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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月隐高树 来者不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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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客栈时,正是天亮前一刻,黑暗深沉。我在此地再不能多留,那些静观其变的人恐怕再也忍不住,很快就要动手了。
我让行风行云叫醒了离玑,将所有财物收拾停当,只等晓天派人来接我们出城。京城一旦宵禁,再加上城门失火,出城检查便也会更加严格,基本不会放人。当年皇帝血洗谋士,少司马心有怨气,我在牢中曾劝他忍耐,他便发誓,若我哪一天再次回到京城,他便火烧了城门庆祝。
我这次只想让他帮忙鱼术行事,没想到他真正烧了西城门。城防不力,城门失火,禁卫军会开始插手城防,我即使招呼少司马,也难以在今日容易出城去。不知晓天那处有什么办法。
天色渐亮,路上行人渐多。行云出门买了早点,回来说城门封闭,就连丧葬就不让进出。
一直等到日头渐高,也不见晓天派人来接我。我心中便隐隐不安起来。
突然,街上来了大批侍卫,应是某位王侯的府兵。这些府兵纷纷涌入我们入住的客栈。我立刻叫行云带着离玑远离,然后和行风两人坐在客栈厅内饮茶。
果然,那些府兵是冲我而来。他们将我和行风包围起来,然后为首的说:“王爷有请。”
我只得和他们走上一趟,入了马车。
从马车上下来,抬头便见“平王府”匾额,心中骂道,这晋侯果然将我卖了。
我让行风紧跟着,便进了平王府。
平王的母妃在后宫中地位最高,所以平王早早封了亲王,王府也建得气派至极。麟王还在世时,就与平王府不对头,几次交锋。平王此人荒淫无度,但头脑清醒,做事不择手段。麟王常年缠绵病榻,不愿与他多有瓜葛,才会小让于他。
平王府穷奢极欲,每一片瓦楞都要描金绘彩,经过长廊的每一处,都有金玉镶嵌。进入正厅,便听见丝竹之声,四周炭盆围绕,平王和只身着绸缎的少男少女一同起舞,秽乱而不能视。
见我来,平王便来解我披风,邀我一同起舞。我连忙推辞:“在下不善歌舞,莫要污了王爷眼睛。”
平王抹了一把嘴角的胡子,道:“麟王兄死去多年,古钰故地重游,竟然不先来拜访我这个老友。不如就在我王府住下,我两慢慢叙旧。”
我再次推辞,“这次入城,只是来做一桩布料生意,不劳王爷费心。”
平王抓住我的手,“什么布料生意需要景门家大公子亲自督促了?”
我急忙道:“不瞒王爷,我十年未踏足京城,今次确实想回来看看。”
平王抓得愈紧,“你一回来,便西城门失火,全城宵禁,只是巧合吗?”
我道:“我当年逃出鬼门关,早已看透富贵生死。如今不过一闲人,王爷多心了。”
平王笑道:“既然看透生死,又何必在乎礼节。”他说完,猛地将我拉入舞者中。我猝不及防,跌倒在他脚下。行风想出手,便有侍卫围了上去。
平王对我说道:“你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便应该尽早除去。”
我淡然道:“若不是麟王不肯听我谏言,他早已登极,你又岂能轻松活到今日?”
平王蓦地拍掌,让乐声停了,然后问我:“你对麟王的献言,不妨也说来给我听听。”
我道:“那谏言早已是十年前的旧话,对于今日的王爷,应该有不同的献言。”
他便靠近了我,“说来听听。”
我道:“圣上迟迟不愿下令处置晋侯,除了长公主的原因以外,更是因为王爷你。当日那三位门客刺杀圣上,你第一个冲上去救驾,不顾性命。圣上自然知道你不会伤他,只是想扳倒益王而已。结果,益王圈禁,你居首功而多有封赏,连为你做事的晋侯都没有受到牵连。王爷觉得,你在圣上心中地位如何?”
平王的嘴角已不受控制地露出笑容,“可那宁王还在朝堂上立着,父皇不也没有动他吗?你看看先王,父皇当学着先王的样子。”
我道:“所以我要为王爷献上一计。宁王一口咬定益王是无辜的,定是晋侯在后头兴风作浪,不如王爷顺水推舟,请圣上彻查晋侯府,以还晋侯清白。但同时,王爷应请求你的母妃在后宫转圜,将熙王交于长公主抚养。晋侯得了好处,自然不会怀恨王爷,一定会更加忠心耿耿。”
平王道:“倒是可以平了这风波,但宁王假造证据,不惜陷害晋侯又该如何?而且我似乎并没有得什么好处。”
我道:“王爷莫急,此计还有后招。宁王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彻查时一定尽心尽力。宁王不好下手,但不要忘了还有益王,益王莽撞,有洗清冤屈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王爷尽管盯紧了益王府,一定有所收获。抓到他们陷害晋侯的证据,宁王那边说什么都没用了。别忘了,结掉这个案子,彻底压倒益王,还有圣上的封赏,可都是实打实的。最重要的是,宁王一党朝堂集结,可都是为了争一个拥立之功,若是宁王得不到圣上信任,而圣上对你又分外偏爱,见风使舵者众,自可大大削弱宁王,壮大王爷。”
平王看我许久,笑了一笑,“来人,好好招待我的贵客,给我看紧了。”说完,他便将我扔下,匆匆出去。而侍卫则围住我和行风,将我们“请”去别苑。
颠簸了一夜,我的身子有些撑不住,便让行风过来扶着。行风到我身边,说:“平王的几个侍宠,看着都有些眼熟。似乎都有些像你。”
我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何尝不知道这个平王对我执念很深,当初我进京时,他便来招揽我,但他行事乖张,我几番推脱下索性住进麟王府,得麟王庇佑。后平王常常找我茬,令我不得安宁,并找了一众与我相像的少男少女跪地服侍他,借此来羞辱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用的还是同一招。
那时我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反而是麟王出面,以让出一个御史大夫的位子作为代价请平王遣散了一干娈宠。如今他还用这招,当然还想乱我心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若为他出谋划策,做了他的幕僚,就只能求他庇佑。
走到别苑,侍卫将我和行风关入屋内,便将门反锁。
行风道:“公子身体不好,不如先休息一下。”
我道:“不用。”我如今深陷平王府,阿楚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这京城里又无可主持之人,我若不自救,便也无人甘愿冒险前来救我。
我想了一想,道:“平王是个小人,不会直接动我,但会对你下手。你会被人带走,到时候你不用考虑我,自己想办法脱身。”
他有些犹豫,“那你……”
我说:“我不会有性命之忧。你出去后找少司马,待平王同意晋侯赋闲,彻查晋侯府时,让他想办法烧了平王府的这个别苑,然后带水龙队前来救援。若平王府府兵不让进,就说是平王设计烧了西城门,火势有异,正是由于平王府擅造火器谋逆,再向宁王借兵,强攻平王府。我再想办法趁乱脱出。”晋侯赋闲,此时平王占下风,京畿府这墙头草一定会偏帮宁王,而掌控禁军的皇帝要立熙王,一定会想办法削弱这两个亲王,大有可能隔岸观火,再事后借此算账。
所以这平王府必破。
果然,没过多久,侍卫进来带走了行风。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平王便来了。我看他脸色不好,算了算时间,若是行风在他手上,他要问清楚一切不可能只花这么些时间,也就是说,行风已成功逃脱,所以他急急忙忙来确认我是否还在。
他见我还在,道:“你那个护卫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我笑道:“他不过是我从镖局雇来的护卫,他能知道些什么,不如你说来我听听。”行风不顾我安危,独自脱身,平王也许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
平王忽然也笑道:“你第一次进京,我正在酒楼上吃酒,一眼就看见了你。你那时意气风发,才貌无双,我想此人若不能入我内幕,也必须在我府内。可惜你选了麟王,后来麟王死,我还想招揽你,却赶上父皇要杀谋士,我也只好作罢。这次你入京,我势在必得。你既然说父皇看中我,你若诚心辅佐我,哪日我登上皇位,必然不会亏待了你。”
井底之蛙,不知城外风云变化,这皇位岂是你这般庸才能坐得?我心下虽这么想,口中却说:“我已无意再争,况且现在大不如从前,身子也病得厉害,若能找一处地方安安宁宁活下去,或许还能活上十年八年,若再卷入纷争,便得折了这条命。”
平王看着我,不说话。
我再道:“我当年九死一生,王爷也该知道。如若不信,就请御医来替我诊治一番,看看这身子骨是否如我所说。”
平王便招来下人,“请府内医士。”
不多久,医士便到了。
我看着门外天色已晚,又是一天过去,不知阿楚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医士诊治完,对平王说道:“这位客人脉象虚浮,身有痼疾,需好好调理,否则恐怕寿数有限。”
“滚,都滚。”平王听完,心情非常不好,将屋内一干下人统统赶了出去。然后他对我说:“既然命不久矣,就及时行乐吧。”话音未落,他猛地扯下我的披风,将我反身压在椅榻上。
我勉力挤出笑容,道:“我只是怕倒了王爷胃口。当年杖责一百,那些伤疤可都还狰狞着。”
平王冷哼一声,解开腰带,扯下一看,便觉得无趣,一脚将我踢开。
我将衣物整好,慢慢站起身,道:“王爷大可不必觉得在下无用,因为在下还有一计献给王爷。”
平王眼皮也懒得抬,“怎么刚才不说?”
我道:“我若是对王爷毫无用处,便有性命之忧。在下想保住这条小命,不得不说。本来这计不该如此早就献上,在下原本想给王爷一个惊喜。”
平王这才有些兴致,“说。”
“这京城内,除了各王侯府有府兵外,主要有三军镇守,圣上亲自掌控的禁军,受兵部调遣的城防军,还有京畿府的巡卫军。禁军主要在宫城内,城防军在城围,而唯一能在城内自由来去且不受注意的便是巡卫军,如果平王能将巡卫军揽入门下,便是掌控了整座京城。”
平王兴致大起,“继续。”
“京畿府指挥使喜欢明哲保身。若将晋侯一案交给他去查,必然是不会有任何证据从他手上流出。这样的党争一事他躲还来不及,绝对不会添油加醋,偏帮一方。所以晋侯谋反的证据一定会从宁王和益王那处来,王爷到时候驳了他们,得了圣上青睐,便要好好酬谢京畿府一番,那时候京畿府归顺也是水到渠成。”
此计有二用,一则催促平王早早自断晋侯这条臂膀,二则皇帝一心扶持熙王,若他以为平王与京畿府勾结,那平王必死无疑。但现在平王还以为皇帝最为中意的皇子是他。
我这一剂猛药下去,平王十分受用。他将我扶回了椅榻上,道:“你这人有用的很,本王是万万舍不得放手的。”说完,他便走了。
他这一走,便两天不再来。这两日来饭菜精致,还有医士熬的药调理身体,我假装惬意地在房中修养,实则心中焦虑难捱。平王这人喜欢将事情拖上几日,就像他来找我,也是在我进京两日之后,不知道他会将晋侯的事拖上多久,不过朝廷压力越大,就越不能拖。
宁王得加大力度。
郁郁到了晚间,我也无法入眠,眼前总有些影影幢幢的黑色东西,或许是以前的好友,枉死在京师后还在此处徘徊,趁着夜色来看看我。我便起身,点起烛火,以茶代酒,敬了他们三杯。
做完这一切,忽然听得一声巨响,窗外头火光一片。我屋内的窗户是钉死的,只能走大门。任凭外头一片混乱,站在门边的两个侍卫愣是不挪半步。我便敲门问他们:“外头发生了什么,是否走水了?”
那侍卫并不答话。
我继续道:“会殃及此处么?”说完,我便想开门,那门栓在外头,分毫不动。我便用力撞去,那两侍卫的影子晃动了一下,似乎回头看门,而后又放心地转过身去。
看来这门想突破有些困难。
我便回到屋内,拔去烛火,用烛台划破掌心,将血涂在门上,低声道:“二位能否帮我传唤下医士?”
其中一个侍卫确认了门上的血手印,便匆匆跑了出去。
刹那间,又一声巨响,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是彻底乱了。
这时,我看到一道影子落下,将剩下的那个侍卫砸倒,而后那道影子接近了房门,并将门栓打开。我一看,是行风。
行风穿着平王府家丁的衣服,他将侍卫拖进屋子,让我换上侍卫的衣服同他一起出去。
我出了屋子,看到别苑的墙塌了,到处都是火,水扑上去似乎毫无作用。水中火,自然是不能用水扑灭的火。
行风带着我跑,绕开慌乱的人群,眼看着就要从偏门离开时,突然有人叫住了我们。我低头见行风摸上了我腰间的剑,一战在所难免。
“快去守大门,有人来攻打我们了!”
那一队叫住我们的侍卫急忙丢下我们,匆匆向着大门方向跑去。我和行风这才到达偏门,将几个正在加固偏门的家丁打倒,顺利逃了出去。
出了王府,便是行云接应。我们三人匆匆上马,到达城门处的一间民宅,在那里换上城防军的衣服,而后有人领着我们向城墙而去。
上了城头,我发现上头巡防的人不多,绑着的火把却烧得正旺。天色乌黑不见星月,城外亦是沉沉黑暗不见任何光亮。
“古钰。”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名字,便回头看去,看到一剑眉星目的男子—少司马。他匆匆到我身边,将玉牌重又塞回我手里,道:“今晚若再不走,可就真的走不脱了。你们顺着绳子沿城墙爬下去,然后跳入护城河中,自有人接应你们。”
“好。多谢。”我抱拳道,眼睛却不忍移开,看到他,便似乎看到了过往,如同大梦一场。
他一笑,道:“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我道:“救命之恩,铭记于心。”
城头的士兵已扔下了绳子,我和行风行云赶紧握住绳子爬下去。我最后看了一眼少司马,他正笑着挥了挥手,唇语道:“后会有期。”
我一直向下爬,脚下漆黑一片,也不知道自己爬到了何处。烛台划破了手掌,虽做了包扎,但擦着绳子,钻心地疼。我想了想,用牙撕开伤口,在城墙上涂了四个字,“厉鬼三千”。
伤口既已裂开,便不能再握绳子,若留下血迹而少司马没有及时发现,便坏了事。于是我单手下滑了几步,而后一松,整个人跌入护城河中。
撞入水的一瞬间,我失了一阵神智,而后逐渐清醒,只觉得河水倒灌入气道,异常难受。若我和他们一样溺死在水中,这京师的厉鬼便又多了一个。这时,有人抓过了我,将我的头颅带出河水,并顺着水流一路游去。
我不知道我们顺流游了多久,只看到城墙上的火光逐渐离我远去。最后,我看了一个微弱的烛光,然后那人朝着烛光游去,触到了河岸。烛火虽小,周围却有不少人,几双手同时用力将我拉出水面。
我顾不得思考,急忙将肚中的水吐出,而后才抬头看去,微弱的光芒中,我见到了晓天,她的身边站着离玑。她笑了一笑,将我们带入准备好的马车,然后自己也钻了进来,坐在行云身边。
马车行进速度极快,颠簸厉害。行云向另一边靠去,就是不看她。
晓天觉得无趣,便坐到我身边,说:“我父兄镇守边疆,不曾离开,这京城内只有我而已。”
我一惊,不错眼地看她。
她笑道:“那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不解,“那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若整个布局都是她全权做出,那么这明月郡主决不可小觑。
她不答我,又到行云面前,大声说:“不许成婚,等我!”
行云明显怔在那处,不知该说什么。
晓天转身出了马车,跳车而去。
那匹一直跟在后头的马急急停下脚步,载上晓天,向后消失在茫茫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