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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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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心进屋先是被满眼的书震慑了一下:陆从周家不大,但是目之所及皆是密密麻麻的典籍书刊,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有点乱。”陆从周瘪了瘪嘴,自顾自去烧开水泡茶。高天心坐在凳子上有些局促,毕竟是头一遭踏进男人的屋子,她先是瞅着木地板,随后一点点看开去,桌脚、椅背、壁橱……她发现陆从周的家具其实非常精致,一桌一椅形态匀称美观,挺拔有古秀。再瞧那些案上的玩意儿也是件件不同俗类。
“喝吧。粗茶。”陆从周烧了水,将茶杯递给高小姐。高小姐接过一瞧,莲花瓣天青汝窑茶盏,蟹爪纹开片!“你们家怎么尽是好东西?”高天心惊了,“也不怕遭贼呀?”
“更好的玩意儿都当了,早落别人家去了。”陆从周倒是无所谓,“多是我爹的。”他坐在另一边,手持杯盏慢慢喝茶,举手投足一派淡定从容,不佩罗囊而自丽,不傅香粉而自华,与自己认识的憨傻陆从周简直是两个人。高天心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是谁?”
“普通人。”
“哄傻子呢。”
陆从周笑笑:“我也没有哄你们,我爷爷是翰林中人,叔公也曾做过庶吉士,陆家早年在浙江本是望族,就是公车上书那年因为我爹的缘故,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亲人死的死,散的散,我幼年跟着阿嬷辗转投奔上海的亲戚,此地便成了我故乡。”
“为什么?你爹做什么了获那么大罪?”
陆从周又啜一口茶,淡淡地说了“党争”二字,高天心便也不响了。她起身去书架前看他的藏书,多是些什么《景印宋本附釋文尚書註疏》、《儀禮鄭注句讀》等古籍善本,甚无趣味。“难怪你文章写得那么好,我现在可以肯定‘罔极’就是你。”
“是难怪魏东青来找上我。”
高天心回头朝他看:“什么意思?”
“他消息太灵通,循着点蛛丝马迹就能找到我,怂恿我加入他的革命。一般人没有这样的手段。”
“你怀疑魏先生?”她径直走去陆从周跟前再次质问他,“臭小子是不是早就加入其他什么党派了?”陆从周什么也没说,朝她微微一笑。她此刻意识到眼前的陆从周不是她认得的陆从周了,竟红了脸,有些别扭起来。“你只要不是叛徒就行。”
“不是。我们做着同样的事情。”
“做什么事情?”裴少离怒目圆睁,直想一巴掌扇上他倒霉儿子的脑袋上,“成天不学无术,四处胡浪,你爷爷没被你气死算是不错了,现在还要来批评你大伯公,我看你才是最需要批判的一位!”
“哎爹,爹。”裴玮赶紧凑上去卖乖,“我怎么是批判他呢?我就是……提出一个温和的意见。咱们都是做生意的,去掺和老二老五搞政治做什么?”
“老二老五?!”裴少离巴掌已经举上来了,“有这么喊你爷爷叔公的吗?”
“哎哎别别别……别打呀。”裴玮四处逃窜,心中苦闷:白日挨了新汉的打,夜里还被老头子训斥,日子越过越苦了!“我也没说错,咱们在上海又没什么政治资本,瞎起劲去抓革命党做什么?别反惹一身臊。”
“许多事情你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就是想投靠袁世凯,借着他手上的兵把满人送皇帝位子上赶下来,重新拥护咱们汉人坐上去呗。”
“你当那么简单?洋人炮口对着咱们呢,有谁敢坐上皇帝位子?”裴少离坐回书桌,重重叹了口气。他敲了敲烟袋,磕去烟袋内死气沉沉的烟灰,“许多事情你明明知道是错的,却也要依旧做下去。因为你做,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但凡不做,只会死得更快些。”书桌上摆满了厚厚的账本书册,教人一看便失了耐心。它们太厚了,太重了,太旧了,纵是你想要将他们统统都撕了扔了,也是觉得体量庞大无从下手。而站在书桌前束手无策的不仅仅是裴玮。他爹叹了口气,讲:“李鸿章一个党,袁世凯一个党,梁启超一个党,孙中山一个党……你说搞多党政策,搞议会选举,谁票数多谁上台组阁,看着公平了吧?欣欣向荣了吧?屁!政权还不是靠人操纵的?到头来跟走马灯一样,今天换你明天换我,你当中国人不懂这些?”裴少离手指不自觉地搓着烟杆,表情模糊暧昧,“我们向来有个词,叫‘党争’。”
裴玮不响。
“所以你别去瞎操心有的没的,说了也不懂。不如用心在铺子上。老喊下人帮你管,你早晚变废物。”
“我又不是不明白……”他瘪瘪嘴。
“有什么不明白的?”裴春海歇息地差不多了,起身穿衣服。裴少坤静静望着他。老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讲:“你早晚回北京城,你爹是日思夜想盼你。”
“我爹是没料到,把我安顿在上海,每天却是挨自己亲伯父的操。”他淡淡开口。
裴春海皱了皱眉,似乎要说句什么,最终也没开口,只是继续道:“我此次去北京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过年肯定会回来的。”
“嗯。”
“少乾照顾你。”
裴少坤听了不悦:“我要谁照顾?又不是天生痴的。”
裴春海笑笑,摸了他的脸:“在我这儿你一辈子个小孩儿,翻不了身了。”“你少来。”他一巴掌拍开伯父的手,讲:“你们跟着立宪派瞎胡闹,梦青怎么办?”
“梦青?”裴春海有些意外,站起来边披外套边说,“梦青又没有危险,咱们这不好吃好喝伺候着呢么。”
“谁说他没危险?”裴少坤难得有些激动,屈臂撑床,倾着身子追问他,“莫名其妙要清剿上海的革命党,和平立宪不就成为泡影了?裴春海我且告诉你,你别做些不切实际的梦,现在朝廷视立宪派、革命党为同一伙人,和洋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关系,洋人只希望我们内部斗争,谁都压不了谁,这样他们才好坐山观虎斗,得渔翁之利。你们如果轻举妄动,届时就不是对立双方,而是三方,甚至四方,万一局面变得不可收拾怎么办?那孩子身份又那么敏感,我不希望裴家被牵连进去。”
“裴家不会牵连进去的。”裴春海穿戴整齐,俯身亲了亲侄儿的面孔,“你啊,就是太聪明,什么都看得清。”
裴少坤依旧满脸恹恹,只讲:“从后头走,别被看见了。”
“我知道。”老男人最后一次见侄儿,想极尽温存之能事,缱绻一番,谁料侄儿倒是不耐烦的,下了床又成了佛门清净居士,又冰又冷,他只得悻悻离开。
待裴春海走了之后,裴少坤左思右想,计较再三,朝远处紫燕喊道:“把怀之给我叫来。”
“是。”丫鬟细细地应了一声。
怀之每次进裴少坤房的时候总会默默猜测着他是个什么样子,做了什么事。这次他与往日极为不同,一见面就冷着脸,直接讲:“关照老四,他铺子里的账别走他爹的,拿梦青的名字重开个户,用他麦琪路的地址。”
“为什么?”
“找我说的做就是了,他小叔什么时候害过他了?”
“是。”
“下去吧。”
怀之挑了挑眉,不但没下去,反而径直走上前说:“打发男人的本事倒是有一套。”他盯着裴少坤脖子上的红印问他,“方才是不是也打发过其他男人了?”听他这么一说,裴少坤脸立刻红了,一路红至脖颈,不自在地回:“你就是这么跟主子讲话的?”
“别随便打发我走。”怀之握了他的手。
“家事复杂。”
“我对你没有秘密。”
“嗯。”裴少坤垂下眼,手被怀之握紧后整个人软了下来,柔声讲,“也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未雨绸缪总是不错的。”
“是。今儿我得知老爷他们要协助清廷追捕上海革命党。”
“他们没那个本事,表表态站站队而已,不用太放在心上。”
“好。我告诉少爷。”
“但也别松懈了,时下不是发个兵拔个枪才能变了局势的,稍微一有动作,风向就能变。”
“我明白。”
“喊老四和梦青都小心些吧,别和革命的走的太近。”
怀之蹙眉不解。裴少坤幽幽地看着他,道:“现在谁手里有军队?”他便一下子了然了。
深秋清冷的空气被日头一照,倒是令人通体舒坦。裴公馆花园内的桂花开得金黄一片,打老远就能闻到那芬芳桂香,直飘云外。裴玮坐在沙发上细细端详着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忍不住眉开眼笑。“怀之,你来。”
怀之走过去。
“瞧着没?你仔细瞧瞧,这品相,这工艺,这心思……”
都比较一般了,市面上卖不出这样难看的。怀之忍不住问:“哪儿得的?”
“明贞亲手做了给我投递来的!”
他一听便默默走开了。裴玮依旧沉浸在喜悦里,对着那傻乎乎的甜点又闻又嗅,一口咬下去,满面沉醉:“明贞回信说,他记得我爱吃甜的,特地给我做了让我别为了家事瞎操心。”真的是仙女了。他边吃边感慨,“哎,明贞前两日因为个狗日的畜生把工作给丢了。我得帮帮他。”说到这时,站在鸟笼里的八哥丙丙突然放声大喊:“狗日的畜生!畜生!”“骂得好。”裴玮频频朝丙儿点头,“真是聪明。”
“要怎么帮他?”
“我喊他再当些宝贝出来。”
怀之直接要走。
“玩笑的玩笑的,嘿嘿,我打算改日约他见一面,把玉观音还给他。”裴玮说到此处,竟难得地红了面皮,世间罕见。“见了面了我就喊他去虹口看电影,随后吃西餐,也不知他喜不喜欢。”
“去跑马场么?”“啊?啊。去去。”裴玮站起来,眨眨眼,琢磨出不对劲儿来,“我去跑马场做什么?今儿去城南。”
怀之不响。他也不知要不要将小叔的话转述给裴玮,裴玮的性子是那类,你若拦着他不让他做,他偏要硬着头皮同你犟到底的。他默不作声给裴玮备车。
小轿车甫一接近城南那儿,一主一仆就觉察出微妙的异常来。街上行人面容仓皇,步履匆匆,沿街的商铺看到有洋车经过,甚至立刻闭门,妇女见了他们竟露出恐惶之色,一把抱起孩子匆忙走开。裴玮大为不解,对怀之道:“开去工部局看看。”
工部局相当于租界的市政府,负责市场行政,其中长官董事英国人居多,美国人其次。城南工部局巡捕房的中西包探,有一位便是妙巴黎舞厅程老板的兄弟了。
“裴先生,好久不见呀。”老程看起来焦头烂额。裴玮表明来意,开门见山询问他此地状况。
从他口中得知,原来在上两周滨北阿拉白斯托路发现有一人死于鼠疫,工部局比较重视,开始在附近一带排查检疫,谁料展开工作的时候引起了居民的恐慌,他们不习惯西洋医院以及瘟症控制手段,说工部局是寻人试药,专捉小孩和面黄、大腹者强制接种牛痘。
“有此等事?”
“最奇怪的是,还有个谣言,说是黄花岗事件之后,从广州来的革命党人为了控制住上海,偷偷在租界里投跳蚤老鼠,引发疫情,真是荒唐可笑。”裴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这盆脏水泼得莫名其妙,工部局整治卫生关革命党人什么事?“所以现在居民是洋人面孔信不过,华人面孔也将信将疑,上头正商量着发布安民告示,在《申报》上发声明澄清谣言,免得谣言发展成恐慌。”老程看起来也是焦头烂额。
“原来如此。”裴玮听后,若有所思。
不晓得这些个谣言四起的原因跟他们裴家有没有关系,这场不起眼的卫生小事是不是因为有人操控着,在往别的什么方向发展呢?所有人皆是一头雾水。与老程告别后,主仆二人径直回了家。裴玮暂时看不出租界内有什么危险的迹象,一切依旧在轨道内运行,便去书房给陆明贞回信了。
他实在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决定见明贞仙女一面,表达爱意。国事事小,恋爱事大,万万不可本末倒置。裴玮在心中告诫自己,简直下笔如有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