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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简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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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空荡荡的,充斥一股离别的味道。我倒了杯水,颓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这就是我住了4年的寝室,我的床,我的椅子,我的书架,我的衣柜,到处刻满了这4年的记忆。而如今,即将毕业的我就要离开,其他三位室友早已经开始陆续收拾东西了,所以屋子里有些凌乱。我胡乱喝着水,想想又倒掉,冲了杯咖啡,香气袅袅地笼罩着我,也弥散在这个小小的房间。恍惚间,我忽然觉得,人生走过这20多年,最好的青春也许,就是在这个20几平米的小屋里度过的。在这里,有过我的欢笑与悲伤,有过我的梦想与现实,有过太多的记忆,包括简言,我们之间的一点一滴都在这里。想到简言,我又看了一眼表,5点。匆匆洗了把脸,换下昨天那身被我弄得皱皱巴巴的T恤,拣了衣柜里安莱送我的一件暗红色的小领衬衫换上,想想还是抹了点润唇膏才出门。
南门那家米线店距离我的寝室很远,走路大概要半个多小时,我和简言都不喜欢迟到,所以在5点50的时候,我们在那家米线店门口相遇。今天的简言看起来很开心,米色的T恤,浅蓝的牛仔裤,刷得雪白的球鞋,衬的他格外英挺。
看见我,简言还是温润的笑,“然然,怎么了,有点憔悴呢”我笑笑,“没事啦,这不是久未谋面,思念成疾么”。两人相携走进店里,老板是很熟的,照例给我们安排在靠西面窗户的位置,照例点了米线。
“然然,我今天去面试了,估计差不多会录用我。”简言一脸春风,傍晚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身上,我有一刻的失神,那样阳光自信的简言,终于又出现了。“然然?”简言不确定地看着我,“哦,真好。”我这动不动就天马行空浮想联翩的毛病是该改改了。
“你想什么呢?”简言微笑着。“我……在想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也微笑地看着他,任由思绪狂飞到我刚上大学的时候。
那年我19岁,和所有19岁少女一样,带着美好的幻想走进大学校门。当然,这美好幻想里自然包括收获一份美好爱情。也许是缘分吧,我和简言就这样在这个学校里不期而遇。同是新生,同是懵懂的青春少男少女,相遇在校门口。
那天,天很蓝,是9月开学季特有的蓝天,阳光明媚却不刺目,仿佛这一切都是为了相遇而准备,我安顿好之后,便送陪我一同来的母亲回去,校门口车水马龙,打车还真是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一辆空车,在我伸手拉车门的时候,发现正有一双修长而白皙的手同时抓住了车把手,“你……”几乎是同时,我们相视一眼。那时候的简言,就如同那日的阳光,灿烂而不炫目,浅色的T恤,深蓝的牛仔裤,白色旅游鞋纤尘不染。简言看着我,温和地笑,那笑容,仿佛能融化冬日的冰雪,温暖而舒心。
对视了几秒,司机打断了我们的僵局,“你们要不要拼车啊?都去哪?”“车站”又是异口同声。这时候妈妈走了过来“然然,这里不好打车,我就和这个家长拼车吧,不知道你们去哪?”母亲微笑着询问,简言也笑着,“好的阿姨,我爸爸妈妈也是去车站呢,学校门口不好打车,就这样拼车吧。”
三个人互相寒暄了上了车,只留下我和简言站在原地,简言没有走,我也没有离开“你好,我叫程简言,路程的程,简而言之的简言,你呢?”简言微笑着询问。“苏然然”我小声地说。平日里和男生大呼小叫的勇气此刻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甚至觉得自己脸上发烫。
我们一起走回宿舍,原来简言和我一样是法学院的大一新生,他2班,我7班,寝室也是对面楼,我突然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融化开一样,在小小的心房里荡漾着小小的情愫。
“那时候,我是不是超级帅啊?”简言一脸期待地问我。“啊?”我迅速穿回现实,“哦,要听实话么?”“当然。”“是,比王宝强还帅!”简言没好气要来拧我的脸,正巧米线已经做好,简言便不再动手,只是安静地帮我拿筷子。
热气腾腾的米线熏的我眼睛湿润润的,眼前的简言也变得模糊起来,渐渐地,变成一个人影,有热热的液体从我的眼眶中流出。“然然?你怎么了?怎么哭了?”简言放下筷子为我擦眼泪。“没有,热气熏的,这都快6月了,太热了。”我微微笑道。
吃过饭,太阳也下山回家,地上的热气逐渐退却,初夏的傍晚,还是有些凉意。我和简言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这条路,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春夏秋冬,寒来暑往,路旁的树木在我刚上大学时,还是新栽的小树,如今郁郁葱葱。简言突然抱住我“然然……”我没有动,等待他接下来的话,却是许久的沉默。
其实我知道,再过一个月我们就毕业了,毕业意味着我们要走出大学这个象牙塔,去面对社会,甚至是,毕业后各奔东西,天各一方。每天都会看到校园里有情侣抱头痛苦,因为毕业意味着就此分离。而我和简言,整整大4四一年的时间都避免碰触这个问题,因为我们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未来的不确定性让我们的心变得异常脆弱又异常坚强。我们彼此怕提及分离,怕也上演抱头痛哭的场景,又执拗地认为,只要那一天没有来临,就代表一切都不是定论。
“对了,司南被关进看守所了。”我突然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告诉简言。“哦?”简言一愣,松开手臂,“怎么回事?”我于是讲了昨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司南,还真是对你很好。”简言脸上,有一瞬的不自然。我知道简言和司南并不是很和得来,因为性格相差太多,但这几年他们倒是也相处无事,我,简言,司南,安莱四个经常一起聚餐,出去玩,他俩倒是也互相给面子。但仅此而已,简言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会和安莱,司南那样的人成为死党,在他眼中,我是绝对的乖乖女,而那俩人……不说也罢。不过我一直没告诉简言,姑奶奶遇到你之前,没比那俩人强那里去。
是啊,那个高中时代和司南,安莱一起捉弄政教处主任,体育课翻墙上网吧,半夜装病逃寝去撸串,喝得烂醉找不到学校的我,什么时候开始,成为简言面前笑不露齿的小女生的呢?我记不得,也许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我才懂得女孩子应该有的矜持吧。原来一直和安莱,司南这俩混世魔王在一起,估计我也和魔女差不多。
“你……”又是同时开口。“你先说。”简言看着我,“不知道司南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安莱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安伯父,也不知道安伯父会不会帮忙……”我突然一阵伤心,如果,如果那个什么局长的儿子真的不依不饶,司南是会被判刑的。“恩,我看情况不乐观。”简言皱眉分析着,“安莱肯定会求他爸爸的,但她爸爸未必帮忙,就像你说的,安莱不敢说司南是他男朋友,她爸爸也没有什么理由去为了这么点小事搭人情,何况就算他爸爸帮忙了,也是通过熟人找人家局长谅解,那个局长也未必就吃这套,毕竟那是人家亲儿子,让人打的脑震荡。”“哦……”我心里难过,却不好再说什么,简言的话也很有道理,甚至,事实就是如此,只是我一直不愿意去这样想。“你刚想说什么?”我忽然想起刚刚简言也想说话的。“哦,”简言笑笑“我今天去天籁公司面试了,面试的老师很看好我呢。”“天籁?”我疑惑,“那是什么?”“唱片公司啊。”“你,去唱片公司……面试?”我惊讶地问,“你不,不想找对口专业的工作啊?”“你知道的,法律从来不是我喜欢的,我只想做我喜欢的音乐,而且,我有这个能力,不是么?”简言急急拉住我的手。“是,是。”交往这么久,我非常了解简言的个性,绝对不能否定他的能力,尤其是音乐方面。这个自负得要命的家伙,根本不能经受别人的批评。“可是……在法律方面,你也很有才华呢,院长还想给你保研呢,不往这方面发展,似乎也有点可惜了。”我小声嘟囔着,一边偷瞄简言,果然,他的脸上荡漾着满足的微笑,“那没有办法了,就当是法律行业损失了一个精英吧,哈哈哈哈。”简言大笑起来,一边搂着我的肩膀一边给我讲那个天籁公司的种种。后来他说了什么,我并没有听进去,只是担心看守所里的司南,会不会吃窝头,会不会没有被子盖,会不会被人欺负,有时候听说看守所里会有牢头欺负人的。
“然然?”简言有些不悦,“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你怎么了?”“哦,恩,没什么,你说司南在看守所里会不会挨欺负啊?他脾气倔,会不会有人欺负他?”简言叹了口气“你从小到大,见到过谁欺负司南,他不欺负别人就行了。”“也是。”
天渐渐黑下来,我们都没再说话,就这样静默地走着,到了宿舍楼下,简言轻轻拥住我,“傻瓜,别想那么多了,自寻烦恼不是么,开心点,乐一个。”我勉强一笑,“不行,开心点。”简言捏捏我的脸,“一一。”我使劲一呲牙,一个凉凉的吻,划过我的唇,蜻蜓点水样地又离开。“我上去了,晚安。”我轻轻挣脱简言的怀抱,径直回了寝室。
这两天已经把我折腾得不行不行了,爬到六楼的寝室我觉得自己两条腿跟上过老虎凳一样,心里就想着,我要生在古代,肯定研究一种酷刑叫爬楼梯。掏出钥匙开了门,发现大家都在,好像在搞什么派对,一个大大的蛋糕还没有开封,满桌子的水果零食啤酒。
“哈皮波斯地!”三个人一起喊道。我一怔,今天我生日?“亲爱的,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老大神秘地问。我脑子飞快地搜索,奈何这两天实在疲惫,没有一点头绪,真的是我过生日?刚要谢谢,突然脑子一转,不对啊,姑奶奶是冬天生的啊!“你们,到底搞什么鬼?谁过生日?”我脑子继续运转,老大和我一样冬天过生日,老二是918,老四是正月初一,哪有夏天生的?“你们别忽悠我,快点,坦白交代,咋回事?”老大清了清嗓子“嗯哼,宣布一个好消息,咱们老二,李思悦同学昨天领了结婚证,正式嫁为人妇啦!掌声掌声!”我麻木地鼓着掌,结婚?这个遥远的名词,原来并没有那样遥不可及,反而,它就在身边蔓延滋长,一不留神就会碰触。
随着大家嬉笑着打开蛋糕,吃着喝着,我总算搞清楚了事情。原来老二去年分手的男朋友,最近几个月又复合了。据说是个富二代,他家里对老二十分满意,决定让俩人领证结婚,毕业证到手就移民澳大利亚,签证都快办好了呢。“好幸福啊,毕业证结婚证一起拿,还不用找工作。”大家一阵羡慕,觥筹交错,各自诉说自己开心的不开心的,老大考研落第,却意外收获了一份薪水不菲的工作,但是上司为人苛刻,同事也不好相处。老四虽没有工作,但大学四年却是没有间断地做淘宝,如今生意红火,但由于常年忙着淘宝生意,耽误了学业,至今仍旧有6门功课高挂,毕业证能否到手还是问题。总之,做人有得有失,没有人十全十美,事事顺心如意,即便如老二嫁入豪门当了贵妇,也是患得患失,生怕行差踏错贻笑大方。而我,貌似在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实习,男朋友十分优秀,然而最终工作能否如意,婚姻是否幸福却仍旧未知。
渐渐地,外面的灯光越来越稀疏,已经午夜,地上的空酒瓶歪歪斜斜地躺着,仿佛它们也和我们一样,醉得忘记了忧伤与快乐,只是陶醉在这一片貌似欢乐的笑声里。最近总是回忆,回忆四年里的点点滴滴,虽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却也足以填满人生的轨迹。都说大四是在朝花夕拾,以前没经历,还常常抱有怀疑的态度,而现在看来,这四个字,恰当无比。一个月后,我不知道,我的人生将会从哪里开始,更不知道该在哪里结局。但我知道,我将从大学的庇护下走出,去找寻我自己的天空。也许,我要学会适应每天的早8晚5,也许,我要学会挤一个钟头的公交还面带微笑。也许,我要学会应对挑剔的领导。也许,我要学会面对复杂的办公室人际关系。也许,我要学会如何隐藏自己的个性和脾气。也许,我要学会和不同的人友好相处。也许,我要学会不管工作多么繁琐也不抱怨。也许,我要学会很多很多。可是,我仍然希望,我是那个走在校园里肆无忌惮和朋友谈天说地的小孩子。其实,我没有梦想。或者,梦想太过遥远让我不得不放弃。可我却执着于生活,执着于让自己活的精彩。一个月后,我不知自己将在何方,也不知自己将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我坚信,我会有一颗坚强而勇敢的心去面对生活,用我潇洒而乐观的态度去迎接挑战。
我躺在床上,望着旋转的天花板,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推动着我,让我起身——去洗手间。摇摇晃晃走进洗手间,刚要解决,电话响了一下,这么晚给我信息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安莱,一个是简言。
我掏出电话,简言的信息。说看我们寝室没关灯,问我睡了没。我一边上着厕所,一边回信息给他。完毕之后刚想收起电话走人,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地难受,我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捂着胃,咦?那我是哪只手拿着电话?妈呀,电话不知怎么已经掉到厕所里。我们宿舍楼的洗手间是老式的冲水式厕所,隔几分钟就会自动冲水,把污物一起冲到下水道。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简言的电话。我顾不得难受弯腰想捡起电话,却哇的一声,吐了,哗啦——冲水的时间到了,于是,我的呕吐物,我的电话,伴着我给简言设定的特有来电铃声,一起哗啦啦地进入下水道。那来电铃声是:有一种爱叫做放手。我顿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心里一难过,胃也跟着难过,一翻腾,又吐了……
在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之后,在我觉得自己已经把胃里的一切,包括胃粘膜都吐出来之后,在电话已经无可挽回地带着简言的来电提醒铃声冲进下水道之后,我突然大彻大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于是折回寝室,借了电话告诉简言,被他笑话一顿,我也不甚在意,继续躺在床上,看旋转的天花板,直到迷迷糊糊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