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林乃山

61、东南亚（一）

　　王茹再见到辛安茹时，她坐在椅子上，身上换上了一件白色的雪纺纱长裙，远处看着就觉得质量不怎么样，和她平时的衣服根本没法比。她的手腕和脚腕上依稀还有绳子留下的痕迹，脚上穿着街边三块钱一双的廉价塑料拖鞋。头发勉强梳的服帖了些，可看上去还是有些油腻。

　　她知道把辛安茹交给了那个吴大师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这样的辛安茹却让王茹怎么也没有想到，没有听到她高声叫骂，看到她痛哭流涕，狠狠瞪着自己说一些幼稚的狠话。她嘴唇有些干裂，那张脸上原本娇蛮的模样已经变得呆滞，她的眼神空洞毫无神采。好似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因为主人玩累了把她放在一边，她也就那样木然的摊在一把普通老旧的靠背竹椅上，王茹走到她眼前，她也无动于衷。

　　这是吴大师的“工作间”，房间很大，四周的墙上贴着各种各样的符咒，一旁的放着一列一列有四五层的铁架子，上面是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玻璃瓶，它们或黑或灰颜色深浅不一，每个玻璃瓶的下面都有一个标签，写的不是东南亚这边的文字，更不是中文，大概是说明。房间中央的地上不知用什么材料凹凸的画着有些像八卦的图案，说有些像是因为八卦的中央原本是太极地方这里却画着一个正方形，对角画了一条线把正方形分成两个三角形，一边是红色一边是白色。此时，吴大师就盘腿坐在白色三角形中，双手做着一个古怪的姿势，口中叽里咕噜似乎在说些什么。在他对面的红色三角形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玻璃瓶，大概只有一个手掌那么大。

　　引王立成和王茹进来的是个独眼又瘸着腿的老头，吴大师叫他貌文，这里的其他人则叫他吴文。如果说吴大师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是诡异的话，这个老头就是嫌恶，他身上散发着恶心的气味也不知多少天没洗澡了，头发有些白又稀疏，也不整理，如果在街上看见，绝对会被人毫不犹豫的认成乞丐。

　　王立成自从第一次见到吴大师时就见他跟在一边，心里猜测他大概是吴大师的“贴身秘书”，不管对他的形象有什么看法，面上表现的十分客气。

　　他们进来没一会儿吴大师那边也结束了，他站起身拿起地上的玻璃瓶，又从架子上拿了两个并不大的玻璃瓶走了过来，递给王立成。

　　王立成谄笑着双手接过，随手递给王茹一个，一边手拿一个左右翻看着。王茹看着手上的玻璃瓶眉头微皱，瓶中仿佛有股黑色的气体在有意识的旋转着，玻璃瓶的瓶口塞着一个软木塞，上面还贴着一张黄色符纸上面写着某种看不懂的文字。

　　就听吴大师道：“你们有什么事情直接让他们去做就可以了，这是已经炼化过的，他们会听从你们的指令。”

　　王立成和王茹对视一眼，王立成脸上堆着笑，道：“大师，那个，这个黄色的纸就直接撕开吗？”

　　吴大师不耐烦的瞥他一眼道：“不然呢？你吃下去吗？”

　　王立成一噎，什么都不敢说，只一边干笑一边道谢。他们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工作室”，觉得这里和外面比起来温度低了五六度，让人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十分不舒服。此时也不想多待，奉承了几句就转身离开。

　　临走前，王茹又看了辛安茹一眼，她还是那个表情那个姿势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似乎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

　　吴文低着头站在一边，直到王茹他们彻底离开了这个房间才抬起头来，也看向辛安茹，开口的声音沙哑难听，“哥，她太胆小了。”

　　吴大师闻言也看向辛安茹眉头微蹙点着头道：“她不行，真没意思啊……”说着不知想起什么，眉头又舒展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道：“不如换一个吧。”

　　什么也不知道的王立成和王茹从这个地下的工作室走出，重新接触到阳光才觉得舒服了一些，不由各自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王茹都拿着那个和她手掌差不多大的玻璃瓶，她想起吴大师的“法术”。

　　王立成一直对这些深信不疑，王茹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都是不相信、不屑的。直到一个月前，她第一次见到了鬼。那天晚上一处黑暗的巷子里，她看见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男孩像在玩游戏一般嘻嘻笑着挡在一个八尺大汉面前，大汉立刻停下脚步却是皱着眉看着面前的路，又转头疑惑的朝四周看了看。没一会儿他就毫不犹豫的转身又往回走，跟在他旁边的小男孩双脚没着地，更快的飘到了他的前面，再次挡在大汉面前。

　　一条还没两百米的巷子，大汉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遍，因为走不出去，从惊讶到害怕再到恐惧，从高声叫骂的恐吓到颤抖的匍匐在地，最后他的脸已经被吓的扭曲，朝四周又跪又拜，小男孩却嘻嘻笑着还玩的高兴。而一墙之隔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不计其数的人们路过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对她的三观简直就是重刷，她意识到那个小男孩就是鬼，这就是鬼片里经常说到的“鬼打墙”。那个大汉从始至终根本就没看见小男孩，他崩溃痛哭惨叫只是因为一个小鬼的戏耍，而小鬼只是吴大师放出去的“展示品”。小男孩对吴大师言听计从，一种莫名的控制欲从王茹的心中升起。她虽然看似懦弱，但她知道自己渴望力量，她的内心羡慕又嫉妒辛安茹，羡慕她的任性，羡慕她的娇蛮。辛安茹有别人的奉承和巴结就是因为她的家庭背景，而现在，吴大师所展现的力量，比辛安茹所谓背景更加强大。

　　直到回到他们在这里所买下的公寓时，王茹才开口，“爸爸……这个，可以给我吗？”

　　王立成看了一眼王茹手上的瓶子，略微犹豫了一下才道：“这次多亏了你，这个就给你吧，做一些有用的事。”

　　闻言王茹脸上露出了笑容，“谢谢爸爸。”

　　—

　　B市赵家因为所处位置，也不方便大肆的找人又事涉他国实在太过敏感，所以也把事情拜托给子霂。赵泽成倒是将事情安排的十分妥帖，当天晚上坐最快的一班飞机出发，到达东南亚时，初升的太阳在东方微微升起。机场也有人接应，是个华裔的少年，年纪不大，皮肤微黑看上去十分健康，穿着短袖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黑色的双眼亮亮的还透着稚气，头发微卷却打理的十分整齐。他手上拿着白色的硬纸板，上面工整的写着子霂和霍安濯的名字，旁边还画着几朵小花做装饰。

　　他大概见过照片，看到几人走来立刻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是第五姑娘和霍先生吧。”说着，他微微朝几人鞠躬，“我是赵先生委托来帮您们开车的小赵。”

　　子霂对赵泽成的安排十分满意，两地的温差跨度大，B市已经降温入冬，在这里却还在穿短袖。她下飞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扯掉外套，此时两件外套都在霍安濯的推车上，还有两个大行箱。子霂此时两手空空，也笑着朝他伸出手道：“客气了客气了，接下来一路还要麻烦你了。”

　　他闻言不好意思的和子霂握手，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应答，忽的又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地图交给子霂道：“赵先生交代过把这个给您。”

　　子霂接过，一边看就听小赵在一边道：“这是东南亚这边所有的地图，”他说着又指着第一张地图道，“这一张是全国的地图，剩下每个省每个地区的地图都在后面。”

　　刚刚子霂还想着下飞机第一件事就要去买地图，这下倒是省了不少事，看来赵泽成对他们这行的套路也是很明白。

　　小赵一路引着他们往外走，出了机场让他们在路边稍等自己又小跑着去开车。

　　何翠萍不动声色的站在后面心中复杂，一方面又抱着一丝丝期待，希望能够找到女儿。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十分可笑，看着第五子霂的行为都觉得在故作姿态十分瞧不起她，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疯了，居然就这样相信她还一路跟着来了东南亚。

　　此时见小赵走远了，她脱下墨镜道：“接下来去哪里？”

　　子霂没有回答她，看着地图好似那上面镶着黄金似的入了迷。

　　何翠萍见第五子霂不搭理人，越发觉得她是在耍人玩儿，上上下下打量子霂目光仿佛淬着刀，眉头皱起就想要说话。

　　不期然霍安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想说什么？想好再出口。”

　　这声音低沉，让何翠萍浑身一个激灵吓了一跳，反应过来霍安濯说了什么后先是不忿，然后就想起她提出要跟着来时第五子霂说的话。

　　“想一起来？没问题，但你也知道我脾气古怪，如果你做了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我不仅不会带你回来，你把自己亲哥哥举报的事，我大概也会告诉何老爷子。你不用怀疑我手上是不是有证据，如果被何老爷子放弃的话，相信你也明白你在辛家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何翠萍当然不想受第五子霂的威胁，但是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对她实在打击不小。她知道何老爷子已经在怀疑，可就算是迟早会知道举报何国安的人是她，也不能让他老人家从别人的嘴里听说。自从女儿失踪后丈夫的所作所为也已经让她心灰意冷，过去美好的一切，父亲的疼爱，丈夫的宠爱，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就算她心里认为子霂不可能会有什么证据，但她也实在不敢再去挑战那个百分之一。

　　她看了一眼霍安濯，到底还是把难听的话咽了下去，重新戴上墨镜。

　　恰好此时小赵已经把车开了过来，是一辆七座的SUV，他殷勤的想要从驾驶座下来帮忙开门，可霍安濯已经打开车门，第五子霂钻进车笑着朝他道：“别这么客气，你坐着就好。”

　　小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就见又一个女人上车，穿着米色长风衣，虽然不知道牌子，但是看着那微微反光的布料就知道价格不菲，她带着黑色墨镜，看也不看小赵直接坐到最后面的座位去。

　　小赵微微一愣，他接到的消息只说了第五姑娘和霍先生两个人，此时发现还有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人，看上去又很厉害的样子微微有些不安，忙道：“啊，那个阿姨好。”

　　他以为子霂两人是来旅游的小情侣，那这个应该就是他们的家人吧？这样叫阿姨应该没错，可何翠萍听到这句话，墨镜下的脸色就是一黑。不过此刻也没人注意她，子霂已经又摊开了地图继续研究，不时的伸出左手在指腹上点来点去，她的手腕上此时正缠着辛安茹的玫瑰金项链。

　　小赵还担心又上来个什么被他忽略的人，就见霍安濯上车后拉上了车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扬起笑容道：“可以先去市区转一转，赵先生交代先不要定酒店等您来决定，或者我也可以带您们去我们这最豪华的几家酒店看看……”他早先知道酒店还没定时还有些困惑，便先查过一些资料，此时正兴致勃勃的想说出来，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三人的表情。最后面的阿姨在车上还带着墨镜看着窗外，也不知道能看到什么，第五姑娘还是拿着地图好像没听进去，倒是霍先生朝他比了个嘘的姿势。

　　小赵连忙住口略有些不安，就见霍先生安抚的朝他一笑，这才稍稍放下心。就算他再迟钝此时也察觉出这三人的不同寻常，第五姑娘和霍先生不像来旅游的，不问有什么好玩的，更不问风土人情，更不要说第五姑娘此时的动作，让他想起了……大金寺旁楼梯下那些摆摊的占卜先生……听说那边有个算命先生非常准，经常被有钱人家请去……

　　正在他思维发散的时候，后面突然递上来一张地图，就听第五姑娘指着上面的一个位置道：“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