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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月隐高树 似是故人来 ...

  •   如今京城中无权无势且尚年幼的,只有熙王一个。因为是最小的皇子,皇帝欢喜,便在他垂髻之年就封了王,熙郡王。但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低位嫔妾,再加上他尚且年幼,还无权势,在皇帝山陵崩前,也等于无缘了皇位。
      若是晋侯被我说动,想选也只有这么一个能选。
      第二天一早出发,侯爷便对我笑了一笑,我向他行了一礼,不多说话。
      行云不但是护卫,也有些医术,我便让他医治离玑的双手。他仔细端详一番,便说要断指重接,但手指折断已久,恐不能痊愈。路途颠簸劳累,难以找寻药材,便先搁置了此事,等进入京城后再行诊治。
      两日后,天色忽的暗淡,我向外看去,看到官道上总算有了人气,城墙高耸至倾倒欲摧,遮蔽天日,守卫站在城门口检查仔细。我们装作是布料生意人,很快便过了关。载入城门,我向后看了一眼,苍山茫茫,烟霾朦胧,仿佛十年的逍遥生活不过是一场梦,醒来,又回到了噩梦一般的世间。
      一入京城,晋侯便将我们安排在客栈,而他却悄悄返回到侯府。
      我让行云出去采买药材,然后托行风出去送了一封信。
      那时,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通亮,京城再是狰狞可怖,这辉煌明亮却最是销魂。我坐在窗边烫了一壶酒,以扇遮面,默默看着依旧熙攘的人群,想起十几年前,我坐在烟凝楼的窗边,看见一女子穿着韶丝华锦,微步凌波地来到楼下,而后她不知怎的抬头一看,正好瞧见了我。惊鸿一瞥间皓齿明眸,眉眼如黛。那时也是华灯初上,夜飔微凉。后来我才得知,这位华容婀娜的女子正是当今长公主。
      我接近她,曾因蓬勃的爱慕之情,后君臣有别,止乎于礼,便不多作妄想。后来她为救我不顾名节,才拼得我的一线生机。那时我虽不知明日生死,却有一丝暖心,到底她还是对我有情。
      正想着,忽然听见扣门声,三长两短,许是侯爷派人来了。我关上窗,而后将门打开,便有几人罩着银灰色披风,遮着脑袋进来。我关上门,见为首的那人露出面容,峨眉绛唇,转眄流精,正是长公主。
      我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许久才想起行礼。
      “无需多礼。”长公主扶住我,“侯爷回来了,料想你也到了,便先来见你一见。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我道:“长公主别来无恙。”这十年来,她的面容似乎未曾改变,城中风云万千,只有她如同那风雪中的明灯,令我温暖安定。
      我望着她,她望着我,腹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就是古钰?”
      有个伶俐的声音打断了我凝滞的思绪,我转头看去,见一桃李年华的姑娘,芙蓉如面,红唇明眸,甚是活泼。
      长公主介绍道:“这是延庆王之女,明月郡主。”
      我便赶紧做了礼。延庆王骁勇善战,常年领兵在外,因立下战功赫赫而赐予了天家姓氏,世袭郡王之位。这位明月郡主由长公主带着,我离开京城时她还未入京,所以不曾蒙面。
      长公主又道:“晓天身手很好,我便托她替你我通顺消息。”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
      我看那明月郡主,但见她英姿挺拔,装束爽利,不愧出自将门,也没埋没了那名字。
      这一失神间,长公主重又盖上面容,道:“我出府不易,便要即刻回去,晓天留在此处,可与你好好说说连日来京城之事。”
      我急忙俯身,“送长公主。”
      她出得门去,我关上门,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中急剧跳动而不使我安宁。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回头请郡主在桌边坐下,替她斟了一杯酒。
      “郡主,请。”
      她接过,“姑姑与你一辈,你是我长辈,叫我晓天便好。”
      我一笑,将放置了多时的冷酒吞下。
      她又道:“你虽是我姑姑这一辈,今日一见,却与我兄长差不多年纪,确实……”她一顿,“名不虚传,不枉我姑姑丢下府中事物,急着赶来见你一面。”
      我道:“既是小辈,又怎能妄言长辈之事?”
      晓天笑道:“你是不是给我姑姑画过一个扇面?什么夜月白梅图?”
      我点头,“是雪月夜白梅图。”
      晓天便凑近了些,“姑姑常带在身边,爱不释手,可今日出门却没有带着。你们两人啊……”她呷了一口酒,“冬夜白梅开,霜雪无处寻,唯有暗香浮,阵阵入鼻来。你对我姑姑的情愫,就好比这霜雪夜的白梅,只能暗送清香,不得见其真容。”
      我倒了一杯酒,饮下。我给长公主画扇面的时候,确实存的这个心思。连这丫头都瞒不住,难怪当时晋侯总对我冷语相向,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你怎么不说话?”她看着我,“可曾娶妻?”
      我说:“不曾。”
      她便像发现了珍宝似的,抚掌道:“情种,有种。”
      这十年来不曾婚配,只是因为身体时好时坏,不愿耽误了好人家的姑娘。却被这丫头理解成了情根深种,我配不起这个词。便打断她的念想,道:“你留在这里,不与我多说些京城琐事,却纠结长辈的情思作甚?你定会有属于你自己的情,此天下独一份。”
      她这才正经起来,“好罢,都是些令人作呕的党争之事,但你有必要知道。”

      晓天一直到亥时二更才离去。她离开后不久,行风便带着人回来了。
      鱼术,十年前我身在麟王府时安插在京城的一个心腹,如今应有些势力了。当年我看人不看忠心,以利诱为上,而鱼术是相当特别的一个。他出身自我景门世家,有着非凡的家族使命感,我在王府时,他便不断劝说我往高枝攀去,光耀我景门。我离开京城后,他又不断催促我回来京师,翻云覆雨。这次我回来,他一定是最高兴的一个。
      果然,他见我便像见了财神一样扑上来。我看他腰间系着赤色玉玦,便知阿楚的信先于我送到了京城。我从江城出发前,让阿楚的人日夜兼程赶来京师送信,务必要在我之前到达,并以赤色玉玦为号。
      想来我信中交待的事,他已经开始做了。
      我请鱼术坐下,说道:“堂叔,我这次来,是想让你们和另一些人都认识一下。”说完,我抬头看行风,“我临行前,山雨曾承诺我到了京城便告诉我在京中的可用之人。我想看到你们完整的人员分布,好做谋划。”
      鱼术比较老练,立刻起身对行风道:“我景门之人在京隐藏多年,全意听从大公子安排,也请你们全力襄助他。生意之道,但凡有所保留,成本便多投入一分。今日我来是毫无保留,便看你们的了。”
      行风想了一想,便将藏在腰带中的名单给我,然后把缝在领口的玉葫芦扯下来递到我面前,说:“这就是大人交待的全部。大人还说,庄主那边会多多关照。”
      这个山雨将京中势力交给我,却要拿阿楚做威胁,想来他也不是全然信我。说来也是,各为其主,谁会与谁坦诚相待?
      我看了一眼名单,转手全部交给鱼术,说:“你与这上头的人好好联络,然后等我发号施令便是。”
      鱼术取过,问我:“大公子这次回来,是为了谁呢?”
      他也以为我是来参加夺嫡之战的,想问我支持哪位皇子。我笑了笑,“到时你便会知道。我出手的事,哪还有做不成的?”我如今虽没有当年鼎盛,但名声毕竟摆在那里,仍可以使山雨忌讳,让鱼术对我言听计从。
      鱼术很是满意,“跟着大公子,总是没错。”

      送走鱼术已是四更天,我一夜未眠,自然行风也是。我便让他坐下陪我喝杯酒,行风却推辞道:“属下不敢沾酒,怕耽误了本责。”
      我看着他,山雨将京城暗桩的名单交到他手上,说明信任至极。我向山雨讨要护卫,并不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而是为了钓得他的心腹。这个行风的弱点,不知在何处。看来,有必要刺激他一下。
      独坐休憩至天色微熹,一夜灯油耗尽,烛光蓦地湮灭,空气中只留下灯油余味。我精神好了些,便去隔壁屋子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行云。
      他只身披了件单薄的里衣,看上去还未清醒。看来这行云在山雨处,并不是护卫出身。他散着头发,延颈秀项,看上去倒像个公子哥。他见我来,也无半点尴尬,道:“昨夜替那无舌者治伤治得晚了,早晨便多睡了会儿。公子想要什么,我这便起身为你寻来。”
      一个习武的公子哥,又会医术,这人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落雁关中使君子,江湖之中隐侠客,便是附子门的门徒。
      附子门的门徒人称使君子,是用剑的好手,但同时又熟知药理,长干些用毒的手段,故虽时常行侠仗义,救济百姓,却只得一个隐侠客的名声。要说这附子门有什么标记的话,便是身上某处的朱砂印了。
      我跳过他的身形,见屋内离玑还在沉睡,便说:“行风守了一夜有些辛苦,我又想出门走走,你可愿意跟随我?”
      行云揉了揉脑袋,道:“可以,行风便去休息罢,等我回来再给无舌者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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