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旅》夙夜安流

6、变故

　　从黑暗中恢复意识，手脚虚软发颤地推开半压在身上的物体，大助这才在化成火海的废墟中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
　　睁开的眼中毫无焦距，环顾四周，无神的视线在惊慌逃窜的人群身上划过，随着巨响带来的短暂性失聪渐渐消失，尖叫与哭泣才伴随着建筑物崩塌的声音从遥不可及的对岸与传入脑中的视觉信号相吻合。
　　低头，目光所及之处满满的沾染着烟尘与鲜血，大多却都不是属于他的，脚边是刚刚他站起来时推开的“物体”与瓦砾，不，更准确的说，是失去了呼吸的人——大助认得，是保护他的保镖。
　　记忆终于归拢，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几名保镖直接将他扑倒护在了身下——四周还散落有辨不清颜色的“物体”。
　　抬起脚试图挪动脚步，却在一个踉跄后直接坐倒在地，茫然间的大助泪流满面，只知道伸出双手不停地推着刚刚保护了他的躯体，只知道口中机械地重复着：“醒醒。”
　　——哪怕明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在爆炸中失去下半身断了呼吸。
　　直至身穿FBI标志与消防服的搜救人员将他从一片废墟中抱起离开，大助这才在背部触及担架时彻底晕死过去。
　　————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身处的寂静。
　　“啧。”看到床脚蜷缩着自己身体的孩童，Gin不由得想：真麻烦。
　　距离在社会上闹的沸沸扬扬的机场连环爆炸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周，在医院经过检查确定身体没有大碍的大助，在一周前才被自那之后行踪成迷的渊昊爷爷接到了此地。但是直到现在，大助依旧时不时地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中。
　　Gin粗暴地一把抓起男孩儿的衣襟将其拎起，用枪口顶住他的下巴：“接下来的三个月时间，从我手里活下来，或者，你想现在就去死？”
　　枪械冰冷的触感从下颚传来，唤回了大助疼痛的感觉，也拉醒了他的神智——眼前身材高大的男子一袭黑色风衣，淡金色的长发从黑色的礼帽下流泻而出直达腰际，那双盯着自己的双眼中盛满着冰冷的杀气，配合挂在男子嘴角的残酷笑容，使得大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在前世只是一名生活在和平时代的普通人而已，即便他是死于枪杀。直面他人的死亡，对任何人来讲都是不小的冲击，故而这段时日，每当他闭上双眼，对死亡的恐惧就会彻底蔓延开来。

　　死寂弥漫，不知过了多久。
　　“……”
　　手上小小孩童的细微动静没有骗过Gin敏锐的触觉，看着动了动干裂嘴唇的孩子，他拉大嘴角嘲讽的笑容并配合着手上的枪微微用力：“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大助：“我……不要死！”
　　“哼！”一把将孩童甩回床上，Gin转身走出房间：“收拾好自己，今晚跟我离开。”
　　没去理会被自己甩上的房门后隐隐传出的啜泣声，Gin斜瞥一眼一脸悠哉靠在走廊墙壁上，似乎是因为爆炸波及而打着石膏吊臂的渊昊：“死了别怪我。”
　　“你觉得如何？”闻言却一脸悠闲毫无压力的渊昊。
　　“哼。”Gin回想起刚刚大助由茫然空洞渐渐过渡至沉寂深邃的眼神：“或许值得期待一下。”
　　渊昊：“麻烦你了，Gin。”
　　*
　　Rye颇感意外的看了看被Gin一进门就甩进他怀中的红发孩童，抬头看向转身就要离开的Gin：“这个孩子？”
　　Gin：“别闲着，你的任务是教会他辨别、使用枪械，一个月的时间，附带这些基本的体力训练和语言。”
　　Rye伸手接住Gin继手中的儿童之后接着甩过来的训练单。
　　Gin：“根据他的情况做调整，不死就行。”
　　扫了一眼被内容塞得满满的训练单，Rye的嘴角抽了抽——所以把他从欧洲一个卧底任务中召回并且赶到美国的原因就是让他来带孩子？虽然Rye不认为自己的行动计划中还包括着当保姆的项目，但是看Gin的行为，同时也在侧面说明这个孩童恐怕不简单。
　　内心无奈的叹了口气，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十分僵硬的微笑，Rye把异常乖巧的红发孩童放到沙发上开始尝试使用不同的语言进行沟通，直到换为日语：“你好。我是Rye。”时，才得到红发孩童的回应：“我是小助。”
　　——大助相当干脆的扯出小助爸爸的名字来用，毕竟他落到这般境地，跟小助爸爸肯定脱不了干系！
　　*
　　“砰——”
　　垂眸，Rye一手托稳因为开枪的后坐力导致身型有些后扬的大助，一手继续纠正他的射击姿势。
　　这是Gin将大助带来的第三天，面对孩童在头两天对训练单上的内容100%的完成度，Rye不是不惊讶，就好像孩童已经受过、不对，通过观察孩童的身体状况和接触的触感判断，该说是从懂事开始，就应该一直在接受相当程度的训练。而且孩童的言行举止，也不似孩子，更趋向于一名已经成年的人。
　　在排除掉大助是组织人的可能后，不知大助是否是孤儿的Rye，心下叹息。即便不是孤儿，想必也是出生在相当残酷的家庭环境——所谓的误会。心中多了份微薄的怜惜，使得Rye一直有些生硬的语气在不自觉中微微软化了一丝。而一直把注意力集中的大助似有所觉的晃了晃脑袋，却没说什么，继续调整身体依照Rye的指点来完成训练。
　　“啧。”执行完任务回到据点的Gin，刚下车就目睹了这一幕。看了看挂在树上随风晃荡的靶子——虽然没有打中靶心，但是还不至于脱靶——不算太差。
　　踩灭烟头，Gin收住每次见到大助都会有的冷讽，转身直接进入了屋内修整。
　　*
　　当人专心投入一件事的时候，时间还是过得很快的。
　　不提Gin依旧对他冷冰冰的态度，大助与Rye的关系反而渐渐熟络。察觉填满冰箱的内容物里除了酒以外就没被这俩大男人动过的大助，明白这俩人根本不会做饭，实在吃不惯西餐外卖+微波炉速食的大助，即使是为了自己还在长得身体，不得已间，还是拖着训练后疲惫的身躯开始下厨。Rye往往会在这时候帮他在厨房打下手，并会教他一些很有用的知识，甚至不乏一些警校的内容——当然，大助是不知道的。
　　转眼就是月底，Gin接了个电话后一个示意，Rye就二话不说带着大助跟随Gin离开了木屋。此时捧着杯Rye为他叫的热牛奶，大助坐在酒吧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仔细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酒吧内的光线暗沉，环形的高背连椅和天花板垂下的轻薄帘纱形成了一个个半开放却又保持私密的空间。视线的余光始终放到Gin刚刚走进的位置，没几分钟，大助的瞳孔就猛然一缩——微弱的火光一闪而逝，却足以让他看清楚内里的人影，细微的枪声则在消|音|器的作用下，彻底泯灭在酒吧舒缓的背景音乐之中。
　　看着随之掀帘而出的Gin，快速而无声的朝自己走来，大助知道该离开了。端起杯子喝光牛奶想借此压下心底依旧存在的不适与惊惧，却在看清楚似乎携带着一丝血腥气息的Gin扔在桌面、打开摊在他眼前的东西时，口中本该香甜的牛奶瞬间变的极为苦涩并难以下咽。
　　“希欧·克里斯汀（Theo Christin）”——这是一本印着他照片的护照，棕发综眸，一如他现在的易容伪装。
　　放下杯子，大助的嘴几度张张合合，最终在Gin标志性的讽刺目光下，默然的收起护照。
　　不过一直坐在大助身边的Rye，则是为Gin的恶趣味感到好笑——护照上的名字是大助昨天自己选的，而办好的护照实际上在今天凌晨就已经送到了，但是Gin故意挑在这个时间点交给大助，明明白白的误导啊。然而他们现在还处在行动当中，即使要拆台也不是时候，抬手揉了揉大助的脑袋——假发的手感到底比不上男孩天生软软的发丝——看着小孩子，哦，该叫希欧了，白着脸收好护照，Rye接着起身抱起他，跟Gin点头示意后从不同方向离开了这家酒吧。
　　车上，Rye看着蜷在副驾驶上明显情绪非常低落的大助，不由得出声解释——虽然与不明来源的孩童才相处了一个月，但是孩童的乖巧伶俐，聪明懂事，还是很讨Rye的喜欢，若是可以的话……
　　Rye若有所思。
　　“Gin是一个非常恶趣味的人。”迎着大助疑惑不解的目光，Rye继续开口：“护照在白天就送到了。”
　　然而不等Rye为大助从白到红的脸色和一扫阴霾的亮软红眸子牵起嘴角，从前方道路远处映入他眼帘的警笛灯光先一步引起他的注意——身穿蓝马甲背印F.B.I.的人在街口设立了路障一一盘查经过的车辆。
　　微微蹙眉，Rye并没有随着车流前行，而是将车倒靠停在路边，并示意大助跟着他下车。
　　抱着希欧借此遮挡脸庞，Rye沿着路边脚步不紧不慢的通过关卡，凭借着优良的视力，毫不意外的在通缉令上看到了Gin的画像，不过这个出警速度有点快啊？
　　“希欧，你知道Gin是什么人么？”压低着声音，Rye脚步不停地询问，意外的同时也了然，一位知晓他身份的F.B.I长官正坐在一辆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打着暗号手势。
　　这个问题让大助心下有些迟疑，面上却微微歪头像是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我不是很清楚。”倒是确实清楚Gin能做到什么。
　　看着Rye站定脚步，大助低头掩饰表情的同时装作有些不适应假发样子的抬手抓抓脑袋。
　　不清楚——个鬼啊。虽然在前世没怎么看这部历经二十余年依旧未完结的漫画，但是他对这位生活在荧幕片头尾及预告片里人气很高的反派角色还是多少有所耳闻的。而在渊昊爷爷将他交给Gin时，大助就已经彻底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渊昊爷爷很危险，这个世界也很危险，若是想保护好自己的生命，他就必须学会一些东西，甚至——夺人性命。
　　对顶着极大心理压力的大助来讲，Rye的出现可以说让现阶段的他非常的庆幸并产生了极大的依赖感——不论是Rye的真实身份又或者是他的个人能力，也因此大助无意识中对Rye是十分亲近的。
　　而对大助无来由的这份信任，Rye在开始接触大助时是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是通过日常的相处以及细节观察，排除掉大助是组织人的可能性后，Rye才动起了其他的心思。只不过首当其冲的问题依旧是大助的身份——可惜几次有意无意的问及，大助也只是摇脑袋（大助无辜脸：我真不知道爷爷是干嘛的啊）。再加上Gin在身侧，更多的打探Rye也不可能问得出口。
　　Rye：“希欧，在这里等我吧。”
　　被抱着进入路边一家便利店，大助看着把自己放下的Rye心下了然，估计是碰到熟人了？乖巧点头，大助径直走向食品区，晚餐他可是只喝了一杯牛奶。
　　然而大助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内情形急转直下。
　　首先，是Gin和Rye的双双负伤。虽然两人都有惊无险的在枪击下脱身，但是或多或少都挂了彩；其次，便是追捕的人员了。从一开始的N.Y.P.D，到F.B.I.再到CIA，目标清晰地点准确。
　　亲眼目睹Gin几次三番手段狠辣冲出围堵，此时在“安全屋”内大助瞅着歪在沙发上一身血腥吞云吐雾的Gin，不由自主的往终于结束探查前来汇合的Rye身后躲了躲。
　　Gin那一身杀气太明显，吹得他都快冻成冰棍了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