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棱》爱讲故事的老猫

7、序章 蓿

　　江涛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海风将竹楼的小窗吹开，咸涩的气息弥漫在鼻腔里，能从中感知到暴风雨将至的信号。他起身走到窗口，攥着粗粝藤蔓滑下楼去，绕着溪流过两弯，就是碎石林立的海滩。
　　他粗厚的脚板踩在沙砾上，无视波动的水面没过自己的脚背，抬头。天呈灰黑色，阴沉沉的积雨云从东边掠来。在孤岛上，任何人的时间仿佛都已静止，每当暴雨来临时他总会站在海滩上等着第一滴雨水降落，让这滴水打破自己静止的人生。
　　这成了一种只有他懂的仪式。
　　今天他的意识和肉身似乎不太同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长袍已经半湿了。
　　他急急忙忙跑到大树底下，拉拽齿轮机关。漫过海滩的潮水褪去——整个竹楼所在的位置升高，与此同时，海滩的四周出现铁刺篱笆样的防御装置，这是为了避免海中两栖鲨会在路过时上岸歇息，给唯一的住民造成困扰。
　　他抓着藤蔓爬回自己的小竹楼，在漏雨的几个空隙下放上瓦盆，坐在桦木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用火纸点了油灯，在墙上刻下最后一道竖划。退后几步，他长舒一口气。
　　整面墙现在是真的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划痕。一天一划，算来已有完完整整的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的今天，他是一个刚过完十二岁生辰的少年，在一个安静的雨夜从卖馒头的叔叔阿姨家被自称是他爷爷的人接走，乘船乘了三天三夜，安置在这座东海的孤岛上。
　　竹楼里有各种各样的兵器，有一仓库的书籍，每个月的第七天，爷爷从大陆上送来维持他一个月的粮食和淡水，顺便检测他的文武进步程度。
　　十年过去，书已读尽，武道已精纯，然而江涛从一个开朗的少年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你是天才，你不能到大陆上去，有坏人要伤害你的，爷爷是为了你能安全幸福所以让你住在这里。”那个矮小老人的说辞永远是这一套。
　　江涛有尝试过叛逆，然而爷爷没有教他划船或游泳，这座孤岛四野望去不见陆地，周围还有无数的猛兽巨鲨，这不是他一己之力能逃出的牢笼。
　　天高海阔在这里能无尽感知，人的渺小无力却也同等放大。
　　爷爷的话中话很明白，自己要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
　　在亲手做的第七十一艘船在出海时被海怪撕烂后，他一度放弃了逃出生天的念头，他回到小竹楼里，点燃所有的纸火，火光照着一仓库的书，他的脸上面无表情。
　　最后他将纸火扔进海水里，躺在沙滩上，眼眶里淌出温热。
　　二十四岁的那个夏天，竹楼的屋顶大梁破了，他爬上去修补，意外地在大梁下发现了一本从未看到过的书。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流落在荒岛的社会人如何生存了十数年，最终重返大陆的故事。
　　非常老套地，江涛的心里重燃起了对孤岛外世界的渴望。
　　他想知道卖馒头的叔叔阿姨过得怎么样，他想知道自己儿时的玩伴是否想念他，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变化几何了……
　　他为了这场逃离，做了三年的准备。
　　最初的几年爷爷每个月会来七天，现在只来一天，这源于江涛的乖巧表现，但实则让江涛有更多的时间捕鱼。
　　他捕捉曾经自己畏惧无比的两栖鲨，用他们的鱼皮做成小船。经过很多次失败的划船潜水经历，他学会了狗刨游泳，于是在两年后的今天他登上了最后一艘成功在外撑过十余天还能回岛的船。船壳是硬木，船帆和备用小船是鱼皮缝制，他还额外准备了一身鱼皮衣。
　　两天前爷爷一如往常地来，这个狡猾的老头将岛上的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就是为了防止江涛偷偷准备逃出孤岛。
　　可惜他没想到精通机巧的青年将这些物件统统化整为零藏在了书堆里，多余的木头就堆在竹楼空心的底座下，毕竟谁不细看上半个时辰也察觉不出底座厚了一层。
　　“江涛啊，这次我带来了三个月的粮食和淡水，”老头皱眉道，”武林上出了大事，我们仓家作为中原领袖，必然要出来担当指挥，我可能顾及不到你一段时日了。”
　　青年还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表示自己能帮得上爷爷一臂之力，毫无悬念地就被拒绝了。
　　“江涛啊，你一定要看住岛上的一件兵器，如果三个月后我没回来，那你务必将它投入深海，不能让任何人拿到它。”
　　就这样，爷爷离开后的次日，江涛将那本改变自己命运的书平平整整地放在书桌上，带上了这件爷爷千叮万嘱不能被任何人得到的兵器，便离家出海了。
　　凭借他多次的实验，如若不跟着任何人在海上瞎转悠，那是一辈子找不到陆地的。可能是上天可怜这个主角，在他出海前的两个月，他意外地在东南角发现了一只每个月固定几天会路过的商船。
　　于是他守在了这条必经航线上，日晒雨淋海风割面地度过五天后，终于迎来了商船的身影。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甲板上的船员戒备地看着这样一位胡子拉碴、满面沧桑、糟粕如野人的青年，手里还举着□□。
　　“在下是仓家遭遇海难的家仆！大哥救我！”江涛掏出自己仿雕的爷爷的令牌，那些船员拿来一看，立马变得毕恭毕敬。
　　船长询问了来路，看了令牌，便让青年宽心。
　　一路风平浪静，衣食无忧，不必多言。
　　乘着大船，江涛逐渐明白了自己为何总是走不出孤岛了——船员说那片海域是妖魔控制的地方，只要有船只进去就再也不复归来。
　　江涛不吭声，他知道自己捡了多少沉船的残骸造了多少物件。那是沧浪岛的地下机关八卦通海阵做的好事。
　　——为了让自己无法逃出这片海，爷爷可真是煞费苦心。
　　那为什么这次江涛能逃出阵呢？
　　他恐怕自己也想不到问题就出在自己背着的兵器上，它才是沧浪岛机关真正的核心零件，缺了它，一切将不再周转。
　　仓库里的兵器不下数百，如果不是爷爷跟他说要额外重视这把刀，他也不会去动它。
　　这大概就是所谓命运的安排吧。
　　还未猜出真相的青年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某些沉睡多年的记忆逐渐苏醒过来。
　　不苟言笑的他眉目弯起，露出了多年来第一个真正自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