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糖》长歌日光

25、鹿鸣

　　5

　　清祥下到水中，触碰到蓝血池水的每一寸皮肤，都有如承受着火焰的炽烤。

　　但她此时只想要游到那具冰凉的躯体旁，将她紧紧抱进怀中，带离这一潭寒凉池水。

　　把云仙从水中推上了岸，清祥正要撑身而起，却被垂死挣扎的妖怪一把拖下了池底。

　　一瞬间，天地都被蓝色淹没。

　　-正春-

　　冰雪消融之后，就是春天。

　　1

　　清祥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又在一场绵绵细雨中，见到了那名少女。

　　少女回头看向她，眉眼嫣然，笑也嫣然。

　　少女对她说，“我叫云仙。一人一山一孤仙。”

　　尔后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呢？人都有个名字吧？”

　　清祥正要开口，少女却忽然不等了，转开了眼，

　　“罢了罢了。我也该走了。”

　　说着，忽而伸手扯散了头发。任风雪把它们吹了起来。

　　道过永别，她仰面向后倒下——在坠向地面的一瞬间，深蓝的池水从地面涌起，把她完全包裹吞噬。

　　清祥惊醒。

　　屋外一阵低沉的钟声响起，她眨了眨眼，恍惚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

　　2

　　躺在水池旁的巨大石面上的云仙，生命就像一缕握不住的青烟。僧人将一串佛珠放进她手中，低头默诵佛经。

　　清祥伫立一旁，披散着的黑发遮挡住了伤痕累累的脸颊。她疲惫而无神的双眼，正看向一旁的法师。等待他的回答。

　　老法师睁开眼睛，侧过身来，告诉清祥，
　　“她的魂魄，还在安平镇里。只是太过虚弱，不知何时就会飘散。”

　　清祥缓缓开口，”长老……我有一个请求。”

　　老法师点头，“施主请讲。”

　　“降服雪妖，已经消磨了我大半气力。现在我只愿用我剩下的妖灵，换云仙一命。”
　　将云仙四散的魂魄围困起来，不落阴间。”

　　老法师沉思片刻，问她，“如何交换。”

　　清祥声音微弱，却很坚定，“我会用妖灵，围困住她失去了方向的魂魄，让它们在安平镇的梦中重新开始……等到灵魂归于了平静，烦请长老将它们聚回云仙的肉身，把她唤醒。”

　　老法师知道他无法阻拦眼前女子的决定，只能接受，
　　“施主助普灵寺降服雪妖，是妖中至善。施主的请求，老衲一定竭尽所能。”

　　“现实一日，梦中兴许便过了十日。所以三十日后，我会在那里将她的灵魂送回现实，届时烦请长老，在此世唤醒云仙。”

　　老法师低头，轻念一声“阿弥陀佛“，算是应允了。

　　清祥淡淡一笑，幻化为了鹿的模样。走到云仙身边，轻轻舔舐她毫无血色的面庞。尔后在那身躯旁躺下，缓缓闭上了双眸。

　　3

　　云仙还是云仙，却也不是云仙了。
　　清祥还是清祥，但也同样不是清祥了。

　　清祥来到她用妖灵编织的梦里，只想尽她所能，替云仙抵抗梦境之外，来自阴间的呼唤与鬼怪侵扰。

　　她守着铺子，过着曾经一样的平淡生活。
　　每过几日，她便夜间上山，去普灵寺后院看看那池水，坐在石头上，感受现实中云仙的气脉。

　　安平镇的每一天，都在她的安排下继续着。可是这一次，在她所能掌控的平淡中，却仍旧免不了出现了一个意外。

　　——云仙住在围困住她一缕魂魄的宅子里，却循着一丝执念，逃了出来。

　　她一路走走停停，仿佛命中注定般，再次来到了街角的清和铺子前。

　　看到屋檐之下，出现云仙的身影时，清祥无比惊讶。

　　可是云仙只是好奇地向她店里张望，带着对一切都无比陌生的目光，转头看向她，礼貌地点头微笑。

　　清祥愣住了，故人相识的温暖忽而涌上心头。
　　鼻子微微泛酸，低头忍住了突如其来的眼泪。

　　再次抬头，她扬起笑容，温柔回应。

　　一切就此，重新开始。

　　-春-

　　除夕后，一场大雪在梦中世界里，纷纷扬扬地落下。

　　“又落雪了。”
　　清祥伸出手，迎接一片落入她手心的雪花。
　　可云仙瞧见了，只是耸着肩膀笑，许久才收了笑声对她说，
　　“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说罢她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指着那蓝天对清祥说，
　　“你瞧，今日连云都少见呢。”

　　清祥愣愣地看向天空，又低头看向手心里的雪花，它明明已经融化成了水，可在此刻又忽然逆着时间，冻结成冰，同所有簌簌飘落的白雪一起，向天空逆向飞了回去。

　　她惊觉，云仙的世界，已经与自己编织的梦境出现了差别。

　　清祥沉默了良久，忽而自嘲地轻笑起来——她差点把这场梦，当成了真。
　　“春夏秋冬走了一遍，也无怨了。”她低声喃喃说罢，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云仙，
　　“我们上普灵寺吧。”她说，“该去还愿了。”

　　1

　　倒春寒时的雨水，最是恼人
　　——有着春雨的拖拉性子，又与冬日的寒凉纠缠不休。

　　清祥拎着篮子从房里出来。给那篮上盖了一片布，遮住了里头的香火和食物。
　　云仙转头看她，弯起眉眼微微笑。手上撑开雨伞，同她并肩步入雨中。

　　普灵寺坐落在普灵山顶一块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
　　上到山顶，云仙的脸颊已经变得红扑扑的。进了寺庙，她更是快活不已。急着去感谢菩萨，牵着清祥走路也不禁迈大了步子。
　　正要走进大殿，清祥忽地拉住了她的手。
　　她转身询问，“怎么了？”

　　清祥指指大殿东侧，“上回来这儿，找一位长老借了本书。我们先去那里还书如何。”
　　云仙点点头，并不拒绝，只是嘴上说着，“还愿用不了多久吧。”
　　清祥摇摇头，“过会再来。好吗。”
　　她不想在此时还愿。因为还有把云仙的魂魄平安回到身体，她的心愿才算了结。
　　云仙不再坚持，退下踩在台阶上的步子。

　　从侧门出了院子，她们踏上通向寺庙后院曲径。
　　一株株枝繁叶茂的古树，为她们引路。丝丝缕缕的阳光，从树叉中透进来，落在石径上，也落上云仙和清祥的头发。
　　走了一会儿，从树枝稀松间，云仙已经能瞧见不远处的后院小筑。

　　进了那后院，云仙才发觉，这整座院子都是建在山崖顶端的平台之上。
　　清祥领着她，走上一条长长石径，石径尽头再看过去，就能瞧见一潭清池，静静躺于崖边。
　　若是连日阴雨，池水满溢而下，会流向崖下成薄薄的水帘。此时雨水绵长，雨量却不算大。池水同大多数时间一样，安如镜面。细小的雨滴落下，激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水纹。

　　看着那水池，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云仙心底涌起。

　　2

　　“我们来这儿等人么？”
　　云仙跟着清祥走到池边。目光四处看着，却未见一个人影。

　　清祥听着云仙的问话，有些心不在焉。她转头看向水面，脸上划过一瞬的慌张，仿佛生怕云仙瞧见了同样的画面，立刻转身抓住云仙的肩膀，双手抱住云仙的两颊，让那双眼睛直直看着自己。

　　在水面下，一个女人安静地沉睡着，墨发在水中飘散开来，有如浮萍，又如鬼手，似要将水中倒影的人儿摄魂而去。

　　清祥捧起云仙的脸，凝神看着，却不是想要记住这张脸孔。而是想让云仙，最后多瞧一眼她的模样。
　　云仙缩起肩膀，有些担忧地问面前的人，“你怎么了？从上山开始就有些怪怪的。”
　　她没见过如此反常的清祥，更没在清祥眸子里读出过这般的慌张和害怕。
　　对，是害怕。
　　即便她从未在清祥的眼中捕捉过这种情绪。但她明白，一个人闪烁躲逃的心虚，患得患失的不安，都来自于害怕。
　　云仙紧紧盯着清祥，带着满心的质疑，轻轻挣脱了抱住她脑袋的双手，向后退了两步。
　　“你在害怕什么？”
　　果不其然。她猜对了。
　　清祥紧紧抿着的嘴唇，只说出一个字，“你。”
　　但是这答案却叫云仙不解，
　　“我……吗？……你害怕我什么？...怕我离开你吗？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会去的。”
　　“不。”
　　清祥想要再次抚上那脸颊，想要再上前一步，可脚却没有勇气迈出去。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任那指甲往肉里钻。
　　“你该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了。”
　　不容云仙疑问，清祥已经捧过她的脸，用力地吻下去，一个吻就像一场永别。

　　清祥终于从吻中抽身，忍住情绪的翻涌，理了理云仙耳畔被她弄乱的头发，
　　“我要你好好活着。”
　　“你……”
　　云仙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清祥紧闭上双眼，再不敢看她。咬牙之间，已经用力将她推向水池，
　　她伸出去的手，想要握住清祥的衣袖，却只滑过布料抓住一把空气。
　　一瞬失重后，人已向下跌入了池水中。
　　冷。
　　好冷。
　　水从四面八方向涌来，冲进她的口鼻。钻入她的衣袖。像是一根根绳索将她束缚起来。
　　她不甘心地睁大着眼睛，嘴里呼喊着清醒的名字，声音在水下被吞没地无迹可寻。
　　桥上那女人的身影，随水波而起了晃动。云仙还没看真切，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孔。
　　那张脸孔她依稀记得，正是半年前在河边打捞花灯时，水中的幻象。

　　而此时，这张面孔的主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张开双手将云仙扣入了自己身体。

　　2

　　一口长长的深呼吸。仿佛能听见风卷过肺中的啸鸣。

　　长发如墨的女子，从混沌黑暗中惊醒坐起。汗珠从额头上滑下，粘腻住了头发。显得惊慌又狼狈。
　　大口喘息。

　　池水的黑暗还在折磨着她紧张的神经，女人只得抱紧瑟瑟发抖的手臂，努力让自己平静。

　　那水下的可怖景象还历历在目，惊魂甫定的她抬手想要抹去脸上的水珠，却在额头上擦了一把后发现除了汗水之外，头发和衣领竟然滴水未沾。

　　心下突然空出了一处，像某一个幽深长廊里卷起的迅猛长风。

　　她迅速低下头去，双手从胸口到裤腿仔仔细细抹了一遍衣服布料。

　　一切都干燥得似乎不蹭浸泡在水中。

　　怪哉。

　　直到此时，她才看清了自己的位置所在——此刻的她不是在池底，而是坐在一块大石头的正中央。

　　仍然是山崖边，池水畔。远处的普灵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风中有股水气，吹过她发梢的时候，带着露水的重量。
　　微弱不可查。却有着十足的生命力。
　　细微到一滴水，一抹风，都有了生命的灵气。
　　那股如梦版一直笼罩着她的不通透，仿佛有张纱遮挡眼前的朦胧，都变得清晰起来。

　　不如说是，仿佛新生。

　　云仙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里带着些泥土的痕迹，不脏，湿漉漉的。
　　她摩挲着手指头，感受那皮肤与皮肤间的触感，像个婴儿在适应身体。
　　脑袋里涌上一股十足的富裕和满足——她不自知的，单纯来自生命的满足。
　　而心里却出现了一个大口子——她空荡荡摸不到思绪，一片寂寞填充着胸膛。
　　那寂寞随意一搅和，心上的酸楚就像是要奔涌而出一般，汇聚到了眼眶里。

　　为什么会想要哭泣呢？

　　仍旧是寺庙的后院。
　　——为什么是仍旧？
　　仍旧是这里的花草树木。
　　——为什么她好似曾经过那草木之径？
　　仍旧是她们...
　　——她...和谁？

　　胸腔里积郁着一团空坠坠的寂寞与失落。
　　脑袋里塞满着新生命的空气。
　　云仙的手摸索着石面。凹凸不平的痕迹似乎不像是一块简单的大石头。
　　她爬起来，低下头去抚摸那起伏的条纹。
　　——眼前的石头上，似乎雕刻有一副画作。

　　撑着尚有些摇晃的身体站起来，云仙倒退着步子走下石头。直退了二十多步，她才终于从一个局部，拓展到全局，看清了石头的全貌。
　　那是一只蜷缩着身子的鹿。
　　仿若闭眼熟睡。
　　神色安祥。

　　这只鹿……
　　云仙侧着头，凝视着它的睡颜，安静而平和。
　　那感觉忽然让她似曾相识。
　　仿佛她也曾认识这样一个人。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波澜不惊……
　　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失落感，将她团团包裹。
　　一股无名无方向的风，从四面八方向她席卷而来。
　　清....祥...
　　她耳畔忽然响起这个名字，如梦如幻，如风在耳边轻语。
　　清、祥。
　　风声再次响起，像极了一个女人的轻声呼唤。
　　清！祥！
　　那最后一声，直直冲进她耳朵里。
　　是她自己的声音，在高声呼喊！

　　这两个字若是有形态，那必定是决堤的最后一块瓦石的模样。
　　因为云仙分明感觉到随着这两个字的出现，她脑袋里有一团记忆如洪水般冲破阻隔，奔涌之势，不顾她此刻的混沌初开，不顾她脚下不稳的踉跄，不顾她捂住空张着的嘴巴，不顾那双瞪大了的双眼。
　　在那一刻！
　　她想起来了！
　　清祥这两个字成射中她心跳的一只箭。
　　一击、即中。
　　她被抽空了力量般倒地，手捂着嘴巴，眼里顿时涌满泪水。

　　随着这个名字，千千万万的画面忽然乘虚而入，涌进她的脑袋里。仿佛炸裂一般的疼痛，让她抱头呼号。

　　脑袋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喧闹不已，无数画面交叉闪过。
　　“请问普灵寺在这附近么？”
　　“我是云仙。一人一山一孤仙。你呢？”
　　“进来吃个便饭再走吧。”
　　“眼看要下雨了”
　　“花灯要怎么做才好呢”
　　“喜不喜欢我给你的惊喜”
　　“下雪了下雪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这雪下了太久太久了”
　　“我得去山上看看。”
　　“世间是有好妖的,我就遇到了一个。”
　　“池水……变色了……”
　　“救救我……”
　　“救救我！”
　　“清祥”
　　“清祥！”

　　……清祥！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