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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月隐高树 奇货可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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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着侯爷进京,同行的还有山雨指派给我的行风行云两兄弟。官道上人烟萧条,人们正在纷纷逃出京城,只有我们逆流而上。
刚出江城那段草木茂盛,当中山贼多,侯爷有马车,世道又不太平,官道上早撤了守卫,山雨怕我们难以避开山贼,便请了关中一带最好的镖局随行。走到连云山一带,山上绿色渐淡,草木渐秃,我便知道已接近京城。想当年,高宗为了建造京郊行宫,差些将连云山砍伐殆尽,后来明宗、盛宗两代,又将连云山石头开采,将山头生生铲平,便有了“亘古山连云,一朝也太平”的说法,那最接近京城的几个连云山的小山坡,便被百姓称之为“太平原”。
到达休憩驿站时,我朝着京城方向望去,看到些许枯槁而起伏的颜色,料想那便是太平原了。也许再过两天,便可以到达京城。突然想起十四岁入京时的场景,那时候我承着神童之名,踌躇满志,带着一干好友和随从,浩浩荡荡上京。一路游山玩水,吟诗作对,指手画脚天子的江山,简直无所畏惧。后来狼狈逃出京师,曾以为再也不会回来,却没想到又故地重归。
我有些感慨,都不是些令人愉快的感慨,便再不多想,走入驿站去。刚踏入门槛,瞧见一个杂耍团驻扎在驿站外头,正敲锣招揽生意。京城中供人取乐的外地杂耍有许多,如今连他们也开始向外逃走,可见这京城内形势有多紧张。
我随着锣声过去,看到那里围了不少人,正一边看杂耍一边喝彩。在杂耍的另一边,是一些奇人展。有缺了四肢的,有缺了半个脑袋的,有缺了耳朵眼睛的,各种奇怪伤残都会聚在那处,任人抚摸查看,满足猎奇之心。我匆匆扫了一眼,却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的脖子上栓着铁链,穿着单薄的衣服跪在地上,面前插着一木牌,写着“无舌者”,因为面容俊俏,有不少人围在他身边调笑,用木棒搅弄他的嘴巴。可是这人的脸生得像我的一位熟人。那人虽也是麟王府的常客,却算不得谋士,受难之时又恰好不在京城,便幸免于难。那时,他年纪尚幼,爱习武,我们常喜欢逗他。如今十年未见,模样倒仍还记得清。
我匆忙上前拨开人群,丢下一贯钱要旁人让出位子,然后取出他嘴里的树枝,仔细瞧了一瞧,真是越看越像,天底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那人也看着我,不知是惊讶还是出神,忽然,他大叫起来,来抓我的衣服。我一看他的手,十个手指都奇异地扭曲着,心中猛地一沉。
我把树枝塞到他手中,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便用双手夹着树枝,在地上缓缓写道:“离玑。”
是那个离玑!
我忙将他扶起,对一旁的看守说:“你们团长是谁?我要见他!”
那看守见我丢下一贯钱,觉得我出手阔绰,便十分积极地带着我去见杂耍团的团长。
那杂耍团的团长是个不惑之年的练家子,我向他讨要无舌者,他便说他是在息城那边捡到的无舌者,见他奄奄一息甚是可怜,便带回团中赏口饭吃,如今有相识的人要带他走,只需缴了饭钱就行。无舌者挣得不多,来团中日子也不长,那团长便向我讨要十两银子的饭钱。
我无意再计较,叫人回去拿了钱给他。那团长便引着我回到无舌者身边,解开了他脖子上的锁链。
我小心翼翼地扶着离玑,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定是受了不少苦,若不是我今天见着,他不知还会沦落成什么模样。我带他回了驿站梳洗,他便安安静静地一动也不动,直到看见行风将笔墨端入屋内,才呀呀地叫起来。
他有一肚子话说却不能说,所以他要写来告诉我。
我便将纸铺平,磨好墨,见离玑颤抖着写下了“成王”二字。
成王一事饶是我不问政事也是听阿楚说过。
成王不受宠,封地在远离京城的白川莽原一带,因为与益王走得近些,怕受益王谋反一案牵连,急忙逃出京城,谁知在廖镇被一马夫所杀。皇族血脉如此折损,的确让人唏嘘短叹。
然后他又写下“谋夺封地”。
我一怔,封地忽然失了主,人心分裂,各路势力便可讨伐侵吞。隐王所接手的显、无二城就在成王的封地上,这成王一死,倒让他们占了便宜。可离玑写的却是“谋夺封地”,意思便是有人为夺地盘而设计杀了成王。
行风是山雨的人,自然便是隐王的人,我见他还在当场立着,忙取过离玑的纸笔,说道:“成王之死已有定论,是那马夫见钱眼开,而成王不懂行走江湖之法,确实可惜了。且首恶已除,再起风波恐怕不好。”我说完,将纸置于火盆中点燃,屋内火光大起。
离玑看我,满目绝望。
我又道:“我多年不问世事,如今也不想再掀波澜,你便也随我安安分分过这一生罢。”
离玑皱眉,作势便要离开。
我将纸扇拍在桌上,道:“行风,拦下他。”
行风抽剑,往离玑脖子上一架。
我道:“我既已从江湖杂耍团里买了你,你便是我的人,听话,懂么?”
离玑再回头看我,已是带上了几分怒气,便不管不顾地向我走来。我一惊,忙退开一步,谁知他走至墙边,用头撞墙。
他这脾气我还是记得的,以前在麟王府,他就像一头倔牛,明知我们在劝阻他而他仍然决定要做时,他便会用头撞墙,名曰“不撞南墙不回头”。看来这一次,他是非要查清楚成王之死的真相不可了。
想来当年麟王府一倒,庇佑他的人应是成王。
我让行风阻止他,又道:“既然知道,也不用如此反应。我不会薄待于你。你棋艺不错,即使不能说话,也可以陪我下棋解解闷。”
离玑有些怔愣。
他的棋艺一般,在人才济济的麟王府完全被压制,可他又不服输,常抱着棋盘找我求助。后来他想不通问题,来找我求教,便会说来找我下棋解解闷。
我的暗示已如此明显,他应该是明白的。
行风摆好棋盘,我们两边落座。我这些年在江城无所事事,做得最多的便是磨炼棋艺,自然可以牵着离玑走,摆出我想要的阵型。离玑手不方便,便用嘴叼着棋子起落。李代桃僵,浑水摸鱼,暗度陈仓,三计连出,离玑虽一败涂地,紧皱的眉头却终于展开,已然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三计一直都被我称之为暗计,曾嘱咐过离玑,在形势非常不利的时候方可使用。我用这三计,也是告诉他,现在情势并不适合重提旧案。
他吐出口中棋子,装作愤懑地将棋盘打翻,并看了一眼行风。我在那处笑,道:“好好休息,以后对弈的机会还多着。”
没过几时,晋侯便来拜访我,他许是听说我收留了杂耍团中的一名无舌者,需要我解答疑惑。离玑当年无甚名头,京中多数人并不相识,这也是他当年能侥幸逃脱的一大缘由。所以我放心地让他坐在屋内,并指给晋侯看。
“此人面貌如何?”
晋侯道:“貌柔而色刚。”
“那请侯爷用手触碰他。”
晋侯摇头,“不知其底细。”
我便让离玑赤身于晋侯面前,再问:“又以为如何?”
晋侯不解,但见他身上伤痕,答:“刑囚流放之人。”
“现在可以触碰了么?”
晋侯便用刀鞘一碰。
我道:“窥一斑而不能见全豹,面貌之外多得是深藏起来的东西。今日你见他面貌,却不知是戴罪之身,既知是戴罪之身,也不能知其过去将来。他不能赤条条见你,显露全身,你自然对他怀有芥蒂,不肯触碰他。但诸王不曾赤条条见你,你又为何将身家性命全数押上?”
晋侯一怔,“小谷,此去京城,你既已知我目的,我便开口向你讨要一计。”
我沉下声,打开折扇,道:“我已十年不问世事,自然不能把握时局鞭辟入里。侯爷问计于我,便是无用。”
晋侯笑道:“你何必推辞,若是无话可说,又怎会让此人脱光了站我面前?”
我道:“奇货可居。进京我便把他献给平王,只是先让侯爷过过目。”
晋侯不再笑,“平王?小古要献娈宠给平王?这个年纪过了些吧?”
我道:“平王多疑,无舌之人正合他意。”
晋侯道:“可平王喜欢的是肤滑腰细的小生。”
我将扇子一收,“侯爷怎对平王的喜好如此了解?这些爱好平王对旁人恐怕不好说吧?”
晋侯的脸一白,“小谷,你已经知道了?”
我道:“计已献了,请侯爷早些回去休息,多多琢磨。”
晋侯恍然大悟,笑着告辞。
我回头看离玑,只见他长长松了一口气,便笑道:“以为我会将你送给平王?送给王爷一个戴罪之人,这是要惹祸上身的。”
他便坐到我身边,不断地用嘴唇做着口型。
我认出是“计策”二字,便解释说:“我已明明白白说出,就是奇货可居。平王奸猾性疑,又多与朝臣结交,晋侯不过其中之一,就算有长公主在其身后,他也不过一个富贵王侯,并无实权,于平王来说,可有可无。但若他在平王之后,再扶持另一位毫无权势的年幼皇子,一则不会构成威胁,二则将来无论谁登基,好歹有个王爷可倚仗,有块封地可躲藏。再者,皇位之争,谁知道谁会胜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