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灞陵》绿禾

5、柳外红杏 红杏枝头青

　　李旭轮又迟了。
　　他步入东宫宜秋殿的时候，高丽乐班的曲子已奏过一个轮回。
　　“四弟，怎么这光景才过来，真该打了，来来来，快些坐下，尝尝特别为你留的佳酿。”
　　旭轮笑着谢过弘的招呼：“大哥总是这么细心。”
　　他入座定神，喝了几勺莲子羹，觉得甜的有些发腻，就让许其给自己斟了几杯酒，这才开始四周围打量。
　　平日里那些正襟危坐惯了的文士大此刻大都已经醉了，脸色潮红，舌头打直，互相间说话致意的时候多少都有些不顺。
　　正座上头弘还在聚精会神的向武媚娘汇述《瑶山玉彩》。
　　这本书可是倾尽了大哥的心血。旭轮心想，大哥尚在襁褓时便被册封为太子，八岁便成了监国，全国上下都认定了他将是大唐下一任的统治者.如今看这满坐一堂的才俊捷士，再遥想日后将成之大业，真是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任重道远,也只有大哥这样稳重而恒持的人才值得端坐庙堂。
　　大哥是永远不可能让父亲、母亲失望的。
　　“四弟，怎么也学显发起呆来了，想什么呢，来尝尝这波斯进贡的葡萄酿。”李贤推手让许其退下，亲自给旭轮斟满了一杯，“你看上官老师，都快被灌醉了，这可是我授意他们干的。”
　　李旭轮顺着李贤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大群文士打扮的人正一杯又一杯地猛灌着上官仪：“二哥，上官老师看来似乎已经不胜酒力，还是让他们快停手吧,在这样的场合醉了可不太好。”
　　“诶，我说你着什么急呀，依我看他们最好能把上官老师给灌醉了，这样明天就没法子上课，说不定第三天也回不过神来,如此你我又能逍遥快活多一天，我打我的马球，你弹你的琴，显还能出去玩，这样可好。
　　“显，你说我的话在理么？显，显，你最近怎么老出神啊，和你说话呢。”
　　“啊，二哥。”李显手忙脚乱地撞翻了一个酒壶，葡萄酿顺着桌脚淌下，浸红了李旭轮身上的白锦裳。
　　“王爷，您的衣服。”许其立刻趴到地上擦拭，不过收效甚微，反倒晕成了大纹案。李贤阻止他,让他站在一边，“你别忙了，你家主子这下有新衣服穿了。血梅裳，恩，这名字不错。”李贤自得其乐的点点头，“显，这可是我们兄弟二人连手的杰作啊。”
　　“二哥你就别寒碜我了，从刚才起母亲就直盯着我瞧，瞧的我都快发毛了。”
　　“有大哥在你怕什么，母亲顾不了你我。何况你看上官老师如今是自顾不暇，这会儿放心想你的姑娘吧，没人打扰。”

　　贤是四个皇子中最为意气风发的一个。他同时拥有了父亲的清雅与母亲的睿智。与太子弘相较多了份健硕，和三皇子显比起来则明显更加聪慧。他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把一个天朝皇子应该有的骄傲风度潇洒不羁全部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如果说太子的沉稳将带领大唐稳步前进，那贤不失分寸的张扬，浑身散发出来的自由与自信正好与欣欣向荣的李唐帝国一起让人向往不已。
　　贤的身边永远围绕着让人瞠目的朋友：回纥的使节，突厥的王子，甚至长安城外酒坊里的酒保……
　　不过想到自己，似乎还是比较中意静谧，在这些光芒万丈的哥哥们的照耀下，细水常流的默默生活。
　　李旭轮笑着听贤调侃三哥。
　　李旭轮喜欢听兄弟们聊天，而自己只是作为一名倾听者，在必要时笑笑、皱眉、或者颔首，或者吹起一曲萧音，一切的偶只是伴奏而已。

　　“显，听说你最近常常很晚才回寝殿，在忙什么呢？”贤脸带笑意，若有所指的说。
　　“我哪有干什么，到是二哥，你最近射猎成果如何？”
　　“你可别转移话题。”李贤径直拿起酒壶，仰头对着长而深的壶嘴猛喝了起来，“果真不错，好酒。你不会真的如太平所说在想我府中的阿鸾吧，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们，我还以为我把她藏的足够隐秘呢。”
　　“二哥，我根本没见过她，那天若不是母亲提及，我也不知你府中还有那么个姑娘。太平那丫头也真是的，成天里就知道胡说八道，你们那天还未笑够么。”李显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旭轮知道，那是他被贤说的没了章法的表现。李显天生老实，从小不善言语，在这个口舌伶俐的二哥捉弄下，就更显得善良木讷了。
　　母亲也喜欢显。
　　旭轮看了一眼正在尝菜的武媚娘，母亲说四个儿子里属显最得她的欢心，虽然比起上面的两个他要愚钝些，但他永远记着父亲母亲，无论得了什么，总记得派人送上一份。他老实，一说谎一着急便会满脸涨红。
　　显有着与性格截然相反的容貌，甚至是比弘更精致而饱满的五官。贤为此经常揶揄说他举止不干脆，是天生的男生女相。旭轮记得少不更事时三哥扑在母亲怀里哭的样子，那多半是贤造成的。那时候，母亲就会慢慢地抚着他的背，告诉他，贤是因为嫉妒，好动的贤并不如她其他三个儿子来的好看。
　　旭轮摸着自己的脸，不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身边酒意正浓地二哥还在逗着显,他于是说：“二哥，你把那个阿鸾带来了么，我也好谢谢她替我制的衣服。”
　　“衣服？”贤上下打量了一番，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哦，怪不得那天见你的衣服我还觉得眼熟，就是身上这件么，好几日看那丫头别在灯下逢。原来是你要了去，不错，穿着好看，有了葡萄酿的配色就更好看了，是吧，显？”

　　说话间，周围的琉璃烛灯都被熄灭了，只剩角落里的高脚铜灯还跳跃着，乐曲也在不经意间换成了天竺的丝竹。
　　李贤指着偏门：“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话音未落，五个曼妙的舞娘鱼贯而入。
　　她们着一式的衣裳。素纱皆自发端而下，蒙面裹身，只露出了缀在髻间的花朵，脆悦的璎珞铃铛缀在腕间，冗长的水袖被随意的撩拨起，只见她们站定堂间，头微微向低，双手合拢放在胸前。
　　一阵箜篌又起，她们的舞步应着音乐而生，时缓时急，有如雨珠落地，到后来，其他四个舞娘驻在四角，只剩一个还踏着韵律娴熟地挥着水袖，她似乎是要把所有的情绪倾注其间，一双水袖被舞的密不透风。
　　舞至最后，她的褶裙飞成了一大朵艳丽的牡丹，由一次轻盈的转身她半跪在地上，面纱应声落地，她抬起头来。

　　这是旭轮第一次见到阿鸾。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阿鸾只是李贤府中的一个会些针线活的姑娘。
　　武媚娘让其他的伴舞的下去，只留下了她一个,上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就是阿鸾，恩，长的到还算秀丽，叶眉，水目，身段也不错，你这刚才跳的是？”
　　阿鸾跪下谢恩的时候还不忘朝坐在李贤调皮的一笑：“谢天后夸奖，刚才跳的是天竺的婆罗多舞。”
　　“婆罗多舞？不错，不错。听弘儿说，你是被贤儿收养的。今年几岁了，认字了么,还学了些什么？”
　　“回禀天候，奴婢今年十六了，早就识了字，贤哥哥请了老师教奴婢读了《礼记》，《汉书》，还有长孙皇后的《女则》,还请了师傅教奴婢刺绣,舞艺。”
　　“会的还不少啊，倒算是才女了。”武媚娘看了李贤一眼，“贤哥哥？是你让她这么叫的么，贤儿？”
　　贤上前解释道：“母亲，她从小长在我的府里，也算是我养大的，平日里我太纵着她，少学了些规矩，请母亲不要责怪。”
　　武媚娘摆摆手说：“我也只是好奇罢了，听人说你府里养了姑娘，担心你偏了心境。现在看来我的贤儿还没成亲，到是先当上了半个爹，等回宫告诉你父亲，你父亲一定开心。”
　　武媚娘又对阿鸾说：“你今年十六，比太平大了两岁。那明天开始也上书院去吧，她天天吵着朋友少,如她的意,你和韦娘一起给她伴读吧,贤调教出来的人,我看应当会更稳重些。”
　　阿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扭头望着李贤，似乎是在等他的回答。
　　“你这孩子到是忠心，贤，看来你若是不答应，单我这皇后的话她是不会听的。”、
　　李贤赶忙说：“母亲圣意眷顾，她自然是答应的，阿鸾还不快谢过皇后恩典。”
　　“谢皇后恩典。”阿鸾欢天喜地的谢恩了。

　　旭轮发现李显一直盯着阿鸾在看，后来弘和贤也发现了，再后来，武媚娘和在场的其他人都发现了。
　　“显儿，你在看什么呢。”
　　“回禀母亲，我觉得阿鸾姑娘眉眼间很仿若我认识的一个人，但又似乎不太像，我认识的那个要更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