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灞陵》绿禾

6、放学灯前 上 深苔井边竹

　　放学灯前，题诗石上。此后的余生，想来再无此等温柔可寻。

　　李旭轮再一次确信，远在东都洛阳的母亲若是看到现在的情景，一定会后悔，当初怎么会轻易下决定，让这个看似纯良阿鸾来陪令月读书。
　　“公主，公主，这个东西好吃吧？”阿鸾用书挡住了上官仪来回巡视着的视线，偷偷地问过道另一边的太平，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戳了戳坐在前面的李旭轮说：“旭轮哥哥，尝尝这个，昨儿个晚上那个突厥王子来拜访贤哥哥的时候带来的，好象叫什么奶酪的，贤哥哥觉得不好吃，我觉得还不错就偷偷带过来了，你也尝尝吧。”
　　旭轮开心地接过奶酪说了声谢谢，又递给坐在旁边的李显，他却不要。
　　“阿鸾姑娘……”上官仪显然是对阿鸾这种光明正大扰乱行为忍无可忍了，“天后让你来书院，是想让你好生陪着公主殿下读书，并不是滋事扰乱纪律的。那么现在你就来说说，书院取名作‘丽正’，用意何在啊？”
　　“用意何在啊，得让我想想。”阿鸾瞪着眼看向太平和韦初芸，不过她们显然也是一无所知，根本帮不了她。李贤远远地坐在她的前面，自己手伸伸也欠长，这可真是难为她了．上官仪的问题若答不上来，无论是谁，都会受到三下戒尺的责罚，这是向来的规矩。
　　半晌，她才断断续续的回答道：“丽正啊……是说在里面读书的大唐栋梁将来都能成为丽俊而正直的人。”
　　她说完，眨巴着一双乌溜的黑眼睛望着站在高处的上官仪。
　　上官仪捋着半白的胡子，想了好一会儿才放过她：“差强人意，算你过关了吧，今天就到这儿吧，各位回去后要再想想今日我讲的《礼运大同》，后日交一篇论述即可。”

　　送走上官仪后，阿鸾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和太平疯着跑去太液池玩，也没缠着李贤去跑马，而是和后面的两个女子谈起话来。
　　“阿鸾你新交了朋友？”李贤步过来好奇地问。
　　“是啊。”阿鸾习以为常的挽过李贤的手臂，指着旁边蓝衣女子和黄衣女子说，“刚才上官老师为难我，幸好这个赵家姐姐悄悄提点我，还有这个是房姐姐，她们也都说那奶酪好吃，就你嘴刁。”
　　“赵徵兰拜见二皇子。”
　　“房舜华拜见二皇子。”
　　两人给李贤深深地欠了一个福，良久才微微抬起头来，举手之间就能看出周全的修养。
　　“在私底下，就不用行此大礼了，显得生疏了。”李贤示意他们免礼，“谢谢你们刚才帮了阿鸾，她这丫头不懂事，平常就爱惹祸，多亏你们帮了她，否则若是上官老师罚起来，回去她又得闹半天。”
　　“贤哥哥，我有那么可人憎么？”
　　李贤软软地敲了一下她的头：“你随便去问问府上的管家，花匠，厨娘，就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可人憎了。”看着阿鸾嘟起的嘴，他笑笑又说：“走吧。”
　　“回家啊？”
　　“去安善坊的教弩场。”
　　“太好了，大家都一起去么，赵姐姐，房姐姐你们去么。”
　　她们俩人迟疑了一会儿就摇头拒绝了。
　　“这样啊，真没劲。贤哥哥，上官老师为什么老是讲《礼记》啊，我比较想听他说《左传》，惊心动魄的，多好玩，现在那《礼记》听的我直犯困。”
　　“那是大哥的决定。”李贤让她边走边说，以免误了定下的时辰。
　　“弘哥哥？为什么呢。”
　　“因为大哥宅心仁厚，他从小就是最正直的君子，小时候老师讲解《春秋》他能从中听出你我都注意不到的细节。当然，那是大唐最高贵的风度所在，你可别在他面前胡乱说话，没了礼数，知道么……”
　　看着他们两个人脚步轻快的踏出书院大门，赵徵兰悄声问身边有些许落寞的朋友：“如此难得才能和他说上话，怎不抓住机会多说两句……或许刚才该应了她的邀请才是。”
　　房舜华回了她淡然一笑：“即使真去了那儿，最后也只落个尴尬的坐位。对于皇子来说，一个三品大臣的女儿能算的了什么，今日也总算是为了那个阿鸾敷衍了我，又怎么敢多求呢。”
　　“妹妹，你真傻。”
　　“姐姐，你自顾无暇，我们姐妹俩何尝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呢。昨儿个换了新琴，去我那儿听听音色如何。”

　　教弩场早早的便已收拾妥当。
　　二皇子李贤三不五时的要过来，对周遭也熟悉，今日难得向来不爱舞刀弄剑的四皇子跟了来，又听先行的人报说皇后的侄子贺兰敏之，太平公主也都一块儿过来了，众人怕摸不清他们的喜好，多少都有些紧张，手忙脚乱的准备了许多平日不用的东西。

　　“二哥，最近三哥在忙什么，总见不到他。大哥是赶着去处理政事，他到好，今天也是上官老师前脚走，后脚他就不见了踪影，想邀他同来也不能。”
　　“找他的梦中情人玩儿去了呗，还能干什么。”李贤在马背上瞥了眼坐在侧面车中正和太平、韦初芸相谈甚欢的姑娘，笑意就浮上了脸庞，“那日他说阿鸾似他的相好，我还寻思若他喜欢上了阿鸾，过个几年，挑个吉日许配给他也就是了。谁知竟然说我们家阿鸾没他认识的姑娘美，这我可就不能平白给了。”
　　“你原想把她许配给三哥——”
　　旭轮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阿鸾已经是或将会是李贤的侧妃，不过听到这里他的心立刻欢腾起来。
　　“将将想要许配而已。想我看着她从一个襁褓里的小娃娃到会走路，她平生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我，也不怕你笑话——”李贤拉了拉缰绳，让马走的慢些，“我是定当得像父亲一样为她安排一个好归宿的，诶，我说四弟你还没有心上人吧，要不许配给你如何？看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好相处，到时候你抚琴她跳舞，好生羡人，可算一对人间眷侣。”
　　旭轮忽然生出些欣喜，但立刻想到李贤向来是玩笑惯了的，便就推说道：“二哥玩笑了。”
　　李贤爽朗地笑道：“当然不可能了，依我看来嫁给皇子表面虽好，但比如我,还有大哥,显，哪个不是已有几个侧妃在旁，往后你也不会例外。若然到了时候，母亲更会为了拉拢大臣为我们指婚，如你如我,所有的命运生来便已被注定。我们自以为坐拥了这绚烂多姿的天下,其实何尝不是付出了自由的代价.
　　“像阿鸾这样身份不明的孩子，想来母亲也只是当我一时兴起，做只小猫小狗给我玩着，怎么可能应允她成为皇子的正妃,若是做侧妃，我也不舍得。其实能为她找个举案齐眉的好归宿，三餐无忧就很是不错了。”
　　旭轮很少见到二哥有这么正经的时候，他总是在无休止的狩猎，打马球，看书，交游。今日这番偶然提起的话，让他觉得，或许他的二哥，大唐的二皇子并不如外表看上去的那样玩世不恭。
　　不过还没等他完全回过神来，李贤已经策马跑远了——
　　“四弟，今日你就和我与敏之来比比谁射的兔子多吧，输的人得当着上官老师的面跳进太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