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夜奔 心软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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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翎也许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堂堂藏剑山庄的五庄主，会当着婉姑娘和无言公子的面，就那样在自己面前跪下。
几日前已经听说，叶公子在宴席后曾向门主唐傲天求娶婉姑娘，被门主一口回绝。唐傲天对于与霸刀的联姻已是思索许久，毕竟利益相关，又门当户对，女儿过去绝不会受委屈，其余的便不再多加考虑。如今婚期已近，怎料得到会忽然杀出一个藏剑山庄的少庄主出来，说与自己女儿情投意合，请他成全。
婉姑娘与叶公子幼年时的交往鲜少有人记得，此言一出，当即便有人碎语，婉姑娘一直以来推脱婚约，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她一个生在深闺中的大小姐，是如何与一个风流公子有了情意，那便有些暧昧不清了。
唐傲天自然不满意于女儿这段私情，当即回绝了叶凡的请求。小婉听说此事，在屋中哭成泪人。唐无乐自幼就不喜欢小凡，如今知道叶凡就是当年那个小孩儿，还要带走自己的妹妹，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若是真对婉妹有心，你离开巴蜀这么多年，如何能音信杳无？”无乐对叶凡拍桌喝道，“婉妹或许不知，在下对五庄主可是了解的很。长歌门七秀坊，何处不曾留下过你的风流债？就凭你这浪荡子，还敢来求娶我唐家小妹？！”
叶凡百口莫辩，想他西行至天山为小婉取雪，在那儿遇见恩师王遗风，学得红尘一派不传秘技。却因恩师忽然不知去向而囚困于小西天中，只得沉心修习，直至数年后一技学成才得以飘然出谷。返回藏剑山庄后，又因事隔经年，无法记起当年所到之处是何地，只知小婉之名却不知小婉之姓，更不知当年所居之地正是巴蜀唐门。仅凭脑中一丝模糊记忆记忆，四处寻访小婉。
他确实与许多红颜相交，却只不过因那女子眼眉之处有一丝像极了小婉，待确认不是当年女孩儿，便抽身离去，倒是因此伤了不少女子玲珑冰心，这才落得个风流薄幸之名。
小婉之事是叶凡心中隐秘，不可与旁人细说，即使是唐无言也是今日才得知此事。无言感于二人情深，还想劝说一二，结果反而被唐无乐一顿训斥。
“言弟，你当真是离家久了，唐门之事你从不关心分毫！小婉早已与柳惊涛定下婚约，难道只因叶凡出现，便可轻易更改失信于人？！若是今日叶凡不出现，来日婉妹嫁于柳家，还要她抛夫弃子不成？！婚约岂同儿戏，如此毁约，要我唐门何从立足？又要如何向霸刀交代？！”
叶凡倾心于小婉，难道柳惊涛便不是了？他能待小婉好的，柳惊涛一样能够做到。小婉若是就此同叶凡离去，名不正言不顺，即使回了藏剑山庄，又真能被认同吗？
当年叶家三少与霸刀柳夕私定终身，为藏剑山庄所不容，两人远走霸刀，又是起了怎样的纷争，他叶凡会不知道吗？难道要婉妹将来跟着他，成为第二个柳夕不成？！
唐无乐虽是心疼妹妹，此时却也不得不狠心。他赶走叶凡，将小婉囚于屋中，不许二人再见。
无言本就不满唐门内各门间的争权夺势，父亲的追名逐利更是让他觉得无比乏味。自己离开唐门，常年盘桓于长歌门等风雅之地，正是因为堡内没有他能相与言说的人。与叶凡深交之后知他并非旁人所说的风流公子，如今知道他与小妹这一段渊源，更是叹惋不已。于是连夜出了唐家堡，竟发现叶凡并未走远，只在唐家正门处附近来回踱步，时不时张望。
“叶兄，我唐无言只有这一个妹妹，”无言咬牙道，“小婉若交付你手，你叶家可愿不计前嫌明媒正娶，可能护她周全？”
叶凡拔出葬月剑，歃血为誓。
“若得小婉，叶凡生死不负！”
如此，无言将叶凡乔装打扮，入内与小婉私会，两人约定就此离开唐门，一路东行回藏剑。只是无言万般打算，却没想到会在临走时撞上唐翎。
唐翎身属刺客堂下，便是唐无乐的人，见此情形，自是迅疾地抽出匕首挟住了叶凡。
无言见状怒道：“唐翎，想寻死吗？！他可是藏剑山庄的少庄主！”
“那又如何，”唐翎根本不在意这些，比叶凡身份尊贵之人都被他杀过，此时又何惧一个叶凡，“公子说了，婉姑娘不能走，他想带走，除非……杀了我唐翎。”
四人对峙在此处，进退不得。无言知道自己哥哥手下从不养无用之人，唐翎说了会对叶凡下手，那就不可不信。看着唐翎的匕首如此紧迫，无言虽是心焦，却也毫无办法。
小婉立在叶凡身后，她本就身体不好，夜里冷风一吹，此时剧烈咳嗽了起来。叶凡也顾不得颈上匕首是否伤人，立刻转至小婉身边，将自己的披风给小婉穿上。
唐翎看着他脖子上刚才转身时擦出的血痕，心中颤然。
“唐翎！你……”无言见好友受伤，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小婉身上多加了一件披风，身子暖和起来，精神才好了些。她扶着叶凡，缓步走向唐翎。
唐翎见她似乎眼中有泪，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是怕女人哭的，因为不懂得该如何安慰人，总会手足无措。
“我……对柳公子无意，”唐小婉轻声道，听起来语气十分虚弱，“确实……我嫁去霸刀，于唐门，于霸刀，都是一笔……不错的买卖。若是福泽深重，或许能像太祖母一样高寿，可……”
唐小婉容色不变，声音却忍不住哽咽起来。
“可若没有小凡……没有他……我即便成了庄主夫人又如何……那并非我本心所愿，又何来欣喜一说？还是说……你们其实都不介意，我唐小婉心中所想为何？唐翎……你并非不辨是非之人，若你执意如此，那我就留下……”
“婉妹？！”
“只是霸刀……”小婉横眉咬牙道，“他们也决娶不到一个活着的唐小婉！”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唐翎看到唐小婉眼中的决绝之意。
婉姑娘与叶公子之间的深情固然感人，但这终究并非是两个普通人之间的纠缠。
一个是唐门的大小姐，一个是藏剑山庄的五公子。他们若就此走了，说的好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但难免不了一个私奔的名头。这种恶名，唐门担不起，藏剑山庄也担不起。为此还要得罪霸刀，更是得不偿失。
可……
“……在犹豫什么？”
听到耳语，唐翎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抬头四处张望，却发现除了正在关心唐小婉的无言和叶凡，再无旁人。
那分明是陆黎飞的声音，可为什么不见人影。是……自己听错了？
犹疑的时候，熟悉的触感贴上了自己的左耳，是隐匿了身形的陆黎飞在从身后抱住了他，正凑在他耳边悄悄说话。
“你看他们二人，情投意合，眼中只有彼此……这等真情，世间难寻，你又何必为难？”
唐翎压低声音道：“我唐门之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我也不想插手唐门的事，原本不过是想你了，便来找你，”陆黎飞轻轻笑了一声，“可你陷在里面了，那此事就与我有关。”
唐翎轻叹了一声，没有回话。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陆黎飞也依旧乐此不疲，他轻轻抚摸上唐翎的脸，贴着他耳朵酥酥|痒痒地轻声细语着。
“你想啊，若是你不放他们走，唐小婉真的引刀自尽，那叶凡定然不会独活……唐姑娘死了，无乐会放过你？叶凡死了，藏剑山庄又可会放过唐门？”
“若婉姑娘走了，唐门对霸刀又该作何说法？！”
陆黎飞笑了起来，咬了咬唐翎的耳朵。
“既然无论如何，都有人会对唐门不利。那一个活着的唐小婉，和一个死了的唐小婉……哪一个更值得呢？”
唐翎沉默不语，只是握着匕首的手，终于松了一松。
叶凡见小婉气息渐渐平稳，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转头过来看向唐翎，将葬月剑插入土中，前摆一撩，忽然向唐翎跪下。
“唐翎，算我求你。”叶凡剑眉深锁。
男儿膝下有黄金，唐翎见过太多人向自己下跪，求饶的，痛哭的，万千丑态。他们不知道唐翎姓甚名谁，哆哆嗦嗦地匍匐在他脚下，明知自己肯定会死，为了苟活，依旧抛却尊严宁愿类犬。
如今却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向自己下跪，是为了自己所爱之人。
唐翎看着眼前三人，心中烦躁得很。他不能就这么放走他们，但他也不希望唐小婉因此而死。陆黎飞这样劝诱，自己若放手，倒像是中了他的圈套似的，让人心中没抓没挠地一股子怨气。
“你出手不是向来利落？”陆黎飞嘲道，“怎么这会儿如此扭捏？莫不是我猜对你心中所想，你反而觉得变扭了？”
“闭嘴……”
唐翎看了一眼唐小婉，她偎在叶凡怀中，竟是一脸的安心。那样子像极了一个人，像那天伤重归来后，眼中满是高翎的唐小晨。
耳边是流水声，眼前似乎又看到那庙会上明灭恍惚的花灯。
“你觉得人生在世，什么最重要？”
他听见自己在问，那时候，小夕同自己说的什么？
“自是姻缘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唐翎转过身去，月光下只看得清他的轮廓，像是一张精巧的剪影。
“唐翎？”
“我……没有见到你们离开。”唐翎沉声道，“我来的时候，婉姑娘……已经被你们带走了。”
三人匆匆谢过，擦着唐翎的肩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唐翎只身立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脑中不断闪现着唐小婉目光的决绝，和叶凡眼中的孤注一掷。
陆黎飞看着他这幅样子，在风中轻声一笑。
唐翎啊唐翎，你到底是心软。
心软的人……怎么能当好一个刺客呢。
唐翎深吸了一口气，慢步往江边走去。陆黎飞依旧没有现身，就那么悄悄地跟在身旁。
“为什么放他们走了？”
“这不正衬了你的心。”
陆黎飞托着脸道：“怎么能叫衬了我的心，明明就是你心软了。”
唐翎冷笑一声：“只是不想婉姑娘为此搭上性命罢了。公子有多疼惜这个妹妹，我不是不知道。”
“那将来霸刀要是寻上门来，你怎么办？”
唐翎抬眼望着江面，轻声道：“那已不是我能考虑的事情了。”
“也是，”陆黎飞点头应和道，转而又嬉笑着说，“那不如你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滚开。”
陆黎飞哈哈笑了两声，在唐翎身边躺下，仰头看着川蜀之地的夜空，总觉得与在大漠的时候看到的很不一样。
“唐翎，不如跟我回大漠吧。”
唐翎没有说话。
“大漠虽然没有这么多花草树木，但是有三生树，映月湖……还有很广袤的沙漠，日落的时候漂亮得很。”
“没兴趣。”
“别这么冷淡嘛，”陆黎飞掐了掐他的脸，唐翎不耐烦地把头扭开，陆黎飞笑着笑着，眼眸忽然一垂，轻声道，“但是我也不敢真的把你带回大漠去……”
“为什么。”
陆黎飞没想到后面这句被唐翎听到了，忙拾起笑脸一本正经道：“你不知道，大漠的姑娘都热情得很，你这模样的要是去了，怕是会招架不住。”
“……噢。”唐翎应道，“若有机会，我会去的。”
陆黎飞腾地坐起：“真的？！”
“嗯，给你扫墓。”
“……”
两人不知道在江边坐了多久，唐翎一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陆黎飞就一直陪着他，直到天边渐渐泛白，唐翎也还是一动不动。身上都沾上了些露水，潮潮的，风一吹还有些冷意。陆黎飞起身看看，发现唐翎正合着眼睛小寐，玩性大起，凑上去在唐翎唇上轻轻一吻，一次还够，见唐翎没有反应，就连着脸颊眼睛眉骨一并亲了一通。
唐翎忍无可忍：“好玩吗。”
“好玩。”
陆黎飞笑起来，将唐翎扑到在草丛中，贴着唐翎便是一顿吮吻。唐翎虽是冷淡，但还算配合，也没有闭紧了牙关不放自己进去，几次被逼得喘不过气来，鼻息间瓮声而出的喘息让陆黎飞很是得意。陆黎飞动了动腰，悄悄一顶，唐翎心底一惊，忙撇开头去推开了陆黎飞站起身来。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人的脚步声，唐翎迅疾地扫了一眼陆黎飞，只见他冲自己笑了笑，一边起身，一边隐却了身形。
唐翎朝脚步声的方向看去，略过一会儿，无言的身影出现在晨曦中。
“唐翎。”无言唤道。
“公子还是直接回堡内的好。”
若是让人看见他们二人曾经碰面，小婉失踪一事就不好开解了。
无言微微一笑：“来日二哥要是问起此时，你只说不知道，其余的事，我一人承担便好。我来，也只是想说这一句。”
唐翎点了点头，向准备离去的无言一礼。
“此番成全小妹与叶公子，还是要多谢你。还有……”
无言说着，目光一抬。
“公子？”
无言唇角勾起，重新看回唐翎轻笑道：“没事，我先回堡内了。”
“好。”
唐无言离开后，陆黎飞才重新显出身形。
唐翎冲陆黎飞问道：“你还不走么。”
“你们这位小公子，可不简单啊。”陆黎飞答非所问。
“？”
陆黎飞唇角一扬。
太清楚了，刚才唐无言那个目光。
他刚才，分明就是在看着陆黎飞。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夜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