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大小孩

15、后宫诡事（5）

　　隆恩宫建工上百年，历来与外界素无瓜葛。宫城脚下是绵延树海，鲜少有人来访。
　　今日的隆恩宫依旧冷清，气氛却略微不同。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宫内各角有手持刀剑的士兵巡逻，各院太妃也一早便接到命令不得外出。整座隆恩宫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颖太妃身前居住的院落里，当今圣上的贴身侍卫在院外把手，任何人不得入内。而发现颖太妃尸首的屋里，一袭明黄色锦袍的皇帝坐在屋中上座，他表情严峻，周身透出一股雍容之气。与皇帝一同前来的许丞相坐在皇上左边下座，脸色也是不霁。屋内中只李望舒一人表情平和，坐在许丞相正对面的右手下座。他今日一袭银色长袍，长袍简洁未绣花纹，却依旧被他穿得英俊挺拔。陆安歌站在他身后，默默将几人的神情收入眼底。
　　钰太妃今日着一套白色纱裙，衣角秀满素色牡丹在她脚边盛放。
　　皇上年三十二，正是而立之年，而他五官端正，坐在上座望着屋中站着的钰太妃，神情温和：“太妃乃吾等长辈，快请上座。”
　　钰太妃闻言嫣然一笑，起步向皇帝身边位置走去，她体态婀娜，衣角牡丹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
　　待众人坐定，皇帝转向李望舒：“四弟，今日是朕与许丞相三日之约的最后一日，你确实已查明真相？”
　　李望舒点点头：“真相确已查明，但并非臣弟的功劳。”
　　“哦？”
　　“是我手下之人陆安查明。”
　　“陆安？”
　　“正是。”
　　陆安歌闻言从李望舒身后走出，恭敬地下跪行李：“陆安拜见皇上。”
　　皇上和煦一笑，语气很是温和：“即是四弟之人，不必多礼。”
　　“多谢皇上。”
　　“你叫陆安？”
　　“是。”
　　皇上微眯着眼看陆安歌：“这名字倒是让朕想起了一个人。”
　　坐在下首的许丞相一直未出声，此时抓住机会问道：“皇上可是想起了原京城吏部侍郎陆子谦？”
　　乍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陆安歌心内一惊，幸好李望舒在旁轻咳一声，稳住了她的心神。
　　皇帝却似乎被勾起了心事：“是啊，陆家天降横祸，也不知其子陆安离如今是死是活……”
　　“皇上，”李望舒出声打断皇帝，提醒道：“今日是来审理颖太妃遇害一案的。”
　　皇帝自知失态，赶紧道：“正是。只是四弟，你既然说凶手已抓到，何以却不见凶手的影子？”
　　李望舒望一眼陆安歌，对着她点点头，陆安歌会意。她上前一步：“启禀皇上，凶手已然在屋里了。”
　　一句话说出，皇帝、叶丞相皆是震惊万分，钰太妃脸上更是神情复杂。她狠狠咬一下嘴唇：“陆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皇上面前放肆！”
　　陆安歌却不在意，只笑了笑继续道：“皇上、许丞相，颖太妃被害一案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她表情镇定，语气悠然肃穆，在座众人不禁细心凝听起来：“二十年前，年仅十四岁的许颖，也就是后来的颖太妃入宫选秀，因自小由身边丫鬟许德照顾长大，便要求许德随她入宫。所以即使许德那时已被许家许配给一木匠之子，作为下人的她依然无力争取自己的命运。在许德二十三岁那年，她陪同十四岁的许颖进宫选秀。
　　许颖天生丽质又出身许氏大族，先皇自然对她宠爱有加，短短两年便晋升为颖妃。只她一直无后，成为最大遗憾。四年后，出身巴城的十四岁王钰同样进宫选秀，她身份卑微只是一介七品县官之女，却因国色天资仍得皇上宠爱，一年后诞下小公主却不幸夭折。
　　就这样，这件案子的主人公—颖太妃与钰太妃相继入宫，在漫长的后宫岁月里，也许她们也曾勾心斗角，在皇宫见面时或许也曾互相贬损对方，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十年前，先皇猝然病逝，当时的皇后，以及膝下有子的妃嫔都留在了宫中，而像王钰这些家室背景不强、又无子嗣傍身的妃嫔们只得迁往这几乎与外世隔绝的隆恩宫，全部获封太妃。而当时本可被接回许家的颖妃却对先皇用情至深，执意前往隆恩宫，并主持宫内事务。”
　　“陆安，你说这么多与本案无关之事作甚？再者，皇家之事又岂是你等贱民可议论的？！”颖太妃厉声打断陆安歌的叙述，她目光狠厉，胸口因激动而起伏着。
　　皇上望一眼激动的钰太妃，表情不快，转头对陆安歌道：“陆安，颖太妃说的是，快些将凶手杀人动机说明才是正法。”
　　“是，皇上。”陆安歌恭敬地回礼，眼睛缓缓扫视一圈屋内众人：“并非陆安有意拖延，只是颖太妃之死正是因过去种种事由才导致的。”
　　“既如此，皇上不访听陆安细细说来。就当是听故事罢了。”李望舒的声音清清冷冷的，陆安歌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眼，随后继续道：“皇上应该知道，这隆恩宫地处郊外又建在高山之上，几乎与外界隔绝，而宫内各位太妃出于礼数也从不主动与外界联系，只每隔几年与家人父母团聚一番。岁月漫漫，太妃们皆是三十左右的韶华年纪，难免寂寞，产生一些不为世俗所包容的情愫……”
　　“放肆！”许丞相猛拍手边几案，陆安歌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颖太妃对先皇不贞，此关系着他许氏家族的声誉，他自是雷霆大怒。
　　皇上也是面色不快，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陆安，不得放肆！”
　　陆安歌站在众人面前，因皇上和许丞相的警告心内泛起紧张，正犹豫如何继续往下说时，李望舒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走到她身侧，对着皇帝施一礼：“皇上，陆安乃本王手下之人，她所说之话的后果一律由本王承担。再者，今日屋内仅你我几人，此案细节断不会有第六人知道，皇上与许丞相不必忧虑。”
　　他声音清清冷冷的，但每一字都似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皇上和许丞相坐在位置不吭声，陆安歌望一眼李望舒，压下心中恐惧，继续道：“皇上、许丞相，五年前，颖太妃身边的德嬷嬷，也就是当初与她一同入宫的许德正是撞见了颖太妃不贞之事被人生生戳瞎了双眼。而隆恩宫私下也盛传颖太妃与钰太妃手下王公公关系非常。”
　　许丞相大怒：“放肆！你可知你现在是在污蔑一个堂堂太妃与太监有染？！”
　　有李望舒站在身侧，陆安歌心中安定不少，她抬起头直视许丞相的双目，声音不卑不亢：“是，不仅如此，与颖太妃有染的还不止王公公一人。而这另一人，却是比王公公更令人震惊和不容于世！”
　　“陆安，现在死无对证，你断可以胡编乱造，毁人声誉！”钰太妃此时冷静了下来，她狠厉的目光盯着陆安歌，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陆安歌闻言回头，笑容淡淡地望向钰太妃：“钰太妃，真正与颖太妃有不伦关系的，正是你。”
　　“哼，我已说过了，现在死无对证，你说什么都可以。皇上，恳请皇上为臣妾做主！”钰太妃柔弱无依地跪倒在皇帝身侧，绣满牡丹花的衣角在地上铺呈开来。
　　陆安歌看着她佯装可怜的模样，心中更加肯定：“钰太妃，你是否想告诉皇上，你手下的王公公今日清晨采荷时不幸落水，已然身亡？”
　　陆安歌语气缓慢，每说一个字都盯着钰太妃的表情。
　　只见刚刚还一脸楚楚可怜模样的钰太妃脸色大变，震惊地抬头看向陆安歌。陆安歌也不示弱地回望她。
　　李望舒适时上前：“皇上，王公公乃本案重要证人，臣弟恳请皇上批准其入内。”
　　皇上脸色沉郁，但最终还是点点头答应。
　　钰太妃跪在一旁，脸上苍白一片。不可能的，今日清晨，明明是她亲手将王公公推入湖中，看着他沉入湖底的……
　　直到王公公被怀莘押着进入房间，钰太妃方知一切已成定局，她颓然地跪伏在地，眼角有泪水滑落，唇畔却是一抹自嘲的笑。
　　王公公此时并未穿着宦官服，在被李望舒和陆安歌从湖中救起后，他换上一身布衣，倒显得比平日里英气不少。
　　即使当今圣上就坐在前方，他也丝毫不见慌乱，恪守礼数地下跪行礼：“奴才王希叩见皇上。”
　　皇上盯着他不说话，他只得长久地跪在地上。陆安歌走上前问王希：“王希，隆恩宫中盛传你与颖太妃有染，可确有此事？”
　　王希似乎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笑定后才悠悠答话，语气里满是轻佻：“与我有染的可不单单只有一人。”
　　“你说什么？！”皇上震怒，也顾不得帝王威仪，气得从座位站了起来。
　　王希仰天长笑，声音尖利：“这后宫二十三位太妃，有二十一人与我有染。没想我王希虽早早入宫为宦官却能有此艳福！太妃们的温香软玉着实令人销魂！”
　　说着他又看向趴伏在地的钰太妃：“钰太妃，你一直以为颖太妃也移情于我了是吧？哈哈哈哈，真是愚蠢的女人，我确实曾暗示过她，可她却说她已有爱人，让我不要再骚扰她。骚扰！哈哈哈，既然如此，我也断不会让你们快活！”
　　王希的话如针般一针一针刺向钰太妃心口，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你……你说什么？”
　　“说什么？哼，我是说，这整个隆恩宫，除了你这个只爱女人不爱男人的太妃外，还有个人，居然也敢拒绝我！”
　　“你！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德嬷嬷曾悄悄告诉你她撞见颖太妃与我有染？哈哈哈，她只是在报五年前你与颖太妃命她自戳双目之仇罢了。那一日，一向对我冷淡的你居然主动给我放假，让我晚上可与颖太妃手下太监一起玩骰子赌钱，我们便知道你要下手了。爱人相杀，多么悲情又令人痛快的戏码，我们当然要全力配合。我将颖太妃手下太监支走，而德嬷嬷则拉住荷香闲聊，直到确认你已完事，再将荷香放入颖太妃房间。”
　　“你……你们！”钰太妃气得胸口起伏，右手指着王希却说不出话来。
　　王希更显得意：“我们？哈哈，可笑的是你们吧！口口声声说对对方死心塌地，却被下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骗得将对方杀死！”
　　钰太妃无力地放下手臂，她忽然想起那日，她的颖儿流着泪向她解释她并未背叛她，可是她却什么都不想听，直到她一刀割开了她的脖颈……
　　“颖儿……”她泪如泉涌，整个人再也无力从地上爬起来。
　　王希见状哈哈大笑。皇上终于震怒，命门外侍卫将王希拖出处死。王希被侍卫驾着往外走，脸上毫无惊恐，反倒是越发笑得猖狂。笑声尖利刺耳，久久回荡在屋中，众人一时竟无言以对。
　　早前信誓旦旦要惩处凶手的许丞相沉默地坐在座位，她终于知晓李望舒特意将他与皇上叫到隆恩宫而非向众人宣告真相的用意了。此事非同小可，不仅极大的侮辱了皇室尊严，更能令他许家百年基业瞬间毁于一旦，清誉不再。
　　皇上重新做回座位，脸上神情疲惫，看着脚下钰太妃：“钰太妃，如今事已至此，你该明白如此自处了吧？”
　　钰太妃自嘲地笑笑：“人人都道天子的女人乃人生大幸，却不知做死去天子的女人有多寂寥与可悲。”两行清泪留下，她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伸向自己脖颈：“颖儿，我终是与你死在了同一把匕首之下……”说完，不看众人一眼，她用力在脖颈一划，鲜血飞溅出来，将她衣角的牡丹染上一层艳丽的凄凉。
　　看着倒在地上的颖太妃，皇上脸色疲惫，他语气缓慢：“陆安，你又是如何怀疑到钰太妃的？”
　　陆安歌望着地上钰太妃尸首，心内怅然一片：“禀皇上，发现颖太妃尸首的荷香在见到一朵小花装饰时发病，故奴才猜想这花朵必与凶手有关。而整座隆恩宫，惟钰太妃酷爱花朵，尤爱穿着各式花朵的服装。”
　　“竟凭一个小小的鲜花饰品就能推理出这么多，四弟手下之人果然个个是人才。”
　　说完，皇上叫来侍卫将钰太妃尸体抬出。随后看向许丞相和李望舒：“四弟、许丞相，朕还有些问题想不明白，想单独问问陆安，你们先出去吧。”
　　“是，臣先行回京了。”眼下真相大白，颖太妃的尸首还停在许府，许丞相必须第一时间回府处理，避免造成难以收拾的后果。他看一眼李望舒和陆安歌，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望舒笑笑，对着皇上道：“皇上，陆安初至王府，很多规矩尚未学会，可能容臣弟与他交代几句？”
　　“嗯，长话短说。”
　　“谢皇上。”李望舒淡然地行礼，转过头的眼神里却幽深不见底。他看着陆安歌，轻轻弯下腰，将嘴凑近陆安歌耳畔：“之前送你的匕首，可还带在身上？”
　　陆安歌一时不明白李望舒为何突然提起匕首之事，但见他神情严肃，便点点头回答：“嗯，带着。”
　　“好。”李望舒抬头望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淡笑，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记住，关键时刻，此匕首可保你性命。”
　　说完，他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本因被皇上要求单独留下而内心惴惴的陆安歌瞬间放松下来。待李望舒走出房间，她上前一步，眼神清亮地望着皇上：“皇上，不知您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奴才？”
　　“呵呵”，皇上轻笑一声，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之感：“陆安，你可知得知皇家丑闻之人，都有何下场？”
　　陆安歌面上平淡，内心却掀起波澜，她想起因看见颖太妃尸首便被赐死的太医、想起撞见颖太妃出轨而被戳瞎双目的德嬷嬷、想起方才被拉出去处死的王希、想起自刎的钰太妃……他们全都是因为看到或知道了皇室之中不容许外人所知晓的事而被处死，那自己呢，自己知道了这么多……
　　“必要时刻，此匕首可保命。”李望舒的话在脑中响起。綏王爷断不可能让自己拿匕首杀害圣上，那么他的意思一定是拿出此匕首，可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想至此，陆安歌强压下心内紧张，从腰间掏出在蜀城之时，被李望舒当做答谢之物赠予她的匕首。
　　她将匕首呈到皇上面前，匕首上方莹亮的玉石在光线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皇上显然未料到陆安歌竟会将当年太后赐予李望舒，可在任何时候保他一名的天下至宝玉石剑赐给一个小小侍卫。
　　他久久地盯着陆安歌手中的玉石剑，久久地看着陆安歌苍白却镇定的脸，不发一言。
　　良久之后，他挥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罢了，你出去吧。”
　　陆安歌也很是惊讶，但他深怕皇上反悔，立即将匕首揣回兜中转身朝屋门走去。
　　屋门外，天色已然漆黑，有皇家侍卫在院落门口把手，清冷的院落中点着几盏宫灯，幽幽的烛光混着满天星光照亮院落。李望舒便这样静静地背对着屋门站在院落里。他背着手，月光下的背影颀长挺拔，听到身后开门声时便转过身来。
　　月光下，推门而出的陆安歌正好看见李望舒转向自己，他嘴角一抹淡笑，声音清清冷冷的：“今晚月色不错。”
　　陆安歌紧张许久的心情瞬间平复，她扬起笑容朝李望舒走去。
　　是啊，夜色真美……