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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月隐高树 谋私之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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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便有人来扣我房门,我跟着人出去,便看到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我进入那马车,再一次见到了长公主。
这一次她发鬓高挽,一身雍容,如此整装,恐怕是要入宫。她让我在他身边坐下,说:“这次请你入京,多半是我的主意。”
“我知道。”
晋侯不至于在走投无路时想起我。无助时能想起的,总是自己最为信任的人。
长公主继续道:“我不知道太祖留下的江山还能稳固多久,我实在不愿意看着它飘摇,在我有生之年四分五裂。”外头已入夜,只有灯火忽明忽暗地透入车窗,她的神色隐没在晦暗中,掩住了她大半的悲伤,“当今圣上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总是害怕着什么,先王为了皇位传承,将其他的皇子贬谪流放,或砍断他们的羽翼。后来圣上继位,还是害怕他的兄弟们回来抢他的江山,对他们的压制从未停止。可是他现在老了,麟王死后,便再没合他心意的人。宁王刚愎自用,结党营私,平王心术不正,祸□□常,益王心思粗陋,人云亦云,熙王年幼,还不成气候,剩下几个皇子更加慵懒挥霍,早被赶出京城,受固于封地。江山无可传承之人,这社稷可有谁能扶持?”
皇位传承一事,岂是能随便议论的?长公主如是说,便是对我无上的信任,也是因为她已无能为力。
我道:“熙王虽年幼,若能辅以老臣,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长公主道:“我虽深居简出,但也知道外头世道已乱,幼主继位,无疑会让他们觊觎,这社稷肱骨之臣,毕竟都是他姓,不入我朝宗庙。”
这一刻,我的心寒了一阵。
她又道:“若是当年谋士仍在,怕今日又是另一番景象罢。”
在长公主的引领下,重重宫门也算过得畅通无阻。
我从未入过皇宫,只听说里头穷奢极华,玲琅满布。但可惜我这次是入夜进的宫门,天上云层浓厚,见不得半点星光,我所能见的,只有宫灯领路,和宽阔而不见边际的道路。
走着走着,终于见到了一处辉煌明亮的地方。但那处地方并不恢弘,只是一处暖阁。甫一进去,我便闻到了浓烈的药味。再往里去,便是忙碌的宫人,两侧侍卫夹着,我不敢抬头,也不能打量四周,直到一处床榻前。
长公主遣退众人,作了一礼,道:“皇兄,我带了一名谋士前来。”
我心中一惊,便听到有人说:“抬起头来。”这才敢抬头看去。
倚靠在床榻上的那人身着黄袍,发须花白,面色暗黄,是一久病模样,并且他的精神很不好,眼睛都难以睁开。这位大概就是当今宝座上的皇帝了。
他说:“朕虽然痛恨谋士,但也想听听你的话语。”
我道:“圣上定是在忧心太子一位。”
他冷笑一声,“那你说说,太子之位,该立谁好?”
我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熙王。”
“为何?”
“因为圣上的宠爱。”
他又是一声冷笑。
我接着道:“山野农夫也希望将家中屋子留给最宠爱的孩子,对于父母来说,爱便是一切。圣上是天下之主,自然要把您最好的东西留给最爱的人。圣上承天之命,您决定的人选,自然也会得到上天的庇佑。”
皇帝发出了第三声冷笑,道:“斩了便是。”
我抢声道:“熙王年幼,心思纯良,辅以老臣,加之肱骨,再以宗亲引导抚养,必能胜以他人。圣上难道忘了当年先王是如何稳固您的地位?不臣之人杀了便是,弄权宗亲驱逐,年长皇子应当削减权势。圣上若再不早做决定,当遗害无穷。”
“接着说。”
“熙王母亲不善,后宫又无主,不如将熙王交由长公主抚养,延庆王对朝廷忠心耿耿,且手握兵权,必是辅政人选。其余辅政大臣如何选择,都是圣上留给熙王的一片爱心。”我说着,磕头道,“小的斗胆,向圣上要一诏书。”
“什么诏书?”
“延庆王毕竟他姓,若辅政失当,当由天下讨伐。圣上不如以此震慑延庆王,教他莫要逾越了规矩。”
皇帝想了许久,道:“拟诏。”
我拿来笔墨,代笔写下诏书,而后呈给皇帝看。皇帝看了许久,仔仔细细斟酌字句,而后让长公主请来玉玺,他也盖上了私印,最后交由长公主保管。
那封诏书的内容,我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自然不会有差错。
做完这一切,皇帝招来侍卫,道:“拖出去杀了。”
长公主道:“带出宫外再杀,莫要落下了晦气。”
侍卫将我绑了锁入箱子,然后我感到箱子震动起来,直震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再次见到一点火光时,便已经在宫外了。我感到手上绳子一松,还未看清眼前人,便被人一把扛上了肩。头颅倒悬令我非常难受,几次想挣扎着下来却是不能,最后放弃的时候却被人一下扔在了地上。
我抬起头,看到了晓天。她将我扶起,还是不多话,再次送入马车。我猛地抓住她的手,道:“我有话对你说。”
晓天便将马交给他人,钻入车中。
车子行驶起来,我道:“郡主可知隐王?”
她道:“那般翻江倒海的人物,自然是知道的。”
我道:“如今隐王对京城已呈包围之势,他路勤王之师必然群起而攻之。希望延庆王能与隐王联手,助他们顺利进京。”
晓天道:“我父兄镇守边疆,这国内风云再乱,也不能叫蛮夷钻了空子。再者,这勤王归勤王,都是拥立皇族血脉,父王虽赐予了天家姓氏,但毕竟不同族,不好出手。”
我道:“既要出师,何患无名?今日之后,京城会宵禁。圣上怕熙王有所损害,必然要先送出城去。若有人要刺杀他,而延庆王能保护他,便又是大功一桩。”
晓天低头一笑,道:“我这又是一件功劳,这次要如何奖励你呢?”
我道:“求郡主信物一件,可调用西南军府物资。”
晓天看着我,似乎在思考,而后她摸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锦囊,道:“这是父王赐予我的玉佩,可调动天下所有归属延庆王府的物资,但军资并不能随意给你。要怎样利用这些物资,全靠你的本事。”
我一皱眉,“如今天下将乱,军资当先。这普通物资恐怕所剩不多了。”
晓天道:“我若愿意与他人联手,必然会送上一份大礼,以彰显我的诚意。公子尽管收下,绝不会辜负了你的希望。到时候这物资让你满意,我也要向你讨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便会知道。不过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断言今日之后京城就会宵禁呢?”
我看着她晶亮的眼眸,便回她:“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车子驶入小巷,在一处民宅前停下,我们便进门去。宅门虽不大,里头院子却深邃,走了许久才到并联的几间瓦房里。进了屋内也不停留,接着翻开地道,最后钻入地下,在里头等着。
等了一个多时辰,长公主便从地道另一头来了。晓天挥挥手,顿时众人都撤了干净。长公主上下端详了我一番,道:“没伤着吧?”
我急忙作礼,“多谢长公主关心。”
然后她将诏书交到我手中。我有些怔愣,我本想向她讨要,却没想到她主动给了我,倒有些不敢接了。
她说道:“一旦山陵崩,各室宗亲前需要我主持大局,我出不了这皇城,可是这诏书需要向外借调兵马,稳定天下大局。古钰,我最为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我便将这社稷未来交到你手上。望你能为熙王谋个将来,为天下谋个长长久久。”
我这才觉得这诏书难接,说:“这天下是否长久,并不是我一人就能谋划。你也别忘了,我刚死里逃生,圣上可没打算让我活着,我为何还要为他做事?”
她道:“就当是为我做事,可以吗?”
我猛地跪下,将手举起,“在下愿为长公主效犬马之劳。”
长公主便将诏书交予我手上,道:“若有将来,天下太平,你我二人便作神仙眷侣,可好?”
我抬头看她,想起许多年前,我满怀情意,画了一幅泼墨江山图,图上最高峰有仙鹤两只,于松下戏耍。赠与长公主时,我曾说:“仙鹤百年,长伴长生,不若神仙眷侣。”长公主那时没有说话,却不知她还记得此事。
我道:“有长公主这一句话,古钰此生足矣。”
我出宅子时,晓天忽然笑起来,说:“刚收到消息西城门失火,有火蔓延至水中,呈现了四个大字,‘王从西来’,不知是不是某人的杰作?”她说着,更凑近了些,“西与熙同音,可我总觉得另有其人。”
我歪头看她,“所以京城已下令宵禁?”
她便饶有趣味地看我,“天亮便送你出京?”
我点头,“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