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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何罪之有 ...

  •   再次到驿站休息时,我开始从他人口中拼凑出整个事件的发展动向。
      “听说京城戒严,城门封闭,一丝儿消息都难漏出来。有人在城头看见了血字,‘厉鬼三千’,你说这三千厉鬼,是不是那溺死在后江的三千?”
      “前一阵子,京城里有首人人都在传唱的童谣,什么世间巍巍有山峦,倒转山峦入云巅,问天命,水中火,山中花。然后那护城河真的烧起来了,火里还显出了‘王从西来’几个字。有人说是熙王,有人说是西边的隐王,就是不知道这山中花到底指的是什么?”
      “山中花我知道,我从江城那边过来,听说那里的懿山高台上落下了一个火雷,炸下来就像整座山都开花了一样。江城是隐王的地盘,我看这西来的王,指的就是隐王。”
      “现在可是冬天,天上突然落雷,这不就是在显示天命吗?”
      我喝了一口水,心想,江城山中天气反常,冬天常常有雷电,阿楚家的先人曾记载了引下雷电的方法,便让阿楚试了一试,看来计划非常顺利。
      愈接近江城,愈多是来自那里的消息。
      “听说青城那边守城的官反叛杀了城主,大开城门让隐王进去。不过这青城的城主非常荒唐,城里民不聊生,隐王一进去,百姓箪食壶浆,夹道庆祝。那里山高皇帝远的,朝廷不管,城主作威作福,百姓也是有苦无处说。那守官反了,或许是件好事。”
      青城那边,山雨也进行得非常顺利。
      “垣西节度使那边,突然转到南疆去了,要和隐王叫板。乐郡王康郡王简郡王突然聚一块儿上书说隐王这是在谋逆。朝塞、北溪两个藩镇直接打出讨伐隐王的旗号招兵买马。不知道这隐王能不能挺住,我看他对百姓挺好。”
      隐王一支的急速壮大太过于惹眼,果然各路勤王之兵已经开始挑衅打压他了。
      回到屋内,发现行风行云剑指对方。行云将离玑护在身后,而行风杀气隐隐。再次定睛看去,发现屋内多了一人,一个白衣轻裘的书生,正悠悠然喝茶看信。他见我来,叠起信纸,道:“百闻不如一见。”
      行风要杀离玑,必然是这人的意思。离玑背的是成王一案,关乎显、无二城,看来此人就是谋夺北疆的谷风了。我便道:“谋士谷风,百闻不如一见。”
      谷风道:“我有几个问题不明白,便来求教。”
      “请讲。”
      “祥城有一地痞,赌博输光了钱财,便向父母讨要。讨要不成,便去同人喝酒,酒友告诉他,杀了父母就能夺得钱财。那人一听有理,便去药店买了砒霜,当晚毒死了双亲,拿了钱财再去赌坊。后被县衙拿下。那地痞大喊冤枉,说,若不是父母不顾念骨肉亲情,不在他走投无路时给予帮助,他又怎么会反目成仇杀害他们?若不是那酒友出谋划策,他又怎会想到杀人夺财?若不是药店能买砒霜,他又怎么能成功杀害亲人?若不是赌坊赢了他的钱,他又怎会为财杀人?
      所以造成地痞双亲死亡的,到底是那地痞丧尽天良,还是他父母见死不救,还是那酒友教唆怂恿,还是那药店卖人砒霜,还是赌坊逼人入绝境呢?
      若是那地痞双亲教养失当,死后又背污名,实在不该这般行事。若说那酒友酒后失言,便是以言入罪,也是万万不可如此判决。药店之中毒物甚多,可是药三分毒,本就不能一概论之。赌坊者,愿赌服输,天经地义。如此简单的案子却扯出这一堆事来,难道是这天地之道出了问题不成?”
      我道:“有善者,于万恶中秉持正念,不善者,天地间皆是不仁。”
      谷风一笑,“如此说来,便是那杀人者一人的问题了。”
      离玑猛地叫起来,听上去万分不甘心。
      我道:“两人当街争执,忽然有路人递来刀斧,道,‘杀之。’遂一人拿过刀斧,杀死对方。杀人者与那路人,应是同罪。存杀人之心者,便是恶之源。”
      谷风道:“如今我坐在这里,心存杀人之心,便是杀人者了?”
      我道:“当然不是。但你为谋夺成王之地,教唆马夫杀人劫财,不啻于当街给予刀斧。后被离玑察觉,追杀他至此,岂能无罪?”
      话已挑得明明白白,我倒要看看,对于行风,山雨和谷风到底哪个才是他的主子?
      谷风站起身,道:“我是不愿杀离玑的,否则也不会让他存活至今。我们是朋友,我怎能杀死自己的昔日好友呢?”
      “那就可以拔舌断指了吗?”
      “只要还活着,受一些苦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这话时,我看到了他脖子上的疤,狰狞着一直向下被衣服遮住。他扶着桌子向我走来,一瘸一拐的。
      行风的刀仍然没有放下。我这才明白,要杀离玑的人不是谷风,是山雨。是山雨认为不能放过离玑,才命令行风下手。行风始终忠于山雨。但是这个谷风,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谷风取过桌边的拐杖,走到我身边,说:“若不是平王阻挠,你两天就可功成身退。用熙王迷惑‘王从西来’,将京城搅得一团乱麻。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想来见你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我看着他,这人绝无可能只是为了见我而来到这里,后方两座藩镇蠢蠢欲动,不在北疆坐镇,却来西原一带,必然是为了更加重要的事。这驿站所在毗邻乐郡和康郡,官道是两郡交界处,他恐怕是为了打破三位郡王的联手而来。
      谷风对我说完,又转头对行风道:“我已传信给山雨,让他少插手我的事。在山雨给你下一个指令前,暂且先忍忍,可以么?”
      行风这才收起长剑,站回我身边。
      这时,我听见外头一阵嘈杂,然后谷风打开了门。
      驿站外头来了一个商队。这个商队非常庞大,商人和货物几乎挤满了整个驿站。不多一会儿,外头似乎吵了起来。我出去查看,发现是商队的人和驿站的驿兵发生了争执。
      这个商队从马丘来,到易渡去,只是恰好经过官道,在驿站休息。商队过境处,由所在郡县收取商税,也叫跑马费。这个商队从康郡来,再到康郡去,而官道分开两郡,驿站又恰好在乐郡一边。这样一来,乐郡的官员便要求向商队收取跑马费,而商队的人只说已交给康郡,不愿再出钱。
      我想了一想,入京官道以北的乐郡是以货物多少收税,从这样大宗物资的商队里肯定能收到一笔不小的钱。而官道以南的康郡是南部贸易中枢,为保证商人利润,有着一套非常复杂的多重税收制度,如果商队向乐郡缴税,那么就必须从商队预期利润中扣除这一部分,剩余的再按比例收取跑马费。也就是说,如果商队再给乐郡缴税,那之前交给康郡的税收便要退一部分回来。
      双方僵持不下,两个郡县的官员都来了。这个商队无论把钱交给谁,都将是一大笔钱,谁也不愿意放过这笔跑马费。
      商队咬口只愿意交一份钱,作势立刻就要离开驿站。但乐郡的官员认为既已过境,就必须交钱。而康郡的官员已经收过跑马费,自然不肯吐出。
      很快,康郡的守军便越境过来,与乐郡的驿兵相持不下。商队急忙收拾完东西,重又回到官道另一边。
      我看那商队露天驻扎在官道那头,浩浩荡荡绵延了近一里地。但是令我心中有些疑惑的是,整个商队只有男人,并且都是年富力强的男人。我便吩咐行云替我出去打听一下,最近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
      没过多久,行云回来告诉我,最近乐郡发生了一件非常大的事。皇帝寿辰将至,乐郡王让人从海外采来三株近五尺高的血珊瑚,准备作为贺礼。谁知阳山镇暴乱,乱民哄抢县衙内米仓,竟发现了乐郡王的私库,将其中财宝抢劫一空,当然也包括了那三株血珊瑚。
      我有些懵,“乐郡王的私库为何会建在阳山镇?为何乱民随随便便就攻破了县衙防守?那三株血珊瑚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根本一无是处,为何要抢走?”
      行云道:“我听驿官们聊起,说是乐郡王听信一天师胡言,说是阳山镇是聚宝地,在那里埋的财宝越多,就越能飞黄腾达。就在那里建了私库,把财宝都堆了进去。那阳山镇的亭长鱼肉乡里,向下勾结地痞流氓镇压百姓,向上进献宝物,装作一派祥和富裕的景象,欺骗了乐郡王。后来抓住那亭长一问,才知道阳山镇人多有不能生存的,便索性去外头山里做了山贼。半个月前,阳山镇的百姓竟然和山贼一起攻下了县衙,衙役毫不抵抗,四处逃散。那宝库里的东西,大多也归了山贼。”
      我一想,不由自主地望向谷风的房间。他就住在隔壁,领了十来个护卫。恐怕这一场大戏沾了他几分功劳。
      我对行云道:“去告诉行风,就说我们现在就走,不然明日会非常麻烦。”
      行云有些茫然,“为什么?”
      我道:“我不确定,但以防万一,还是不要陷入麻烦的好。”
      行云虽有疑惑,仍是叫出了行风,带上离玑一起上路。
      那时天色已黑,夜幕四布,我们结了账,取来马车正要出发,谷风蓦地从房内出来,道:“天色已晚,各位为何要连夜赶路呢?”
      我道:“家中来信,出了急事,我需得日夜兼程回去。”
      我们连夜走出五六里地,但又怕马匹太过于劳累,便在路边点起篝火休憩,准备随便对付一晚。行云心思纯善,一直贴身保护离玑。而行风经过谷风一通话,便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不近离玑一步。
      我们两两坐在火堆两头,似乎有些尴尬。
      行云隔着火堆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连夜离开那里?”
      我道:“我怕那商队里头运的,就是从乐郡宝库里劫掠的财物。”
      行云道:“不可能,劫掠的财物怎么能堂而皇之地放在商队里,就算是乐郡王的私库,那乐郡的官员也该会收到丢失财物的清单,以用来追查财物下落。”
      我道:“他们知道又如何,商队在乐郡开过箱吗?康郡的官员为何如此紧张这个商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定是那商队中有众多宝物,税利极高,才不愿意放弃这一口肥肉。”
      行云道:“难道说,这伙贼人明天要劫驿站?那我得去通知谷风他们。”
      行风道:“省点力气,谷风大人需要你提醒?”
      行云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谷风心思全在古钰身上,便没注意那商队的异常。”说完,他便站起身。
      我赶紧阻止他,“谷风应在北疆,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且和这商队一同出现,你觉得会是巧合吗?”我看他有些犹豫了,再道,“莫要坏了他的计划。”
      行云这才又坐下。
      经过这一事,我们加快了回江城的行程。
      又在路上赶了两天,才远远看见了熟悉的城墙,青山绿水,灰墙黑帜,便是江城。转过山路,我看到不远处有个茶摊,几人正坐在摊子上休息。有人正望着山道,然后催促那茶摊上的几人。
      我一看,那几人站起来,面对着我们这边。我一眼就认出,为首的便是阿楚。
      马车到了那处,阿楚正在茶摊前等我。他将我从马车上扶下,问:“一切安好?”
      我道:“一切按计划。”
      阿楚便兴奋地将我抱起,喊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放我下去。”我怒道,在众人面前成何体统。
      阿楚将我放下,说:“和你从小闹惯了,没注意旁人。你平安回来,我心里头高兴。走,我们回山庄。”
      我道:“我要先见山雨。”说完,我便要招来马匹,忽然觉到喉头一腥,竟吐出一口血来,然后眼前渐渐暗淡下去。我的身体不好的确不假,但也没有到如此孱弱的地步,也许是中了毒。
      是谁?在哪里给我下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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