适应。
　　她也曾想过再次出发，但最终还是作罢。
　　只因为坐在长廊下的木椅上，听着风从长廊东面涌到西面的声响，这样平凡的快乐，就是她最羡慕人类的地方。
　　若能够拥有这样的自在与快乐，的确不需要再去别处寻找了吧。

　　她总说时光有如夏日的雨水，来得匆忙，去得匆忙，回味起来，不过平常。
　　但即便再平常的事情，都免不了一个意外。
　　就像安平镇，是她旅途的意外。
　　而冒雨跑进她屋檐下的少女，就成了她生命中的意外。

　　那天的天气一如往常，雨水毫无征兆，来得突然。
　　少女跑到清和铺子的屋檐下，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看向阴沉天空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清祥刚记完一笔账，放下毛笔抬起头，就看到了门前的少女。正巧她也向店铺里张望，额头上还留有雨水的痕迹，一边用手拨弄着贴在额前的头发，她黑亮亮的眸子瞧见了清祥，向她点头微笑。
　　清祥也笑起来，向她点头回应。

　　她心下估计着少女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清秀的面孔中，一双漆黑的眼眸最是让人印象深刻。
　　此刻，少女正用她这双眼睛，打量着安平镇无常的天空。而后又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低下头去整理被雨淋湿的衣裳。
　　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腰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此刻淋了雨，那布包越发显得沉重。
　　清祥虽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但一定是很重要，才会让少女看着湿漉漉的包，露出无比懊恼的神情。

　　清祥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帮忙，手上已经合上了账本。
　　却不料方才的一场阵雨，此刻又没来由地忽而转小。她看着少女伸手出去试探天气，屋檐上滑落的雨水，像珠帘一样坠下，直直跌落进她的掌心。
　　少女松了口气，理了理湿漉漉的头发，又跑进了迷蒙细雨中。
　　留下身后的清祥，握着一方手绢停下了上前的脚步，伫立着，目送那背影远去。

　　自那一日后，清祥时常晃神，回忆起一场大雨，和大雨里跑进她店里的少女。
　　那淋湿的发尖，缓慢落下水滴。
　　那漆黑的眸子，望向店里，看见了她。然后愣神片刻，眉眼忽而弯成好看的弧度，笑意嫣然。
　　清祥的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的跃动。
　　不明白为何心上挂记起了这么一个身影，想忘也忘不掉。

　　原本无波无澜的生活，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一片飘然落下的花瓣，惹起了涟漪。

　　清祥在店铺门口搭起了雨棚，摆上一方木桌两张板凳。为雨天躲雨的路人，提供一个暂时的休憩之所。
　　——她盼着，若有那么一天，再遇上一场大雨和那少女。她一定会邀请少女在雨棚下坐坐。
　　喝一口茶，聊几段话。

　　然而再往后，骤雨常有……也只是骤雨常有。

　　2

　　半年后，安平镇迎来了它的冬日。在一个天光暗淡的日子里，初雪降临。

　　清祥原本就慢的性子，在这冰天雪地里，仿佛被冰冻住了一般，越发迟钝。
　　她明明受不住凉，又偏偏爱看这雪。南方小镇的冬天如了她的愿。
　　这里不如北方的冰天雪地，却又留了雪花的景致供她欣赏。再慢的生活，也没有人惊扰。

　　夏日里遮雨的棚子，前几日又被搬了出来。
　　由伙计大米重新搭起，构成一块白雪之下的小天地。
　　即便在这没人愿意出门的冷天里，清祥也喜欢坐在棚子下，看白雪纷纷扬扬，从天空飘落。

　　每每此时，如痴如醉。

　　这一日，一如既往地赏着门前大雪。手中暖炉升起白烟，朦胧了她的视线。清祥低下头，用手捂住那一团烟，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又合上，不亦乐乎。

　　一个褐衣身影走到棚子下。收了油纸伞，踏上木台阶。轻轻掸落袄子上的雪花。
　　来人在门口站定，才用清脆的嗓音询问道，
　　“请问……这镇上是否有座普灵寺？”

　　闻声，清祥才察觉到身边的人。应了一声，带着温润笑容抬起头。
　　在看向眼前少女的一刻，她所有的话语和笑容一并停滞住了。手上捧着的那团白烟，也由着它飘散开去。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夏日里的那场大雨里。

　　“姑娘不是镇上的人么？”
　　收敛了方才的失态，清祥忙站起来。一边询问着，目光瞥见面前少女冻得通红的双手，立刻将暖炉放进了她手里。
　　少女捧着暖炉，回以感激的笑容。她摇摇头说，
　　“我是外地人。有事要上普灵寺去。”

　　清祥心里欢欣雀跃，却没在脸上显露出来。边走边问，领着少女进了店铺。
　　“从前没来过安平镇吗？”
　　说着，替她倒了一杯热茶递送过去。
　　少女腾出一只手来接过杯子，连声道谢，
　　“半年前同师姐来过一次。当时匆忙，都未做停留。还淋了场大雨，回去惹了风寒。”

　　清祥点头笑笑，说着打趣的话，
　　“是的。安平镇的天气不通情达理，总爱为难客人。”
　　少女噗嗤笑出来。摇摇头说，“如果之后没有风寒的话，那场雨还是挺美好的。”

　　清祥微笑着，算是默认。毕竟对她来说，那雨天的确美好。
　　啊的目光凝视着少女的面孔，只见少女即便面对着陌生人，也没有半点害羞娇怯，动作自然大方。
　　这让清祥不禁对她的身份有些好奇。

　　不光是仪态，清祥见她的面容也未着半点妆容。再看向那衣装，也很是朴素。
　　低眉瞧那一双手接过热茶的时候，掌心也覆盖着一层厚茧。
　　——什么样的姑娘，会在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朴素孤身出行，冒雪来镇子里寻一寺庙呢？

　　清祥心下好奇着，一边给少女介绍寺庙的情况，
　　“你要找的普灵寺，在镇子外的普灵山上。”
　　她说着，拿过少女饮尽的空杯子，又为她续上一杯。
　　“谢谢。”
　　少女接过热茶，再次一饮而尽。从口里呼出满足的白雾，眯着眼睛笑起来。

　　“那请问上山大概要多久。山上有地方可以借住吗？”
　　清祥摇摇头，反过来询问少女，
　　“不知姑娘为了何事要上山去？”
　　“我……是来替朋友还愿的。”
　　“哦……”
　　清祥没再细问，看向门外纷扬的白雪，“这场雪一两日难停。雪封了山，想上去也困难。”
　　说着，她回头望着少女，似在征求她的意见，
　　“如果姑娘不着急的话，可以在这镇子先住下，等雪化以后再上山。”

　　少女面露难色，下意识瞟了一眼挂在腰上扁扁的钱袋子。
　　“可是…我没带够那么多住宿的盘缠…”
　　清祥笑着摆摆手，“镇子里的人不比这天气，不会为难客人的。”
　　顿了顿，她低头对满面愁容的少女说，
　　“如果姑娘不介意的话，我这院子里还有几间空房，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了。”

　　她站起身来牵过少女的手，领她走进柜台，来到贯通前后的门边。掀开厚厚的挡风棉絮，带她看向后院的房舍。

　　少女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然而片刻后，又为难起来。
　　“这…”
　　兴许是担心付不起房钱，她有些犹豫不决。
　　清祥给了她一个宽心的笑容，
　　“放心吧。小小杂货铺子，没有客栈的条件，也不如客栈方便。收房钱恐怕有些不讲理了。”

　　少女抬头听了清祥的话，黑亮的眸子里闪起光来，开心地问，
　　“真的吗？”
　　清祥笑着点点头，
　　“就当为那场害你伤风的大雨赔不是了。”

　　放下了担忧，少女开心极了，高高扬起嘴角，露出轻松的笑容。
　　“太谢谢你了！老板娘！”
　　“叫我清祥就好了。”
　　清祥盈盈笑着，拉着少女的手带她进了院子。任她打量张望这片天地笼罩的小天地。
　　她站在少女身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来，欣慰无比。

　　“大雪天里沉闷的很。能有姑娘陪着聊聊天，是件快活的事。”

作者有话说

　　故事重启。
从这里开始，是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