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棱》爱讲故事的老猫

8、第一章 佛前血雨绵

　　仓山鹤赶到洛阳议事堂的时候，整个宅院里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哭喊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千机楼一战剩下的人手了？”七命断魂索杨林刚刚在他面前断气，告慰完他剩下的妻儿，便躲进深处的别院，武林核心的巨擘开始了争分夺秒的会谈。
　　“我们派去千机楼的各方高手共有五十余人，余者不足十人，且伤情严重，无法再次派出，”清算人数的师爷头上冷汗直冒，“牺牲者中有虎脉的族长华锋，还请盟主节哀。”
　　年迈的盟主脸色铁青，华锋是他的左膀右臂之一，与其说此刻他是因为痛苦皱眉，不如说是在为敌人的棘手而不知所措。
　　杨林死前攥住他的衣袖，意识混沌却仍眦目喊道：“是他！不会错的！他来找我们复仇来了！仓大哥，我们不该那样做的……”
　　然而一切已经晚了，仓山鹤知道，新仇旧恨，那个人都不会忘怀。
　　好不容易平静了五十年的天下再次人心惶惶了起来。
　　血一样的往事拉开了序幕。

　　自前朝大宋皇帝祈求上天“不拘一格降人才”起，八大家族就从隐居的山林中走到阳光底下，接受世人的顶礼膜拜。
　　仓家隶属的人脉就是其中的号令者，他们世世代代与凤脉戚家通婚，从而大概率降下呈现出龙格的孩子，龙格的孩子皆为男儿，然其子女不一定继承自己的龙格。戚家唯有女儿才能呈现凤征，经过几百年来的繁衍，他们已经成为了固定的姻亲世家，偶尔有诞生平平无奇的后嗣，则可与其他虎族、鹤族等六大旁支族通婚，从而保证八大家族血统的纯正。
　　他们比普通的人类要长寿许多，龙凤两脉的天赋者（即有龙格或凤征者）的平均寿数是常人的两倍，其他族群也有一定的延长。当然能让他们立足于朝野之上，武林之巅的还数他们的本事。八大家族每一家都有自己独特的内练法门，每家固守的信念专精也不同，若不是甫一出世他们便获得了宋真宗的赏识，只怕世人会把他们当作强大妖魔来看待。
　　颇为讽刺的是，六大旁支族系的族征是与生俱来的，而龙凤脉的后嗣却有更大可能是普通人，在没有龙格和凤征的前提条件下，这些孩子的寿数意外地长久，虽然他们既没有超人的智慧也没有家传的功法。
　　仓山鹤便是人脉目前最年长的族长，武林推举其为盟主已经近九十五年，目睹着手下的武林才俊换了两批，可以算得上是德高望重至极了。他本来有一位龙脉的同胞兄长，然而十五岁时失踪于南北动乱时的迁徙，于是他只能担任起全族的重担。
　　历来武林盟主是由当代的龙脉嫡长子继承，这一代无人有龙格，仓山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坐稳这个位子，这也意味着他的心思要比历代的龙脉盟主要深沉许多。
　　所幸他生的两儿子有出息了，大儿子降临时乌云散尽，彩虹临空，阳光普照大地三天三夜，无人入睡，显然地，他呈现的龙征比以往的先人都要强大；二儿子虽然没有龙征，但五岁能背下论语孟子，一时让仓家风头无二。
　　仓家人脉中的龙格者十六岁成年后应自立门户，称作龙脉，改姓沧。仓山鹤四十岁得二子，欣喜若狂，迟迟不愿把大儿子送到边疆服役，留在身边爱护有加。

　　“你当年不是亲眼看着他死的吗？”鹤脉的当家老夫人素棋愠怒道，“怎么现在还会出来兴风作浪？难道他是从地府回来索命的吗？”
　　老者似要辩驳，转念一想，除却他，又有谁能有单挑五十个武林绝顶高手轻轻松松全身而退的本事？
　　他闭上眼睛回想那人的样貌，骤然发现不过才八十余年，自己却已完全记不清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身为人脉一百二十岁的正常老化现象了，还是岁月如刀，剜去了他在心里的印迹。

　　在他的记忆里，大儿子永远那么乖巧懂事，嘱托他办的事情总是能一丝不苟地办好，还监督着调皮捣蛋的二儿子一起上学堂。那时楚娘还在，总是打趣他说“能有阿沧这样的孩子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哦”。
　　为什么呢？是因为什么导致了最终这样的结局？

　　仓山鹤规划好了达摩塔的人员部署，再次慰问了受伤的武林人士，便往后堂走去。
　　高高的十几层架子上，摆着数不清的为武林牺牲的豪杰牌位，他提笔写了一个又一个，墨汁没了就自己研，过了一两个时辰，四十余个新的牌位又立了起来。
　　他抬头，望着上一次写的大量牌位，清晰地看见自己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姓名都在上面。
　　“不可能，他不可能还活着。”死命地想否认既定的现实，老人痛苦地摇着头。
　　“是我杀了他的啊。”他双手颤抖地攥住大儿子的牌位。
　　可能是用力过猛的缘故，咔嚓一声，那块薄薄的木牌断成了两截。

　　“当年我们抓那个逆子可费了好大的劲儿，”素棋跟一旁的新人说起往事，在八大家族的长寿面前，所有的武林中人都宛如后辈一般，“他想出卖大宋给金人，还好盟主察觉得早，率领大伙儿赶紧的。”
　　“仓盟主真是大义灭亲啊！”
　　“不愧是我们的头领！令人敬佩！”
　　素棋虚着眼道：“你以为这盟主是好当的吗？那逆子杀红了眼连自己的弟弟也杀，否则现在仓盟主也不用一把岁数还天天操心，他可快操心满一百年了！”
　　“这么说仓家要绝后了啊……”不知道哪个缺德鬼提了一嘴，立马被周围的人扇了一脑瓜。
　　“有你这么咒盟主的吗？盟主是何种有福之人，一定有远方人脉龙脉亲戚到时会支援的。”
　　大伙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逐渐有了有点想法。
　　“这就不是你们可担心的了，”素棋蹙眉道，“你们不如想想有什么阴招能在达摩塔拖延住那个逆子，你们也看见了千机楼的战况了，大家要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有什么想跟家人说的就赶紧去说。”
　　“战场不相信眼泪，没有人能逃离这一劫。”

　　“鹤老，你觉得这一战胜算有几成？”素棋打发走了唉声叹气的一票武林高手，关上房门来问仓山鹤。
　　老者伸出一只手指头晃了晃。
　　“一成？”
　　“是，一点儿也没。”
　　素棋将手搭在仓山鹤肩上：“你还没有亲眼见到他，一切就还不是定数，毕竟当年目睹他的老一辈都在千机楼中身亡了，杨林不过是后起之辈，压根没见过他本尊，他的话不足为信。”
　　“小棋，你不懂，”仓山鹤颤抖地抓住素棋的手，望着虚空道。
　　“见到他的那一刹那，我也会跟他们一样丢掉性命。”
　　“我对不起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懊悔和恐惧中度过这分外漫长的一生。”

　　“他是地狱中回来的，他是杀不死的，是我们对不起他，向我们每一人复仇是必然，这是我们的宿命。”
　　“沧龙，我的孩子，杀吧，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