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棱》爱讲故事的老猫

4、繁霜不寐

　　13

　　静默的寝宫里，两个人在下棋，一黑，一白。

　　如果仔细瞧的话，其实，黑衣的人同时下着两个人的棋，白衣的人只是看着。

　　北方的寒夜让任何没有炉火的房间变成冰室，这件房里，炉火袅袅地上升，在帷幔之间蒸腾翻滚，盘绕梁柱的姿态宛如两条巨龙。

　　沧决不得不承认，沧玄今晚上很美。

　　和他曾经见过的三种模样不一样，拥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雍容妩媚。

　　黑色的裙摆开叉要大腿根，上衣的领口开得很低。

　　但他一想到她这么打扮的缘故，心里就咯噔一下难受起来。

　　“不冷。”沧玄摆着棋子突然应了一句。

　　她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他俩有着绝佳的默契。

　　沧决和她照面一打，她就领他进屋，将他带到放满了珍玩器物的偏房。

　　沧决挑了一副棋子。

　　然后他就看着她下了半个时辰。

　　从始至终，两人没有交谈。

　　他们早已经不需要交谈了。

　　所有她这些年的小情绪大思量都在棋盘里摆着呢。他自己能看懂。

　　那种默契是要三生三世积淀下来的。

　　只可惜，今生缘浅。

　　14

　　风铃作响，夜空呼啸而过的彗星飞往无尽东边，飞往业火熊熊燃烧的星球。

　　槃绫久久无法平静。

　　戚殊云所说的计划太过惊怖，江涛所道出的前世故事未免虚假。

　　但是这一切都是真实而可靠的。

　　那场十五年前的阵法，名为天水祭。

　　需要天音阁收藏的唐朝末年传闻胡族公主用过的子夜琵琶、少林禁地佛塔封印的魏晋时期的曾经被誉为天下第一家族灭族唯一幸存的小女儿自杀时流下的泪珠、东海之滨涨潮时分、以及秦皇墓里九天翎镜。

　　这也就是武林各派扎根在天音阁、少林、东海三个地方集中火力然后被沧决屠戮殆尽的原因。

　　前路千万人，吾往矣。

　　“但是你知道吗？”江涛盯着槃绫的双眼，槃绫从中看到了经年之后仍巨大的不可思议。

　　那场天水祭，救活了沧玄的命。

　　唤醒了沧决沧玄的记忆。

　　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们被神设计陷害了三生三世。

　　他们每一世都在平静的开端遇到对方，然后卷入乱世的漩涡，死于三十三岁。

　　他们第一世，是唐朝末年，一场搭救，一个诺言，一同奔赴沙场，被黄沙埋葬——

　　那一世沧决救了沧玄，搭上了自己的前途，她便陪伴自己流放沙场。末了，沧决在沙场上浴血奋战，沧玄在高台上紧抓着琵琶，擂鼓声声，破阵曲响彻四方，十指尽断终不悔，流矢穿心亦无畏。

　　他们第二世，是魏晋时期，也是一场搭救，一个诺言，一同西出阳关，被尘埃记忆吞噬——

　　那一世沧决作为全族覆灭的遗孤者，仇恨着抛弃自己的家族，求死两次，沧玄都救下，末了，沧决回到家族遗址阳关，发现家族抛弃自己其实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但此时她也活不下去，沧玄领她悟到真相，却作为他家族最后的人被通缉，沧决就在阳关城上看着行刑的场面。末了，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她无声地哭泣，随后随着阳关的消失一同湮灭。

　　他们第三世，是秦皇时期，依旧是一场搭救，一个诺言，一同逃出秦始皇陵，在光明的尽头处精疲力尽而死——

　　那一世沧决是秦始皇陵的工匠，被困在皇陵里等死时，发现了一面镜子，就是九天翎镜。沧玄是铸造镜子时被投入炉中的少女，灵魂永远地囚禁在了镜子里，只有破碎的那天才能进入轮回。沧决带着镜子在皇陵里躲过重重杀机，终于刨出地面，获得自由，敲碎镜子的刹那，力竭而死。

　　“也就是说前因后果，都是联系好的？”槃绫一针见血，“神到底想做什么？”

　　戚殊云讲话了：“正因为有三生三世的苦难积累，精神上的痛苦才会达到极值，而据说，连续活了三世没到百年的人，他们的愿力会远超普通转世的人，更何况命运如此波折，可见神是觉得龙脉的力量已经达到了顶峰，但精神上的境界还可以提升，所以强行塑造两个符合标准的灵魂。”

　　“沧龙知道了？”槃绫疑惑。

　　“没错，十年前，我们被揭晓第二重真相时，沧决沧玄三生三世之后的碎片记忆才被归还。”

　　沧决沧玄在第三世死后，凭借两人的愿力，了解到了前两世的全部记忆，他们察觉到肯定有人（神）搞鬼，就一路逃窜，最后还是被鬼官全世界缉拿归案，囚入不死牢。等沧龙自己撞上地狱大门求助时，再封闭他们的记忆，让他们转而成为其子女。

　　“没有当中那段真相，天水祭之后的沧决沧玄也无法得知自己被设计的环节。”槃绫仔细剖析。

　　陵飒这时推开门也进来加入夜聊了，她端着一壶热茶还有一叠饼。

　　“绫儿，再过几年，你就要比我厉害了。”陵飒调侃道。

　　槃绫刚张嘴咬了口饼，突然停下咀嚼发呆：“那为什么你们要在神死后让沧决沧玄行夫妻之礼？”

　　周围的人对这个最后的计划都沉默了。

　　“而且行完礼后，沧大哥还是跟江大哥走，玄姐还是和澜哥婚配……”

　　陵飒默默地饮下半壶茶，说实在的，两边那两个人也静默了。

　　“如果不这么做，那可能就是江涛和你殊云姐行夫妻之礼了，你欢喜吗？”

　　槃绫跳起来：“这怎么行？云姐是我的人！”

　　陵飒默默地望着天边越出的鱼肚白，冷冷静静地诉说：“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按照常理和伦Li观来看为好。”

　　“要想击败神，就必须要逆着神的思路。”

　　15

　　“神不会做无谓的事。”沧玄蜷在沧决的怀里，后者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她好不容易成功了我们这两个实验品，结果对于我们异常的举动没有做出任何的纠正。”沧决缓缓地说道。

　　沧玄翻了个身，把沧决上身按下去，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趴在人身上分析：“如果在以前时分，她早就动手了，你也试过和戚殊云走得很近，按照常理，神能判断得出你、殊云、江涛、陵飒是这一代最强的继承者，最高几率下，她绝对会让你们组合产生下一代，而事实证明，你们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发展，这就奇怪了。”

　　“正相反，我能明显地感觉到我们几个人在被疏远开来……”沧决侧过身紧紧抱着沧玄，透过衣服他能感受到后者的纤细，“陵飒是千年来新的血脉，她也没有和我们结成连理的想法，唯一有可能的殊云被山灵族要走了，自然也断绝了繁衍的可能，这么做未免太明显了。”

　　“可是我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沧玄盯着沧决很久。

　　“那就对了，”沧决回答，“她做的就是——让我们统统灭绝。”

　　“我没想到她会做的那么彻底，我们明明是最优秀的试验产品了，再过一代一定能有更不可思议的存在出现，更何况万分之一的概率产生的麒麟之女降临，她理应投入更大的热情来引导诸事的发展。”沧玄将两人的衣物都去了，裹了条被子继续裸Liao。

　　“我知道为什么……”沧决压近了沧玄，后者推开点他嚷嚷胸要被压平了。

　　“她生怕我们这些人的结合会创造出她不可控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定的可能，她也要杜绝！”

　　“没错！”沧决情不自禁地把沧玄按到怀里。

　　“松手啦……你和沧琅待久了，力气控制得越来越差了。”

　　沧决赶紧松手，他有点忘了沧玄的体质重创后远远比不上自己。

　　“我们血缘相似，这样子远远要比江涛和殊云风险要高出很多，”沧玄知道牺牲在即，稍显矜持，“你确定……”

　　气氛沉静下来，两人一时无话。

　　沧玄先开了口：“我们这四世走过来，谁也不欠谁了，其实……”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对方像一头出笼的豹子直接冲着她扑过来，嘴唇相撞撞了个她措手不及。

　　“你相信吗？世上永远只有一个人是放在心底的，但那个人你是无法永远相伴。”沧决停下连自己都不知因何而起的动作，冷静下来将脸蹭在沧玄冰凉的面庞上，喃喃地压着嗓子说，“你们都是我珍视的人，我不知道如何抉择，你陪伴我最久，而他把整颗心都系在我身上……”

　　沧玄将手指按在青年的唇上，这个动作让她疑惑，但牵引出她脸上冰融一般的笑容：“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所以，今晚才会存在，我们无须关心明天。”

　　“命运早已在他人掌中缠绵悱恻，而我们仍保持最初的纯粹孤独静默地活着，”沧决整个人的表面泛出银白的鳞片光泽，“精神上的相合可以让寂寞消失，但躯壳上的孤独绝不是混乱倒置的性可以缓解的。”

　　与此同时，沧玄半个身躯金色的部分蔓延开来，她口中的呜咽化成了龙吟……

　　“我只希望，百年前后，所有的人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