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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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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从周住的底楼,后头有个小院。
院里有张石桌,一块石凳,背后是那枯老的大树,树旁新开了金黄的桂花,虫声已经听不见了,月下一片银色的空地上,沙沙的都是桂子落下的声响。他就着月光铺开裴玮的信,一点一点读下去。
“明贞,我知你一人孤苦,无依无靠,总是令我放心不下。再过几日西伯利亚的寒风就要吹来,我托下人给你送了些铺子里的英纺厚花呢,原本想直接帮你做了成衣,可也不知道你身材如何,只得将材料给你,劳烦你自己去找裁缝做了。包袱里还有英国蜜蜂牌的羊绒线,我挑了些素雅的颜色,想着应该衬你。哦,长衫料子我也给你备了些,其中有个秋香绿的竹叶锦缎,我想象中你穿这个颜色应该顶漂亮了。”
陆从周提起酒壶,月下给自己斟了一小杯去年自制的桂花酿。头顶的星宿随着明灭闪耀的银河缓缓移动,他抿了口酒,抬头望着星空,想起小时候父亲曾逼他背的那些经史子集……仲秋秋分,夕出郊角、亢、氐、房东四舍,为汉;仲冬冬至,晨出郊东方,与尾、箕、斗、牵牛俱西,为中国。
桂花随着风跌落在他的肩头,落入酒杯中,独酌无相亲。
“明贞,你夏天去典当行当的那些小玩意儿都在我这儿呢,我也给你送回来了,独独留了那只紫砂兔子茶宠,一见到他我就想起你,在我心里,你的气质就像这只兔子,又是可爱,又是名贵。信封里我放了几张整票,希望你不要嫌弃。我听你教诲,再也没有倒买倒卖过古董古玩,赚的都是那干净钱了。我只想这再几个月便要过年,你一时半会要找到工作也难,先借你这些钱捱过年关,届时你找着了工作还我便是了。”
包裹内的搁笔山、端砚等物什皆是陆从周年轻时候用惯的东西,陪了他许多年。当的时候他权当与过去作别,谁料,兜兜转转,因为这位“文熙”,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宛如与往日的记忆与年少的自己一道,站在这花前月下。
“我晓得那尊玉观音是你们陆家的宝贝,你当了他,心内一定痛苦万分的。改明儿等你忙完了我想亲自把玉观音还给你。你穿上我给你的织锦缎,我拿着你的玉观音,在虹口戏院见面如何?如果你不方便,我便来你家找你。”
“你可知道,多少个夜里,我忍住好奇与思念没有直接跑到你家中来。你若是再要跟我客气,每客气一次,我便狠狠想你一次,直到你不敢了为止。”
桂花酿绵甜的酒气渐渐氤氲上来,弄得陆从周脸色渐红,醉眼朦胧。酒意袭来,他心中一股酸涩,孤苦茕孑惯了,这辈子还从没被人如此挂念过。他缓缓用手指搓着光滑的信纸,一声不吭,在树下一杯接一杯地喝下醇酒,喉舌间尝不尽这世间恩怨滋味,三杯两盏,五劳七伤,冷清如同那月色。
芮梦青循着早先抄的地址找到了鲁保罗的小教堂。他本想找大胡子鲁保罗多问些玉佩的线索,择日动身回江宁。谁料,才进教堂他就被眼前的伤员惊呆了。“这是怎么了?”他环顾四周,躺着的皆是些青壮汉子,约莫五六个,全是皮外伤。
鲁保罗打眼一瞧便想起了芮梦青。不怪他记忆力好,而是芮梦青的一身打扮很难让你忘记:从头到尾,穿金戴银,满身的珠光宝气,今儿更是穿了一袭灰鼠披风,衬得胸前的金镶玉熠熠生辉。“芮先生?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打听消息。”
“还是那玉的事?”
“嗯。你我想找你画像……”
“唉,你先过来帮我把这个人按住。”鲁保罗正在处理一名汉子肩上的撕裂伤,无奈那汉子吃不得疼,大声嚷嚷挣扎。芮梦青迷迷糊糊的,瞧着这混乱场面也顾不得其他,立刻上去帮忙了。“他们这是怎么了?怎么那么多伤员?”
鲁保罗一边给人伤口消毒,一边说:“‘安福里’那儿突然出了个小型暴动,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只有伤员被送到我这儿。Michael! Jean! Are you guys alright”“Yup, all good Paul.”在另一旁的两位洋人处理着其他伤员,应该都是教会里的。
被安顿好的伤者或躺在长凳上或坐着靠墙,嘴里不停哼哼。“啊!疼疼疼!”芮梦青按着的那个汉子伤口被紧紧缠上纱布,瞬间吃痛喊出口,吓坏了芮二爷。他这辈子头一次见着这么些红,险些背过气去。
这时,门口来了两个人。
“Paul,我们查到了。”王学豫脱下皮帽,心急火燎地朝他们走去,“没什么大事,就是工部局管理清道工作,去安福里调查垃圾的时候被那处居民误会了,以为要检查鼠疫,所以几个壮丁一起反抗。”
芮梦青听了不明所以,只觉得来人孔武有力英姿飒爽,与他平日里见的那些招猫逗狗的公子哥们全然不同。陆从周也不紧不慢地跟了来,讲:“工部局的人没有动用武力,伤员不多,就这些。安福里现在恢复正常了。”他瞧着芮梦青,隐隐觉得面熟,应该是兰茂茶馆的熟客。鲁保罗照顾完受伤的群众,似乎有些埋怨:“这附近也没有几个像样的西医馆,民众碰着皮外伤都往教堂送来”陆从周点点头:“回头我换个名字写篇文章讨论讨论这个问题。”
“教堂不是不愿意,主要我们人手都不够。”“我可以帮你。”芮梦青听到这个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我每天闲着也是闲着。”
王学豫看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
“我?我……”他眼珠一转,动了番脑筋张嘴即来,“我姓芮,本是南京人,但我爹从小也不疼我,我娘早早过世之后就把我打发回了上海,虽说娘家亲人锦衣玉食伺候着,但是也没人真心对我。我想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如利用起自己的能力来教堂帮助帮助其他人,也是不错的,免得天下人也尝着我这番伶仃之苦。”
多新鲜呢……王学豫斜眼睨他,看他打扮得跟个孔雀似的,还“天下人也尝着我这番伶仃之苦”,我愿意尝您这伶仃之苦。
“你是不是一直常去兰茂听戏的?”陆从周忍不住问。
“对对对。我还认识魏东青,他跟我说了不少革命的事……”“小声点!”王学豫立刻上前捂住他的嘴。这孔雀怎么这般愣?莫不是个傻子?芮梦青瞪大了眼珠子,看了看远处呻吟的伤员心下了然,拉了王学豫的手讲:“我错了哥哥。”嘴格外甜,“哥哥你真威风,是不是会功夫的?”
鲁保罗看着好笑,讲:“王先生是华商体操会的。每日练武。”
“我能加入你们体操会么?我也想练功夫,我也想……”芮梦青学了乖,放软了声调,轻轻说,“我也想加入革命党,造反造他个天翻地覆。”
确定安福里没出什么大事之后,鲁保罗和教堂那两位洋人把几名伤员给送走了,王学豫被芮梦青缠着去了体操会,陆从周看了看天色,决意回家。家门口西侧临街开了一爿爿的剃头店、裁缝店、烟纸店等,店铺掌柜的也算是老邻居。陆从周回家拿了那个秋香绿的料子去了门口裁缝店。
“陆系桑,来做衣裳啊?”裁缝瞄了眼他手里的料子,眼睛亮了,“哟,这块布头老灵光额嘛。”
“吾做件长衫来三伐?”
“来三来三,陆系桑来,先量量尺寸好伐?”
陆从周朝裁缝笑笑,放下布料:“普通长衫就好,旁边开两个衩。”“陆系桑要当新郎倌了。”“没有没有。”“做好了肯定漂亮。”……他微微笑着。
午天的云很淡,风也很轻,陆从周从裁缝店出来后下意识要走去茶馆,走了一半又反应过来自己已被辞退了,顿时愣在路口。街上人来车往的,他苦笑一声,只觉得自己许是操心的事儿太多,脑子转不过弯来。要寻着第二次刺杀怀梅的机会,要防着租界民众和工部局的人起冲突,要思考他们如何获得武装力量,光靠体操会的成员是远远不够的,但是他又不愿意加入革命主流,去同盟会对天赌誓,背他们的三十二字誓言。当然,还得准备着见文熙。想到这儿,陆从周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他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咳……”宛如当众出丑一般不自在。君子慎独君子慎独,光天化日之下想这些莺莺燕燕的春事,要不得!“咳咳。”陆从周干咳两声,转身走去另条街了。
街边的乞丐躺在日头里,挠着肚皮,看上去惬意得很。“‘今世上卜巫祷祠,故疾病愈来。我不再帮人批命测字了’,哟喂,这才几个月呀,怎么又来摆摊了?”那乞丐睨了陆从周一眼,要笑不笑。陆从周也不恼,只讲:“上次帮你测了字,你人生有变化了没有?”
“你不是说得过半年么?我躺着,等运气从天上掉下来。”
“你倒是也想得开。”
两人不响。当街边测字先生也好,茶馆跑堂的也罢,这些不正经营生最容易帮陆从周接触到大量的各色人群,悄无声息混迹其中。“喊你兄弟们多关注关注南边,今儿还出事了。”“得嘞。”那乞丐起身挠了挠腰眼,随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腾腾走了。
街头乞丐、流浪汉、无业游民有不少是革命党的眼线,他们是另一个江湖了,帮派林立,暂且不提。就说陆从周拿了他测字的简桌小凳宣纸毛笔,坐在他曾经惯常坐的不起眼街角,到底有没有生意呢?生意有是有的,但多数是周围居民过来喊他代写信的,正儿八经找他算命的全凭缘分。今个儿巧了,翩然来了位有缘人。
“先生能否帮忙测个字?”来人穿着香槟皮鞋,往上瞧去,一身崭新烟灰色西装,后头跟了个家仆,应该不是寻常人家的百姓。然而纵是西装也盖不住此人的气质,冰清如空谷幽兰,说话间又独添一丝媚态,教人见着了便挪不开眼。陆从周不禁莞尔:“先生请坐。”
“我在这纸上写?”
“是,想到什么便写什么。”
来人拿起笔,蘸了两下砚台中的残墨,对着空白的宣纸沉吟了半天。陆从周也不催他,淡淡地问:“先生想测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见着了你的摊子好奇,测来顽顽。”
“一般来算命的都有个说法,比如测事业,测感情,或者……测国运。”陆从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听了笑道:“国运有什么好测的,明眼人都是心里有数的。”两人目光相接,竟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在里头,好似是你知我知的不言而喻。
“我测个感情吧。”来人又添了墨,在白纸上一笔一画,赫然写了个“怀”字。陆从周拿过纸仔细瞧,边瞧边说:“‘怀’字共七划,天地人三才共计十数,属水。先生笔法联动灵巧,此水为动水,可见这段感情来势汹涌,暂无定局,仍处在萌动状态。”
来人频频点头,一脸好奇。陆从周微微蹙眉,继续讲道:“‘怀’字拆开左心右不,郎有情意妾有春心,你们两人情投意合是真,不过这‘不’字,上头是花蒂,下头是垂下的花蕊,属……”说到这儿陆从周面飞快瞥了来人一眼,“属于……咳,巫山云雨,颠鸾倒凤,那方面是极为合拍的了。”
那人听到这个竟微微红了面颊,有些不好意思:“先生所言不差……”
“‘不’字亦属水,二水相遇,周流六虚,随时受制于势,若要修成正果就得看你们二人那颗心有多强。情意越真,越能将那变动的流水固住;有一方虚情假意,那便是水上的浮萍,短暂相遇,再相忘于江湖。”
那人听了不响,只是默默发愣。半晌,他讲:“我似乎是真喜欢他,见上他第一面便喜欢上了,也没管他身份地位的,不知是为什么。”陆从周听过直接回他:“喜欢还能有个为什么不成?两人对上眼,就喜欢了呗。”
那人想了想,释然一笑:“多谢先生。”他起身朝后头人示意,下人直接给了陆从周一枚银锭,又悄然离开。陆从周望着他袅袅的背影,收了宝银,不禁感慨道:真的是个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