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

  •   9
      陆从周呆坐在茶馆凳子上。这来往跑堂的、吆喝的、喝茶的、看戏的、吃瓜子的、谈闲天的、三只手的……在陆从周眼里都成了碍事的布景,他死死盯着茶馆大门,在等一个人。
      公然呼吁把东三省割让给沙俄的怀梅。
      与地下革命成员密会过后,陆从周去城南段观察了几日,那狗官惜命得很,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门口派了数名守卫重重把守,要杀他必先引蛇出洞。于是他与王学豫二人商讨出了个计策:王将体操会副会长袁恒之的书信偷出来,供陆从周临摹其笔迹,假冒袁恒之邀请怀梅到兰茂茶馆小聚一番,定的便是今日。怀梅上不上当,很快就能见分晓。
      “你杵在这儿干嘛呢?”高天心踩着高跟鞋踱到他那儿,把他吓一跳。“哎哟,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呀?”陆从周乍乍乎乎的,赶紧西施捧心。高天心使劲儿朝他瞧,瞧得他心里直发毛:“干嘛呢?”
      “陆明贞,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头啊。”
      “怎么不对头?”
      高天心没响。
      “毛病。”陆从周拿起抹布转身要走,“我上工了。”
      “罔极是不是你?”
      他回过头。
      “《民报》上那文章是不是你写的?”
      “怎么会是我?我那有那能耐去《民报》上登文章?”
      高天心斜靠在墙上狐疑地盯着他,陆从周看上去还是那个陆从周,呆,愣,孩子气。然而他写文章时候的样子高天心太熟悉了,那篇文章口吻虽与陆明贞的文风大相径庭,但是思维留下的痕迹是无法掩盖的,通篇起承转合都是典型的陆明贞式逻辑,高天心很难不怀疑。
      “你……”“二楼包厢雅座一位!袁恒之先生到!”此时前厅跑堂的突然高喊了一声,陆从周侧过脑袋一看,王学豫来了。眼神相接,陆从周心中有数。他立刻换上那副二皮脸跟高天心胡赖:“姐,我必须去招呼客人了!”说罢一溜烟跑去了前厅。
      “袁先生楼上请!”陆从周傻愣愣地将抹布往肩上一褡,将“袁先生”迎上预订好的包间。“他什么时候来?”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看着再寻常不过。“应该快了。”“你坐在里头,等我把他送上来……袁先生左边请!”“好。”“到时候他一进来我就堵门,我们瓮中捉鳖。”王学豫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有劳了。”“嘿嘿,先生里边坐坐,我等歇马上就来。”“一楼谁守?”王学豫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陆从周只是笑着作了揖,往后退去,没有回答。
      一楼无人把守。
      陆从周暂时还信不过振兴会,他只怕人多嘴杂反而走漏了风声,此次行动他与王学豫两人配合便够,他默默摸了下怀内的枪,小跑下楼,继续等。茶馆人逐渐多了起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陆从周凝视着入口,进出的人群非常碍眼,他全神贯注地期盼着那狗官的身影,没过一会儿背上竟然发了些汗。
      “陆明贞,你还没回我话呢。”高天心好巧不巧又走了来,“瞧着这么严肃……咦,你出汗了?”
      啧。陆从周心中顿时烦躁不堪,又不得敷衍,只得先闪烁其词:“雅宁兄在台上等着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他说的单档。罔极到底是不是你?”“真的不是我,我就一个小伙计,我有什么能耐呀?”“废话,你算什么伙计?魏先生既然看得上你,就说明你有本事。你什么时候搭上《民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姐!我真没有!”陆从周背脊汗珠滚落,洇湿了布衫,他这假陆从周差点要演不下去,直想把这妞一记劈晕了。
      “说话呀。”
      索性这时掌柜的来了,喊高天心上台弹琵琶去:“你们俩杵后头干嘛呢?我今儿生意不要做了?你你你,客人刚点了个《秦香莲》,赶紧的。”高天心瞥了陆从周一眼,踩着高跟鞋回去了,背影袅袅,莲步轻摇,看得人心旌摇动。不得不说,他们这小茶馆的口碑和人气都是这位小姐带的,人靓嗓子甜,不红也难。
      陆从周松了口气,捏着布巾继续打量着门口。
      往来嘈杂的人群中,一个身形清瘦嶙峋的老人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此人柱着跟拐杖,但是腿脚灵便,走路非常稳健,一双吊眼如饥鹰般缓缓扫过整片茶馆,阴狠凌厉,身后头没有跟什么人。
      “这位爷!”陆从周换上惯常的笑容拔腿迎了上去,“这位爷是来喝茶的还是用餐的?”
      怀梅似笑非笑,用拐杖点了点地:“包厢,袁恒之。”
      “得嘞,袁先生已经在雅座等着您了。先生这边请。”陆从周此时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剩得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咚……他用劲眨了眨眼,人声又回来了。“先生这……”然而怀梅却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舞台前看着台上唱评弹的高天心。
      “燕子双双集画梁,水中交颈两鸳鸯。深闺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啼哭在道旁。”高天心纤纤玉手弹拨琵琶,媚眼一抬,唱起吴侬软语的弹词,嗲则嗲矣,悲亦悲夫,金嗓子一出酥了听众半边身。“秦香莲原是良家女,祖籍荆州住贵阳。”
      “好!”“好!”低下瞎捧场的开始乱叫好,怀梅也跟着弹词微微摇晃脑袋,食指在拐杖上打着节拍。
      妈的……陆从周整颗心顿时凉了下来。他的计划应该是毁了。这小妞长这么漂亮做什么?!“先生,包厢在楼上,这边请。”他不死心,又喊了声。怀梅却是将眼睛粘在了高天心身上,讲,“我看这里也不错嘛,你喊袁先生下来,我就坐这儿了。”
      “得嘞!”
      陆从周笑着后退,背脊唰冷汗全下来了。他假模假样去喊“袁恒之”,躲去了后台,脑子开始飞速转动。狗官就在眼前,难得将他引出来,今日不杀,日后再杀可就难了。
      “陈世美,相爷啊,他是十年窗下读文章。”他透过帘子看到怀梅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天心,浑然忘我,直接从怀中掏出了枪。
      “三年前丈夫赶考到东京去,我为他卖却凤钗备行装。”既然他不肯上去,那就在这儿把他给办了。
      “还记得临别依依请难舍,夫君是诉衷肠,他说道。”陆从周此时心反而安定了下来,他沉着扳下保险,枪口纹丝不动,稳如泰山,直直对着怀梅的心脏。
      此刻,现在!
      “哟!这不是怀大人么?”
      陆从周猛地一收枪,裴季谦?!这狗逼来做什么!
      “怀大人也爱来此地听评弹呀?”“裴少爷,好巧好巧,来来,这里坐。”二人双双坐下,裴玮好巧不巧挡在了怀梅前面。陆从周换了个姿势又把枪举了起来。
      “裴少爷也晓得此地?”“是,我有时闲来无事会到这儿转转,评书不错的。来,怀大人喝茶。”“你请你请。”怀梅欠身提起茶壶,整个胸膛正好暴露在陆从周枪口下。陆从周双手托枪,立刻瞄准。
      “哎哟怀大人,哪要您来给我斟茶呀。”裴玮立刻凑上去当那孝子贤孙,“小二啊,给我提一壶碧螺春来。小二!”
      妈的……裴季谦!你个狗东西!店小二陆从周一甩帘子,拿着抹布三两下冲到他跟前:“喝你娘的碧螺春!”他手起布落,劈头盖脸狠狠抽上裴玮脑袋。“哎哟!”裴玮差点没摔下椅子,护着脸定睛一瞧:竟然是那个短命的新汉!“你个逼样,让我在这儿碰见你!”裴玮抓起手边茶杯就朝他扔了过去,陆从周单手接住,反手扔了回去,“咚”得一下砸裴玮脑门上,又听“豁啷”一响,桌上这杯盏茶壶果盘小碟都被扫了下来,碗碎茶流。这下热闹了,旁边人纷纷乱嚷着“动了兵器了!”老板赶紧冲过去把陆从周给抱紧了,但没捂上嘴,就听得陆从周骂骂咧咧:“裴季谦你这条狗!”怀梅拉住裴玮,只道“走罢走罢,权当触霉头。”裴玮心里又悲又愤,哪是个糟老头能拦得住的?“我是狗,你就是个狗日的!”“你有种你……”陆从周顿了顿,挣开老板再次拿抹布朝裴玮抽了过去,两人打成一团,裴玮岂是陆从周的对手,三两下就趴下,被赶出了兰茂茶馆。要说裴玮也是可怜见的,一整天寻不着他表弟梦青,想起去梦青最爱去的兰茂茶馆碰碰运气,谁料梦青没寻着,倒是寻了一身的晦气。而陆从周此次刺杀行动正是因为他的出现,以闹剧潦草收场。
      “你造反了啊?!”茶馆老板兜头朝陆从周脑袋上拍了上去,将他拍得一踉跄,险些跪倒。教训完手下他连连朝客人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现在没事了啊,各位爷继续吃好喝好。”高天心和张雅宁二人见状连忙重新谈唱起来,客人们瞧完了免费的热闹,反倒高兴了,嘻嘻哈哈地继续嗑瓜子听戏。
      “你给我过来!”老板揪着陆从周的耳朵一路将他拎到后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陆从周,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刚刚是怎么回事。不然,这个地方你也别呆了,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我仇人。”
      “你仇人你把他痛打一顿赶出去?我不要做生意了啊?!”
      陆从周看了老板一眼,不响。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可解释的。老板瞧这态度,气不打一处来,怒极反笑,对陆从周说:“行了,这位爷,咱们庙小,请不起你这尊大佛了。”说罢拂袖而去。陆从周会意,默默脱下了布衫放在后台凳上,径直走了。
      走便走罢,他也不用再表演下去了。陆从周丢了工作,也卸下了痴傻的伪装,换上他惯有的面孔走出了兰茂茶馆。
      “明贞!你等等我!”王学豫从后头追了上来,“怎么回事?!”
      陆从周放慢脚步,觉得无颜面对王学豫,只垂下眼朝他道:“怀梅不愿上楼,我本想躲在人后将他击毙,谁料……来了个对家捣乱,碍了我全盘计划。”
      “那个公子哥打扮的?他是谁?”
      “裴家的人。”陆从周阴测测地补充了句,“我把他也纳入暗杀名单里了。”
      王学豫一时没敢搭话。
      “方才被老板辞退了,以后我会在宝昌路八仙桥那的教堂那活动,你们去那里找Paul鲁保罗。”
      “行。魏东青还盯不盯?”
      “先不盯了,你帮我跟会里说一声把。”
      “好。”
      他们简短交换了些情况后,在下一个路口离开分道扬镳,宛如两名陌生人。

      要说芮梦青神神秘秘去了哪儿,暂且不表,只说这冷清的小白楼内,一身伤的枣儿独自在房内替二爷叠衣服,另一名丫头美惠坐在那儿看她,吃着碟内的瓜子,边磕边把果壳吐在地上。枣儿瞪了她一眼,她却道:“等会儿收拾呗。”
      “等会儿二爷回来了见着这一地瓜子皮,不怄心呀?”
      “他没那么早回来呢。”美惠毫不在意,一双垂眼粘着枣儿脸上的伤,似笑非笑的。
      “你到还当他是个主子呢。”枣儿被她瞧恼了,将手里的衣服一摔,起身训斥道,“这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来做,你不给咱们添乱就是不错的了,别人不晓得的当是二爷被伺候得好好的,谁曾料这屋里竟是养了个废物呢!”美惠被这么一骂,也站起来嚷嚷道:“你个才挨了打的奴才凭什么说我!”“我怎么说不得你?”
      两人眼见着就要吵起来,忽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大少爷那的进香突然来这儿了:“吵吵什么呢你们两个?”枣儿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赌气坐回去继续叠衣服。进香看见地上这一堆瓜子皮,杏眼怒睁,伸手一把扭过美惠的耳朵骂道:“你把自己当少奶奶了不成?”
      “哎哟哎哟!”美惠疼得直叫唤,连连求饶,“哎哟,进香姐,饶了我这一回吧,我知错了。”
      “赶紧给我扫干净了!”
      美惠瞧着进香就跟老鼠见了猫,哆哆嗦嗦地拿簸箕把地面清干净,随后一溜烟走了。进香瞧着她跑走的背影,不惊冷笑一声:“没出息的东西。”枣儿问她:“你来做什么?”她坐去枣儿旁边,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来。
      “这是做什么?”
      “给你的,拿着呗。”
      枣儿低下头,不响。进香把金创药放在一边,自顾自说:“咱们当下人的没人体贴,只得自己体贴自己。”枣儿没搭她腔,闷头做事,她也不恼,笑笑说:“他们为什么事情要这么打你?二爷莫不是犯事了?”
      “你还问我?我倒是要问你呢,打我的不是你家大少爷?”
      进香不吱声。她干坐了一会儿觉得自讨没趣,便对枣儿说:“二爷和大少爷是亲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总不能跟个仇人似的,你说是吧?”
      “谁说不是呢?”
      “二爷总跟着季谦少爷和怀之他们亲。”
      枣儿瞥了她一眼,心想原来是这个意思呢,来看我是假,打听怀之是真。她拿了金创药,边打量边说:“怀之一大早去了铺子里,现在应该是回来了。”
      “唉,说他做什么?”进香装模作样寒暄了两句,显然心不在焉。枣儿知道她挂念着怀之呢,连忙顺水推舟赶她走了。
      怀之到家,竟然没瞧见裴玮。他环顾四周,狐疑地放下西装外套,余光发现厅内出现了个人影,立刻戒备地抬头。
      “哟,做贼心虚啦?”进香双手叉腰盯着男人,一副姨娘风范。
      怀之下意识瞧了瞧楼上,朝她道:“出去说。”
      “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不怕被大少爷看见了?”
      进香听了这个没吱声,只随怀之偷偷摸摸去了后花园。后花园秋意已深,虫声唧唧顿显凄凉。她到了假山后头就骂开了:“好你个怀之,玩完了人就翻脸不认账了。”
      怀之不响。
      “怎么?另结新欢了?碰上更骚的小娘皮了?”
      怀之动了动嘴唇。堪得他天生长得俊俏模样,纵是站在那儿不说话,也叫人望一眼就酥了身子。进香见不得他这样,美色当前,主动服了软:“我对你不好么?”
      “好。”
      “怀之,咱们俩好吧。”进香楚楚可怜一把拉过他的手,“我从裴玢那儿攒些钱来,攒够了,立刻远走高飞。”此话一出,纵是怀之也吓了一跳。
      一切只怪枣挨的那顿毒打。她生生看在眼里,起了兔死狐悲之心,同是下人,物伤其类,进香不知道等裴玢娶妻纳妾了之后大少爷家还容不容得下自己,可能也就被少奶奶随便打发个下人嫁了。她不甘心将来有一天落得跟枣那样的下场,想到这儿,她心中突然闪了一个念头,要跟怀之私奔!
      “说话呀,你到底愿不愿意?”
      怀之觉得有些好笑,问:“你不怕大少爷把你捉回去?”
      “老爷少爷他们忙得很呢,成天不着家,动不动往城南警察局跑。”
      “城南?哪个老爷?”
      “春海老爷。他们这几位爷成天盯着城南动静,说要抓革命党,起码得忙两三个月的。”
      “什么?”怀之心中咯噔一声,顿感不妙。此事必须告诉裴玮。“进香,这事儿你先别告诉任何人,继续盯着裴玢,回来我再跟你说。”
      “哎……哎?你去哪儿呀?”进香原本要拉上她的汉子私奔,谁料废了这么多心思,没说几句话,她汉子眼睁睁就在自己眼前跑走了。

      城南出了什么事?抓革命党又谈何说起呢?怀之裴玮那头是一头雾水,行刺任务失败的革命党陆从周匆忙从城南赶回来。
      夜色中,陆从周觉察出后头有人跟踪自己,至少三条马路,他不动声色穿过一片小区,快速转弯,轻巧躲入墙后。跟踪者脚步加快,他手一伸,掐着那人的脖子将他拖入墙后。
      “高天心?!”陆从周连忙放手。
      “咳咳咳咳咳咳……”高天心险些被过气去,猛咳不已。
      “你跟着我做什么?”
      “陆明贞。”高天心就着月光紧盯住陆从周的脸,厉色问道,“你到底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