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颜小先生 ...
-
唐翎是一直睡到了次日午时才醒过来的，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看到的是陆黎飞缓慢而平静地起伏着的胸膛，再一抬头，是陆黎飞被放大了的脸，正睡得一脸安心。
唐翎动了动身子，陆黎飞没醒，但是手臂又把唐翎搂得紧了一分。
凑得太近，好像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唐翎脸微微一热，推了推陆黎飞。
“放开我。”
“嗯……”
陆黎飞呓语了一句，还是没醒。唐翎推开了他的手臂，自己抽身出来，捡起昨夜就该换上的衣物穿戴整齐。再看陆黎飞，窝在那暖帐里依旧睡得昏沉。
唐翎抽出匕首，挑开了帷帐凑近了他。
想起夜里的事，唐翎其实很想杀了陆黎飞，但又想到昨天是自己受不住春风笑先引诱的别人，这刀就下不去手。一夜纵情过去，腰间酸软得很，头痛欲裂，稍一晃神合了合眼，再睁开时陆黎飞已经醒了过来。
“哟，这是要杀我？”
陆黎飞看了眼唐翎手中的刀，弯着眼睛笑道，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倦意。额前的发丝遮去了小半张脸，水灰色的眼睛镶嵌其中微微发亮。看似慵懒，目光深处却是鹰一样的锐利。唐翎看着那双眼睛不禁发起了愣，陆黎飞见他不言语，缓缓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对唐翎说：
“唐翎，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眼睛，盯着我的时候总是看着我的眼睛。”
唐翎冷着脸背过身去：“只是觉得颜色稀奇。”
陆黎飞笑着张开双臂，一把把唐翎抱进怀里。
“我母亲是回纥人，父亲是汉人，这双眼睛，是母亲送给我的。”
“嗯。”唐翎应了一声，“你先把衣服穿起来。”
“有什么好穿的，”陆黎飞贴在他耳后轻声言语道，“反正也穿不住多久……”
言毕，搂着唐翎重新按回床榻，伸手探向唐翎，再想亲热，唐翎已把匕首抵上了陆黎飞的咽喉。
陆黎飞笑道：“真不可爱，明明昨天……”
“昨天，”唐翎打断道，“是因为春风笑。”
陆黎飞把头一歪，在唐翎唇上迅速一啄，抬眸笑得有些邪气。
“我很受用。”
说完，他放开了唐翎，起身拾起零落的衣衫。
陆黎飞身手不错，身段也极好，屋外的光亮透过纸窗刚好打在陆黎飞身上，他本就肤色奇白，这下看起来更像是象牙一样白得发亮。
“唐翎，别看了。”陆黎飞觉察到唐翎的目光，忽然道，“再看，我可不会再介意你手上是不是有刀了。”
唐翎收回目光缓缓站起，冷声道：“昨天的事，不许有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唐……门的人。”
“噢？”陆黎飞转身捏起他的下巴，“感觉有那么差？你不是挺开心的吗。”
唐翎抬臂打开陆黎飞的手，懒得理他，径自推门准备离开房间。
“唐翎。”
陆黎飞唤道，唐翎顿住脚步，立在门口稍一偏头。
“下次再要杀人，要不要试试和我一起？”陆黎飞抱臂笑着，“若是再受制于人，总还有人能帮你。”
唐翎把头转了回去，背对着陆黎飞。
“除了无寻公子，我唐翎不相信任何人。”
“路遥知马力，”陆黎飞道，“莫把人心都看做一模一样的。”
唐翎在门口略停了一会儿，依旧不做应答，合门离开了。
门关上后，唐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黎飞耸了耸肩，坐在桌边倒了杯茶，端着喝了一口，伸手支着头，看着杯口漂着了一枚茶叶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唐翎找到红姨，知道唐青遥昨天也在风色楼里住了下来。
“就在前院清辉阁，那里清净些，”红姨道，“小公子像是吓坏了，还好有颜小先生陪着。”
“颜小先生？”
“是呀，昨日来了两个药师，看那装束像是从万花谷来的，医术了得呢。”
“这样。”
“走吧，我带你从后院过，免得再遇见旁人。”
风色楼的背后，开的就是一间客栈，也是红姨手里的，画风和风色楼完全不一样，干净雅致，许多来往的生意人，或是些来到成都的文人墨客，都会住在这清辉阁里。两楼其实共着一个后院，但向来不许人去，所以也很少有人知道两家其实是一户。
昨日唐青遥被送去清辉阁的时候，正好遇到颜小先生同他师兄来此处下榻，看唐青遥脸色不对才帮忙诊治了的。
唐翎赶去的时候，自家的那位二公子还在床上躺着，颜药师守在一边，一脸的困倦，似乎一夜没睡。墨色的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浅紫色的衣衫裹出周身的书生气。若不是身上散着淡淡的药香，还真觉得是位教书先生。
“只是忽然受了惊吓，加上舟车劳顿，需要多休养几日。”
唐翎问起的时候，颜药师这么说道。
舟车劳顿？唐翎有点懵圈。
唐青遥似乎有些晕血，受到惊吓可以认同，不过……从唐家堡到广都镇这也算舟车劳顿？他一路上不是一直在说话没个消停吗。
“有劳颜先生了。”
“我资历尚浅，担不上‘先生’一称，叫我思勖就好。”颜药师笑着摆了摆手，“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唐公子并无大碍，你不用担心。”
颜思勖说着，起身似乎要走，一直躺着的唐青遥倒是迷迷糊糊的醒了。
“思勖……你要去哪儿啊？”
颜思勖让青遥安心似的按了按他的手：“唐公子，我已将方子交给唐翎，不过是些安神的小药，并不难得，照着方子上写的按时服用就好了。”
“你……你这就走了？”
颜思勖轻声道：“原本也是定了今日要回谷中的，裴师兄已经在楼下等了多时了。你前面没醒，我放心不下所以拖了许久，现下唐翎来了，我就放心了。”
“噢……”青遥挪了挪身子，就势躺到了颜药师腿上，语气极其虚弱，“昨天劳烦你照顾我了。”
颜思勖浅浅一笑：“医者之心罢了。”
唐青遥坚持要送颜思勖师兄弟二人出城，于是慢慢悠悠地起床，慢慢悠悠地穿衣服，梳头时嫌弃唐翎手拙，就请颜先生代为束发。出门也一路走得虚弱，像是真的被吓得不轻似的，一直让颜思勖扶着，告别时再三谢过，拖了快一个多时辰才给送完。
颜思勖登上马车，向唐青遥合袖一礼。
“唐公子，后会有期。”
车夫把缰绳一勒，带着这对万花谷的师兄弟疾驰而去。唐青遥一直杵在城门口，站到马车的影子再也看不见。
唐翎就那么看着他，一言不发。青遥回瞪了他一眼：“我什么都没做！”
唐翎耸了耸肩：“二公子，在下什么都没问。”
唐青遥翻着白眼哼了一声，立刻没了刚才那副虚弱的样子，刷啦啦把扇子摇得直响。
“都收拾好了？”
“请公子放心。”
“你今天怎么这么迟才寻来，”唐青遥看了看日头，才发现已经快傍晚了，发问之后唐翎撇开了目光没有回答，他合手将扇子一收，奸笑着在唐翎面前绕来绕去，“哦豁……快活去了？没想到你还好这口啊，风色楼可是男色……”
“二公子，我们何时启程？”
话语被打断，唐青遥有点不悦，但是看到木头似的唐翎脸上露出略微慌乱的表情，还是觉得十分有趣。青遥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唐翎不想说，他便不追问，无乐面前他也不会多言，但依旧忍不住要打趣一番。
“大家都是男人，别不好意思嘛，”唐青遥宽慰似的戏道，“不过是一夜风流而已，露水情缘，不必太过牵挂，啊。”
唐翎听闻，唇边不明显地笑了笑。
是啊。
不过是一夜风流而已。
只是心底多多少少，有几分介怀有些难以消磨。
唐翎走后，陆黎飞在风色楼中游戏了大半日，几乎把青岚交给他的银子使了个精光。到头来又觉得喧嚣无趣，一个人回了房中休息，只等月亮再升高些，再回去找师姐和郭九汇合。
房中已经没了唐翎，但榻间多少还留了些气息，陆黎飞深深一嗅，心底有些情动起来，又强压了下去。脑中唐翎的面孔越来越清晰，想到他平日里杀人如何狠辣利落，想他昨天夜里在自己怀中吟哦时是怎么一副魅惑姿态。
“陆……黎飞……”
每一句话，都带着热气，带着战栗。
唐翎，我陆黎飞该是第一个见到你那种姿态的人？
这么想着，唇边不自觉地就笑了起来，只是……
“除了无寻公子，我唐翎不会相信任何人。”
陆黎飞口中啧了一声，这个无寻又是谁，唐门的人？看这名字，似乎该是唐无乐的兄弟之类。不知道他与唐翎是何种关系，竟能让唐翎说出这种话来维护。
心里正焦躁着，窗外忽然起了风，陆黎飞眸中一闪，微笑着坐下沏起茶来，一左一右倒了两杯。
“喝茶吗？”
陆黎飞凭空问道。
话放出一会儿后，屋子的纸窗被推开，一个全身黑衣戴着黑面纱的人从窗外闪身进来，轻巧地落座在陆黎飞对面。
陆黎飞看了看那人的装扮，啧啧道：“这装扮，生怕别人不怀疑你？”
那人摘下斗笠，也不看陆黎飞，手下猛然一拍，将茶杯震起后啪地反手打向陆黎飞，被陆黎飞迅疾地伸手接住。
“不喝就不喝，这么凶干什么。”陆黎飞手一抬，将琥珀色的茶水尽数倒入口中。
“你当人人都有你这闲情？”那人的语气很沙哑，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似的，“主公让我来问你，什么时候复命。”
“他每天要杀那么多人，这个迟一点又怎么了。”陆黎飞重新加满了茶，晃了晃茶盏，“况且这个唐翎我喜欢得很呢，不想杀。”
“陆黎飞！”
见那人加重了语气，陆黎飞哈哈大笑起来：“阮兄，其实主公不过是说了，‘要唐翎以后再不能插手本宫之事’，也没说是要杀了他啊。”
阮姜沙哑着声音道：“主公这么说了，意思就是要唐翎的命，你在玉虚宫这么久，还要钻这种空子？”
“难得唐翎这样的好身手好容貌，还有这样的身段，我可舍不得。”
“身段？”阮姜愣了一下，随后惊道，“你们……你们竟然？！”
陆黎飞笑而不语。
“陆黎飞，违背主公的意思，是要被逐出玉虚宫的，这你总该知道，”阮姜道，“是兄弟，我才提醒你一句。你已经叛离明教，要是再离了玉虚宫，你在江湖上便活不了多久了。
“我没想着要违背主公的意思。”
“那你为何不杀了唐翎？！”阮姜怒道，“你们既然已经……想来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明明找到了人，一不上报，二不灭口，陆黎飞，你到底在玩儿什么？！”
“我？”陆黎飞晃了晃脑袋，一脸的不正经，“我想要唐翎，仅此而已。”
阮姜道：“你不是已经要到了？玩儿够了，就回去复……”
“谁说我只是玩玩而已。”
“命……”阮姜被打断说话，一下子咬住了舌头，“你说什么……”
“主公不过是要唐翎不再出手妨碍罢了，不是吗。”
阮姜看着陆黎飞，深深皱起眉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总觉得接下来陆黎飞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陆黎飞目光定定，手指却像是毫不在意似的绕着自己耳边的头发。
“那如果，唐翎成了我玉虚宫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颜小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